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
“她介绍出来的没有好货,你别上当。”
“我这种条件,只要有人介绍,就要去看。不然的话,也只能去当鸡———当鸡也卖不出价。”
母亲提高了声音,说:“毛毛,你要坚强一点。”
凤毛扔掉手里的一只馄饨,几乎叫喊起来:“我不想坚强。”她拿了自己的手提包,感觉到手在颤抖,她放低了声音说:“我坚强不了……我走了。”
母亲站起来担心地问她:“你到那里去?”
“我到柴丽娟介绍的那个人家里去。”
“你不要去看……好吧,你实在想去就去吧。那个人条件怎么样?”
“那人比我大一岁,一头浓发,身高马大,一个月的收入有四千块,还肯养我和菲菲。有一大群女人争着嫁他,女老板、电影演员、大家闺秀,我是最差的一个。”凤毛说完就走。
母亲在她身后激烈地叫喊起来:“你和我呕气有什么意思?你总是和我呕气,啊?”
凤毛神魂未定地到了胡老师的家里,坐在那只沙发上,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她眼神发亮,面色潮红,有点让胡老师想入非非。胡老师仅仅是想入非非,并没有付诸行动,想起昨晚的一幕,他有点怕凤毛。
凤毛也在怕胡老师。凤毛一看胡老师的神色心里就有数了,这一次,她心里咬定主意不妥协,这是能不能产生感情的关键。没有感情的男女在一起是不幸福的,这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清楚。她喝到第三杯水,抬起眼一瞧,胡老师已经拿着一根牙签在剔牙了。她站起来说:“我来给你拖地板吧。”胡老师也站起来说:“那好,那好。我付你劳务费。一次三十块。”凤毛笑着说:“太多了吧?人家劳动一次是十块或者十五块。”胡老师说:“不多不多。你这样的身份付得再多也不多。”凤毛的鼻子略略酸了一下。然后,她愉快地去找抹布、拖把、“碧丽珠”、“洁厕精”等。胡老师已经吃过饭了,她不好意思提吃饭的事。她饿着肚皮足足做了整个下午,才把胡老师的三室一厅收拾干净。这其间,胡老师听着评弹,一边听一边在沙发上小憩。五点过后他就去热中午吃剩下的菜,然后他招呼凤毛一起来吃。他吃着饭,若有所思地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明—天—要—上—班—了。”说完他拿眼睛瞄准了凤毛。
凤毛想:算了,他如果还想要我的话,我就依顺了吧,别管那么多了。刚这样想,心里又出来了另一个声音:不行不行,我不能马马虎虎。
胡老师先吃好饭,他到里屋去忙一番,出来时面目一新:白T恤,米色长裤,一双白球鞋。他的心情显得好极了,走到凤毛的背后,两只手轻轻地搂着凤毛的两肩,拿着架式说:“凤小姐,请你陪我到秀园去听评弹好吗?”凤毛回过头,脆生生地答应:“好啊!”声音如此之脆,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胡老师接下来的举动令她十分失望,胡老师从裤兜里挖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三张十元面额的人民币,说:“这是你今天的工钱,以后你每个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到我这里来打扫卫生。你拿着吧,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劳动所得,干净钱。”凤毛想,如果她执意不要的话,胡老师会有想法的,会认为她别有所图而中止和她往来。
她接过三十块钱,心里不高兴,嘴里称了谢,洗了碗,和胡老师双双走出门,来到大街上。旁边有个男人,她感觉良好。风清爽可爱,所有的人也清爽可爱。感觉良好的事还有:胡老师把她拉到“的士”后座上一起坐下,还对她说:“凤小姐,我喜欢评弹。你喜欢吗?”凤毛说:“不是太喜欢。”胡老师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后座上,说:“我喜欢评弹,喜欢干净,喜欢漂亮小姐,还喜欢吃红烧肉……我不喜欢白居易的诗,不喜欢外来民工,外来民工把这个城市的整体文化修养降低了……凤小姐,我也不喜欢柴丽娟,这一点我不得不告诉你,因为我还想和你继续结交下去。”凤毛听了他那么多的不喜欢,慌得赶忙表态:“我也刚刚和她交往,我也不是和她太好。”她心里一动,暗想:我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啊!
