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子怎么样?”阿盖耶夫想起此事问道。
“正长个儿,他还能怎样。上周我见过……在院子里。不过,只看了一眼,没时间啊。”
“斯薇塔呢?”
“什么斯薇塔?我管她干什么……”阿尔卡季眼睛转向一边,急忙转变了话题:“你怎么样?自己的事办完了吗?”
“没有,还没办完,“阿盖耶夫叹息说。他抬眼远眺,望见大道那边绿荫丛中的房舍院落。有一个院落栅门大开,一个胖女人向院里赶嘎嘎乱叫的鹅群,公鹅步履庄重,一步三摇,走在前面。阿盖耶夫不带劲力便认出了这个女人是科兹洛娃。
“爸爸,我真不懂。”儿子说,“你在这有什么事要做?是侦查吗?战争时期你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发生过一些事,”阿盖耶夫说。
“记得你曾讲过些什么。母亲说,你好象被枪毙过。是在这儿吗?”
“是在这儿,”他说,望了望儿子的眼睛。这双眼睛不知是由于喝了酒,还是出于好奇心,流露出兴奋心情。他住口不再讲下去,静待儿子继续提出他还没有想好答案的问题。可是,儿子没有再问任何事情,只说了一句。
“我再给自己斟上些。不反对吧?”
“不反对……”
他又喝了少许,然后便开始吃饭。盖耶夫从暖瓶里倒了一杯已经冷却的茶,用茶匙在杯中慢慢搅动。
“就是在这个陡崖上,”他把头向砂坑一摆说,不知为何嗓音颤抖了。
“怎么?”
这句话似乎使儿子大吃一惊,他噎住了,手拿一块面包,一跃而起,伸长了脖颈。
“就是这个大坑?”
“是。”
儿子跑到崖边,阿盖耶夫仍旧坐在原地,慢慢吸饮那杯冷却的茶,轻声回答儿子惊悸不安的提问。
“正是在那个位置。”
阿尔卡季在砂坑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健步回到围墙旁。
“这是你在挖掘?”
“是我。”
“为了什么?”
“你知道,我试图找到某些遗迹。恢复某些事情的真相。因为在这次枪决事件里还不是全都清楚了。”
“有什么不清楚的?”
“比如说吧,这里究竟枪毙了多少人,就不清楚。”
“这与你有什么相干?怎么,你是特大案件的侦查员吗”
阿盖耶夫慢慢抬起头来,仔细看着年已二十八岁的儿子的那张留着大胡子的面孔。这张面孔突然之间变得表情冷酷。射向父亲的目光流露的冷酷表情本来会引起阿盖耶夫的气愤,但是他终究理解到这表情不是来自恶意,而是出于对父亲的怜惜,出于对他身体的担忧。
“我是为了自己,”他沉默片刻说,“为了净化良心。”
“啊,为了良心……这就是另一回事了,”阿尔卡季冷冷答道,一面重又坐到矮椅子上。他咀嚼着夹肉面包,片刻紧张地思索着什么。“有时候我想:你们这些人同这场战争总是难解难分,”他态度冷漠地说。
“难解难分?这是从何说起?”
“瞧啊,你们还总是挖掘呀,寻找呀,分析呀。有些人一直战斗了四十年,至今还不能安静下来。”
“那就是说,自有其原因。”
“原因!那么,什么时候生活呢?难道象印度哲人说的那样,等待来生?”
“来生是没有的。”
“是呀,就连今生今世也得靠上帝保佑才能过得聪明些。但愿蘑菇云别把一切毁掉。”
儿子责备他,甚至是在申斥,倒不在于他的话语,而是他说这些话时用的腔调。正是在这腔调里他听出了一种熟悉的东西。他不止一次听到过这类责备,尽管不是每次他都给予答复。可是这—次,却刺痛了他。
“那么,你说说,”他克制着自己说,“你所指的‘过得聪明些’是什么意思?往上爬?求学位?得奖金?出国留洋?”
