《天鹅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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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绒-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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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眼老太太点点头,用很大的声音说:“他老婆跑了,他儿子在乡下呢。我不是他的娘。”    
      大头叔叔再次干笑一声,冯摇摇头,一脸的羞赧,没说什么。    
      冯的家里是一套老式的“小户”,二十多平米,一个房间,一个吃饭间。油盐酱醋到处乱放,既寒酸又凌乱。    
      大头叔叔再也没到冯家去过。因为他感觉到冯在自己的家中很窘迫,显然,他为自己的居家感到难堪。    
      大头叔叔把冯这个人告诉我父亲,好朋友之间理所当然地分享一些事。他十分伤感地告诉我父亲:“我怎么能再去?他到隔壁人家家里去借鸡蛋。”    
      于是我父亲也伤感起来,这两个男人都很会动情,这就是他们几十年生死不渝的秘密。    
      我父亲伤感了一阵,骂大头叔叔:“你作死啊?跑到人家家里去蹭饭吃,还伤人家自尊心。”    
      我父亲把冯叫来修理门窗。我家里所有的门窗都老旧了,父亲又不愿意换新的,他让居家这件事变得很是无奈。冯一一摸过门和窗,他的手结实而布满老茧。父亲这时已经显得急燥了,他的急燥是兴奋带来的,因为家里的门窗许久没有人这样亲亲热热地摸它们了,它们好像与这个家不太有关了。冯这样一一地抚摸过,显示出他的耐心和品味,显示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接着,冯开始清洗门窗,这是一件繁重无趣的工作,他一丝不拘地做了整个上午。下午他略微把门窗修理一下;重新给门窗上了一遍油漆。油漆上好;我父亲觉得人都变成新的了。    
      冯向我父亲摊开一只手掌。    
      “什么?”我父亲问。他是真的不明白;此时;就算他马上明白的话;他也是被动的。    
      冯对我父亲说;油漆是他花钱买来的;因为用得很多;所以他要收成本费。    
      我父亲若无其事地笑了两声;哈哈、哈哈、我以为你是从厂里捞来的。    
      这件事成为大头叔叔讥笑我父亲的一个把柄;大头叔叔得意洋洋地指着我父亲;说:“怎么样?人家跟你的交情没有那么好;不肯贴本。你怎么这样自作多情呢?”    
      我父亲一阵不自在。    
      但是他心里很快安定下来,那个冯,无论如何是个实在人,叫人感到踏实。    
      父亲开始称冯为“老冯”。    
          
    