秀园,明朝后期建筑,据说是一位富商为其表妹所造。表妹叫“秀”。秀表妹住进园里仅一天,就在园子中间的莲花塘里溺死了。她溺死的这天,富商正派人将婚庆大典用的礼单送给她过目。秀死后,事情的真相才渐渐显露出来:她有意中人,是个穷秀才。这件事除了她的丫环,几乎没人知道。秀不说,因为她知道不可能。就在她住进园子里的当天晚上,秀才从墙上爬了过来。丫环说,他们两个人藏在秀的闺房里,一直说着话,不知说了些什么。后来,房门开了,秀挽着秀才的手,把他大大方方地从正门送了出去。秀死后的某一天,秀才的尸体也从荷花塘里氽出来了。门房一个劲地对天发誓,说他看门很严的,那怕是苍蝇,他也从来放母的进去。那秀才一定是翻墙头进去寻死的。
秀的寡母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女儿过上好日子,她想不通那秀才凭什么拆散一件好事,她也想不通女儿怎么会喜欢那个秀才。秀才性情古怪,说话尖刻,全世界都像欠着他的。她想不通的事情大家也想不通,后来,文人把这件事编成曲目在秀园里唱,富商和秀的寡母成了面目可憎的杀人犯。更让人想不通。
小女人我是个无神论者(1)
秀园里死了一对鸳鸯,怨气就重。有许多传说。凤毛和胡老师到了园子里,戏台搭好,演员还没到。两个人坐在河边的紫藤架下,面前的河就是昔日的莲花塘,河水依旧,莲花不再。夕阳已下,落霞还在西边的天空上徘徊。“落霞落霞”———这是从太阳那里掉落下来的云霞。落霞转瞬就燃烧完毕,剩下满天空的黄昏。黄昏就是昏黄,昏黄的光线柔和地垂在黑夜的额前。黑夜快降临了,风里有点凉丝丝的,是从黑夜紧闭的大门里放出来的。
凤毛和胡老师这一次挨得很近,胡老师还是拿着他那把扇子,一下一下地轻摇慢晃,给他自己扇脖子里的汗。凤毛从小就住在这一带,以前住的是平房,大杂院。后来大杂院拆除了,造了高楼,作为老居民她又回迁了。她开始对胡老师讲她从小听来的关于秀园的故事:秀园的夜里,经常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红灯笼自己在空中走动,鸭子会突然从荷花塘的水底下冒出来……有人看见,一头癞哈蟆被一根细红线牵着满地跳……
胡老师沉静地说:“我是个无神论者。”
凤毛便低下头,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在胡老师面前,她连抱怨都不敢,她害怕胡老师不讲理由便弃她而去。这和她对待姜有根是一样的。
胡老师等着戏开场,凤毛再一次陷入无所事事的境地。她回过头去想刚才自己说的那些传说,心里不觉艾怨起来,这艾怨是不牢靠的,像风一样抓不住。她转头去理会园子里的花花草草。秋末的花草,全都疯长,看似旺盛,却没有春天的鲜润,遍身笼罩着灰败的气息。可以预测到一场秋雨来临后,它们会呈现怎样的狼藉?她放弃了花草,又去看别处:这些屋子,这些花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凤毛的眼睛随着心恍惚了一下,她看见石榴在秋天里熟了,垂得很低,像爱情中的人,沉思而谦虚,恍惚而敏感。石榴树下有一丛金黄色的小菊花,开在绿草中间,明亮得像一种假象。那边还有一株丹桂,开着熟鱼籽一样的花,在这座清雅的园子里显得格外地“荤”。
凤毛的心里霎时充满了忧愁一样的渴望。
荷花塘对面,戏子在舞台上开始唱。凤毛把手朝胡老师那边探过去,坚决得绝望。她的脑子里有片刻是真空状态,她不知道把手伸到胡老师的什么地方了。但她知道胡老师把她的手捏住了。胡老师在犹豫,终于他拉起凤毛的手,说:“你家近。我们到你家去吧。”
凤毛尽量让自己显得有经验,他们是走回去的。凤毛一路上用手安抚着胡老师,让他感觉到这一次的男女之欢是舒服的。他们悄悄上了四楼,进了门,不打二话,胡老师就把凤毛推倒在沙发上。这只沙发比胡老师家里的小,但也足够一对男女使用了。然后他慢悠悠地收起纸扇子,放在桌子上。做好这件事后,他才开始脱自己的裤子。程序和第一次一点不差:胡老师掀起凤毛的裙子,脱掉凤毛的底裤,把凤毛的两条腿用力地压向头前方。凤毛的心里喊叫着:“亲我!亲我!”她闭上眼睛,准备什么也不想。正在这时,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电话就在沙发边的小茶几上,凤毛赶紧拎起电话。
“喂,谁呀?”她惊惶地问。
“凤毛啊!”是柴丽娟,“你回家了?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没人接。我上来吧。”
“不,不。不要。”凤毛赶紧拒绝。这时候,胡老师放下了凤毛的腿,直起了身体,眼睛看着他搭在沙发上的裤子。
柴丽娟还在那头说:“你怎么了?不舒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和胡老师下午搞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
凤毛期期艾艾地说“还可以……马马虎虎罢。”
“你听好了。我有一个同学,就在我们地段派出所里,姓董,也许你见过他。他今天给我打个电话,说派出所旁边,有家卖烟酒杂货的小店,店主生了重病,想把小店租给别人开。小董问我要不要租下来,我一想就想到了你,就替你答应了。租金很便宜的,离家也近,就在秀园的西边。你从东向西走,过秀园,看见第一家烟杂小店,就是它了。”
胡老师的眼睛从自己的裤子上转过来,俯身观赏凤毛的大腿。凤毛放心了一些,她不想放弃胡老师,也不想放弃柴丽娟说的那家小店。
“好姐姐,你长话短说吧。”她不耐烦地催促柴丽娟。
“我都替你想好了。你要租小店,必定要一笔启动资金,不多,最多一万吧。你不是说搞定了老胡吗?我知道他有钱,你去问他借,他不会拒绝你的。”
“好的。我知道了。”
凤毛放下电话。胡老师欣赏了凤毛洁净的大腿,突然变得兴致勃勃,他把凤毛的腿再次压向正前方,还关心地问:“谁给你打电话啊?”此时,凤毛的脑子里完全被那家小店占据了,她利令智昏地对胡老师说:“胡老师,我想跟你借一万块钱。我会很快还你的。”
胡老师的反应非常之快,他放下凤毛的腿,就去拿自己的裤子。他把自己穿戴好,打开扇子,坐在凤毛的腿边给自己的脖子扇风。他对凤毛说:“在这种时候,你向我提出借钱是不道德的。”
凤毛在沙发上穿上裤头,拉下裙子,光着脚在地上四处找鞋子。她觉得胡老师说得对,她完全像个不道德的女人。她的眼泪掉在地上,清晰地“吧嗒”一声。
凤毛把胡老师送出新村的大门。在大门口,她向胡老师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