“上帝保佑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认为,不该用一些伪题使生活复杂化。在我们的生活当中,现实问题都数不清呢……”
“都是些什么问题?”
“就象你自己不知道似的。你们设计院里的问题还少吗?若是忘了,就想一想吧。况且还有日常生活里的。比方说,你开车,却没有地方加油;加油站你连挤都挤不上,各个入口都被载重车给堵塞了,一等就是几小时。”
“燃料问题是世界性问题。”
“才不是世界性问题呢!我们的石油储备那么多,燃料会有什么问题?组织得不好,这才是关键!计划工作有漏洞。可是这却发生在用最新电脑计算的科技革命时代。”
“事情不在于电脑……”
“当然不在于电脑。事情在于搞计算的人。”
“这话说的对。搞计算的是人。那就是说,问题在人身上,是人的问题……瞧,又有一个‘问题’往这儿走来了。”
第二节
阿盖耶夫往儿子身后一看,忽然说道:“到这儿来,谢苗!”
果然,从坟地后的大道上走来了身穿黄色坎肩的谢苗。他大概远远望见阿盖耶夫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便放便了脚步,似乎在想:是否转身回去?阿盖耶夫此时却非常想把开始了的谈话继续下去,所以几乎乐意让这位新客人不合时宜地到来。
“你好,”谢苗走近,有礼貌地对阿尔卡季寒喧道。
“这是我儿子,”阿盖耶夫点点头。“这位是谢苗·谢苗诺夫,你看得出,是位老兵。瞧,我们正在这儿议论。你把那边的小桶拿过来坐下。你来得正好。”
出于礼貌,谢苗略显犹豫,然后才在桌边落座。那里已经没有了荫凉,所以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褐色面孔不久便蒙上了一层细小的汗珠。他没有擦拭,依旧耐着性子坐在太阳地里。
“那么说,是来探望父亲?这好哇,当父亲的总是高兴的……”他开口说道,一边打量餐桌,视线一下子便停留在酒瓶上了。
“给客人满上一杯,”阿盖耶夫说,“你大概不会象我一样拒绝吧?”
谢苗装模作样,皱皱眉头。
“我们这更习惯的是喝烧酒。”
“为什么偏爱喝烧酒呢?”小阿盖耶夫边斟酒边问,“是不是是因为价钱便宜些?”
“不—不,为了能多喝些,”谢苗微微一笑。
“太明智了!”阿尔卡季赞许说,“好,请喝。”
“您呢?”
“我已经喝够量了,喝够了,我就不再喝。”
“独自喝有点不好意思……‘
谢苗用右手的粗糙手指从垫纸上笨拙地拿起一小块胸排,把它放在一片面包上,呼哧几声。只见他严肃庄重,不慌不忙,准备享用这场款待中最美味的东西,用眼测试着杯中美酒,长吁一口气。阿盖耶夫几手是在欣赏他这—套神圣仪式,欣赏反映在堆满笑容的面孔上的兴奋神色。在他那晒得黝黑的额头上,刺眼地显现出经过一夏褪了色的两弯白眉,谢苗终于一仰脖,不紧不慢地喝干了杯中洒。他的脖颈很长,布满皱纹,尖瘦的喉结从下往上,然后从上往下地移动了一周。
“真好啊!”