父亲和骗子(二)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件事,冯就是那个骗得我父亲倾家荡产的那个人。“冯”,不过是他许多化名中的一个。这个贼化名为“冯”的时候,身穿工作服,一副木然敦厚的模样,却受到我父亲前所未有的信任。这种中年男人对另一个中年男人的信任从何而来,一直是个谜。    
      父亲被骗前的那段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父亲一向有早起的习惯,五点钟起身,到“阿庆”茶馆喝早茶。从家里到茶馆,二站多的路,他是屁股朝前倒着走的。父亲身体虚弱,从“落实政策”以后,他就长病假,就开始早晨倒着走,人家说这样走路会延年祛病的。    
      九点钟吃早点。然后到一个安静的园林里面去消磨时光。有时候在林子里看人练功,练发声,林子里回荡着“啊—啊—噫—噫”的声音,父亲的心里百感交集,又像什么事都虚无了一般。    
      冯后来陪父亲了,他说他也长病假了,是跟车间主任合不来。他说什么,父亲总是信的。父亲若是不信的话,就是这么想:冯是为了陪他才长病假了。    
      两个人早晨总是在“阿庆”茶馆喝茶。喝完了吃两块糕或者一碗面。然后到园林里去消磨时光。    
      妈就在那时候发生出怨言:“以前你爸爸总是跟我一起到园林去的。我也总是高高兴兴的,凭什么就把我扔掉了?”    
      父亲听到这句话,就噘起咀巴来,发出否定的“嘘”声。于是妈别无他法。    
      冯和父亲在园林里,有着固定的一个座位;山顶亭子里的矮石登上。冯拎着鸟笼,画眉鸟在笼子里发出好听的鸣叫,冯不大说话,也不爱走路,这对父亲急躁的性情起了一种稳定的作用。我们很快就发现父亲说起话来,不再像个十三岁的男孩那样急急忙忙,上气不接下气。他变得稳重而缓慢了。    
      冯就是这样改变着父亲的性情。    
      在冯的建议下,父亲泡起了浴室。从下午三点到五点。当然,是冯陪着的。冯说这样对父亲的身体有好处。    
      两个月以后,父亲的身体明显好转,症状之一就是身体胖起来。他不再屁股朝前地走路了,这让我们全家松了一口气。    
      妈就三天二头地炖好老母鸡汤,请“老冯”到家里来喝酒,这样以退为进,总算把父亲抢了回来。父亲又在“老冯”的劝说之下,喝起了药酒,喝一口,他就皱紧眉头咒骂一句,不过他还是喝了。所以到后来,父亲在家里一不讲理,妈就咋呼:    
      “叫老冯来,快叫老冯来看看。”    
      热乎乎的,是慢慢习惯出来的无奈。    
      有一次我陪外地的一个朋友到园林去,看见了我父亲和老冯。这是一个安静的园林,游人不多,鸟的声音喧成一片。太阳斜斜地照在白墙上,几株清竹,一块秀气的太湖石,紫藤花是淡淡的,有点药味。父亲和老冯坐在山顶的亭子里,石登是破的,石桌也不知不什么缺了三分之一。我父亲和老冯坐在那里,石桌上放着鸟笼,笼子里那只画眉轻盈地跳来跳去,显得什么都是盈满着的。    
      我注意到父亲是微斜着身体坐着———朝老冯那边斜着,不时说着什么。而老冯依旧是木木的,呆呆的,但我一眼就能看穿老冯就是用那种呆劲镇着我父亲。这丝毫没有什么不妥,他们之间有默契,也很温馨。真的很温馨。    
      父亲是依恋老冯的,他不在乎表现这人性脆弱的一面,这是父亲的幸福。    
      接下来就讲到父亲被骗的经过了。实际上父亲对他的被骗毫不讳言,现在他每说到骗子,就要发一遍牢骚:“现在的骗子,算什么骗子?一点脑筋都不肯动,哪里像老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把原因归咎为当今世界的浮躁,人人都急功近利,何况骗子呢。    
      老冯那年学了驾驶员,拿了一个“A类”行驶执照,说要去开出租车。在这个旅游城市,出租车司机是很能赚钱的。这事由老冯自己提出来,大头叔叔和我父亲都同意,因为他们都知道,开出租车能赚钱。而老冯向他们提出来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同意,表示他在乎他们的看法。    
      某一日,老冯打电话给我父亲,说他下午就要到上海一家汽车厂去提货,让父亲带十万现金到他的家里去。    
      他的口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充满自信。我亲爱的父亲急急慌慌地到银行去提了十万元,买了房子以后,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了,不过他不想让老冯知道这一点。    
      父亲到老冯家去的路上很安全,没有发生意外的事,太阳很亮,天也有点蓝。他只看到有两个人在吵架,一个胖乎乎的太太抱着一条哈巴狗,这条狗瞪着温柔而麻木的眼睛。一个可爱的男孩坐在地上无泪地干嚎———他要那只汽车玩具。父亲甚至忘了他的包里有二十万现金,他感觉上是要把一袋沉甸甸的令人生厌的物件转送他人,所以他心情迫切起来了。    
      老冯家的门关着,邻居说老冯刚才还在。父亲点上一支香烟,淡蓝的烟雾从手指间袅袅升起,父亲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一点。    
      老冯回来了,父亲感到他的脸色有点黄,感到他的精神比往常好。这两种感觉是有点冲突的。    
      老冯的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    
      什么都没问,父亲就把钱交给了他。老冯把钱仔细地放到大行李箱里,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老冯的母亲早就不在这里了,说是送到乡下去了。    
      两个人还是像往常一样挨着桌子坐下,父亲的身体略略偏向老冯。父亲突然觉得很疲倦,他想躺在老冯的那张床上睡觉。当他睡下去的时候,他的脑袋里舒服地“嗡”了一声,他知道在五分钟之内就会睡着。    
      这时候,老冯说话了,他的声音就像淡蓝的烟雾在远处飘着。    
      “我刚才到药店去买了一点药。”老冯说,“你身体比过去好,可我知道你心脏并不好———不会比以前好。因为你比过去胖了十几斤。”    
      老冯还说,我走了,你走时把门关好。记住,要按时吃药。    
      


父亲和骗子(三)

    父亲听到的最后一句是:“你的信放在桌子上。”父亲的心里诧异了一下,信?什么信?但是这个诧异就像钟摆那样左右一晃,就不见了。他睡着了。    
      父亲从睡眠中醒来,他知道这是傍晚了。屋子里弥漫着一些冷嗖嗖的生硬的气息,黑暗已经降临,门外传来人世里嘈杂的声音:生炉子的,炒菜的,大人和小孩的吵闹声,男女一声半声的调笑声,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模糊的屋里。父亲的感觉因睡眠充足而清晰起来,敏感起来,有一刻他突然伤感了,好像某一样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父亲这才觉得不大对头。    
      他忍不住地吼了一声,赶紧开亮电灯。他一眼看见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药,有纸包,有瓶装。    
      另外,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三句话:    
      按时吃药。    
      开塑料厂能赚大钱。    
      严防盗贼,切记切记!    
      老冯一直都不爱说话,写信也是这样。    
      父亲想,这个老冯,说起话来就是简洁。    
      他想他的身体快要受不住了,是身体,不是他的大脑。他拿起老冯给他买的“救心丹”吃了下去。    
      邻居对每一个来问老冯下落的人都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房子是老冯从以前的户主手里租赁来的。老冯就像水气那样从这个城市里蒸发掉了。大家都说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人从何而来,到什么地方去,不知道。他住在这里,和谁都没有关系,也没有伤害过什么人,呆呆的、木木的,还喜欢小动物。    
      邻居说,喜欢小动物,有一次他捉到一只大老鼠,大伙儿亲眼看见他走到拉圾筒那儿放生了。他还说,是只雌老鼠,啊,垃圾千金啊!    
      一切都显得虚无飘渺,唯一真实的就是那十万块钱,唯一的真实伤害了唯一的一个人:我父亲。    
      为了“老冯”,(我们姑且称这个骗子为“老冯”吧,不然的话,称他为什么呢?)大头叔叔和我父亲经常吵嘴。    
      大头叔叔又来下棋了。大头叔叔的脾气和他的棋艺一样差劲,他输了棋,说要咒骂老冯。他认为是老冯把他的心绪彻底搞坏了。他并不直接骂,而是婉转地,得意地说:“你知道吧,老冯被公安捉住了,要枪毙了”。    
      过几天输棋,又说:“怎么还不枪毙老冯,公安局肯定还在审他呢。审个屁,早毙早好。”    
      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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