“请吃菜下酒,随便吃点吧。”
“谢谢。”
“只有喝汽水,才用’谢谢‘当下酒菜,”阿尔卡季略带教训口吻说。父亲从他的腔调里觉察到一种令人不快的冷冰冰的优越感。儿子性格中的这种气质早已不止一次使他感到气恼。
“谢苗诺夫是战争中真正吃过苦的人,”他对儿子说,“当过侦察兵,请你注意这一点。”
“侦察员——如今正吃香。人人尊敬侦察员。是暗探嘛,以及诸如此类的……”
“不是什么暗探!”阿盖耶夫提高了声调,“是军事侦察员!请你相信,这并不比……”
儿子灵巧地一拍,便把卡普纶瓶塞拍进了瓶颈。
“当然,当然……”
“是老兵,残废军人,”阿盖耶夫被儿子的话刺伤了,不禁气冲冲地说道。“他不象某些人那样藏奸取巧。那种人或者躲在家里闲呆,或者马上跑去当了警察。”
谢苗平静地听着阿盖耶夫父子这场有些紧张的谈话,慢条斯理地咀嚼下酒莱,只见金属假牙一闪一闪。他找到一个合适时机,审慎地插嘴说:“当警察的并不都是出于自愿。那儿也有被迫去干的。有些人是被逼,还有的人是由于愚蠢。”
“怎么能由于愚蠢?干这种事?”阿尔卡季惊异地问。
“有过这种情况,比方说,我就是。”
“怎么,你也当过警察?”小阿盖耶夫吃惊道。老阿盖耶夫也诧异地盯视谢苗,可是谢苗却若无其事地安然嚼着下酒菜。
“当过,我什么没干过啊!当过警察,当过游击队员,还当过俘虏。在军队里也服过役。一直打到维什拉河,瞧……”他笨拙地晃了晃残肢,“你可以把我看成死过一回的人。我曾经讲过……”
阿尔卡季惶惑莫解地把目光移向父亲,可是父亲佯作没有察觉他的目光,面色阴沉地坐在那里.话题的这种转折是他始料所不及的。
“我全都可以讲出来。怎么?你以为这是秘密?!你再给我倒点。不然的话……稍稍倒一点。”
“请吧。”
阿尔卡李心甘情愿地拨开瓶塞,倒了满满一杯。这次谢苗把酒一饮而尽,没再吃菜,随手从衣兜里掏出一盒揉搓成一团的主角牌香烟。
“这大概是在开始的时侯?在41年?”阿盖耶夫问。
“在42年春天。”
“在43年人们多半去当了游击队。开春以后大批人参加了队伍。沿着秘密小道去的。”
“对,沿着秘密小道。我和维契卡·别克什也这么想过。在炕炉上猫了一冬天,开春时明白了:必须进林子去。尤其是人们谈论起了游击队。当然,游击队出没的地方离我们远点儿,在西尼亚夫斯克森林。我对维契卡说,你先等等,让我把菜园种上,然后一起去。他说:不行,耽误不得,会让自己倒霉,每一天都是宝贵的。当然,我们吵了一架,他一清早就独自一人走了。你们知道,我本来也想同他一道走,可是,我可怜妈妈:若没有菜园,老太太靠什么活呀?奶牛冬天里就给赶走了,马也没从集体农庄牵回来,因为我当俘虏遭罪时错过了机会。我当俘虏是在白波德里亚什卡,也许你们听说过那个地方,那儿有一个挺大的集中营。我就是秋天从那儿跑出来的。逃跑出很多人,可是活下来的很少,德国人放狗咬,开枪打,都给杀了。我走运:总算拖到了家。肚子饿的咕咕叫,身上长满了虱子,冻得浑身到处是疗子,祸不单行,我又得了痢疾。家里的情况怎样呢?老妈妈住在冷屋子里,没有吃的,也没有烧的,连土豆也没有。勉勉强强支撑到开春,病刚刚好,就又该去打敌人了。打敌人——我自然不能推出不管,我恨他们都恨得牙根直痒痒,可是舍不得妈妈呀。”
“怎么,家里再没有别人了?”阿盖耶夫问。这个故事他已经开始听得动心了。
“除了我,妈妈本来还有个女儿。是我的姐姐。她嫁到邻区去了。可是姐姐有四个孩子,撤退刚开始那几天姐夫又被打死了,现在她和公公住在一起。怎么能让妈妈到她那儿去呢?所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