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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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 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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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我,妈妈本来还有个女儿。是我的姐姐。她嫁到邻区去了。可是姐姐有四个孩子,撤退刚开始那几天姐夫又被打死了,现在她和公公住在一起。怎么能让妈妈到她那儿去呢?所以老太大就只好呆在自己家里。

  再接着说,这个别克什打好背包,离开了村子。我留下了,在菜园子里又翻又刨,栽上了土豆。过了三四天,我这个伙伴回来了——游击队把他打发回来,说是必须带武器才行!没有武器他们不收。可是,上哪儿去弄武器呢?只有在打过仗的地方才有,在战场上丢下的武器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我们这里什么仗也没打过,战线很快就推过去了,所以无论在哪儿也找不到。带着什么去投奔游击队?

  应该告诉你们,这时又发生了另一桩倒霉事——卫戌司令部决定在地方招募警察。当然喽,有志愿者,这都是些刻骨仇恨苏维埃政权的人。这类人都招募去了——还不够。于是开始招收各种人。或者发来通知,命令报到,编入队伍;或者干脆派人来,闯进家门,抓去入伍。若是有人被拒绝接受入伍,那就算他走运,他们都是些残废人、病人,不过得有证明。我也有医生开的证明,身患痢疾。但是,这份证明已经开了半年了。不错,我涂改了一次,两次,写日期的地方几乎磨出洞来,所以第三次已经不能再用了。事情糟透了!这时,有一天傍黑,我和别克什在澡塘后边凑到一起,商量怎么办。应该说,这个别克什是有文化的小伙子,念完了九年级,可是年轻气盛,因为没能加入游击队心情非常难受。这时,他就说:’咱们去当警察,怎么样?一领到步抢,就进西尼亚夫斯克森林去。‘我寻思,这也许是对的!不然的话。只能等着人家用武力抓去,或者更坏些——被人家枪毙。心里害怕,当然也觉得这么做有点儿讨厌,可是,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情况大概不会比白波德里亚斯卡附近的集中营更坏。我们当然不会给他们效力,我们需要的只是得到步抢。

  这样,等我耕完了菜园,栽上了土豆,我想,这—回就是我被打死,妈妈也能支撑一阵子了。我向老人吐露了想法,她一听就大哭起来,说:‘去年夏天打仗时你牺牲了,也比现在去当警察强啊。’我说,‘没什么,好妈妈。我给他们效点力,然后就跑去投奔游击队,我只指望弄到武器。’总算把老太大安慰住了,第二天早晨我和别克什就到了地区。

  我已经说过,那儿有熟人,有两个是从我们村子去的,同地区的也有几个。我告诉你们,人跟人不同。有的是畜牲。有的却没什么,就是吓破了胆,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的人。他们还能有什么法子?稍有违抗,德国人就抓走他们的孩子、老婆,残酷地报复。我和别克什改编入第三营,开始了操练:象在正规军队一样教给我们队列、敬礼等项目。制服还没发,各人穿各人的衣装。我穿的是军便服,灰色军大衣,厚油布长靴。步枪暂时也没发。大家都故意折磨我们这些没有武器的人。警察局驻守在学校里,是一层的砖房,在镇中心,紧挨着大桥。局长纯粹是个野兽,全身披挂,腰上挎一支毛瑟枪,凶狠残暴——可真厉害。稍稍有什么可疑,或者违反了什么,就狠狠地打,不然就送到车站上的保安处,德国卫成司令部就驻扎在站上。已经武装起来的两个营常常听到警报出动。有时是去抓人,大搜捕,有时是去打游击队。这样,有一次——这事发生在5月,树木已经开花吐叶了——半夜里响起了警报。全体人员跑出去,集合站队。我当时正执行值班勤务。这次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有的坐大车,有的骑马:听说什么地方遭到了游击队的袭击,就是说要起去救援自己人。连第三营也被赶出去,剩下的只有两个病号和我们三个值勤的人。全体出动之后,我扫了扫营房,在走廊上的小柜旁站岗,另一个值勤的人刚刚下岗

  在床铺上盖着大衣蜷着身子蒙头大睡。值班长苏尔维拉警士手持步枪在大门外踱步。我们三人之中只有他佩带武器。我心想,他若是躺下休息的话,我就能利用他的这条步枪了。可是,这个鬼没有躺下。快到早晨时,天刚蒙蒙亮,听见森林那边工人村附近响起一片枪声,双方对射相当密集激烈,持续了大约一个钟头。这个苏尔维拉坐立不安——忽而走进大门来,忽而又走出屋去,这个畜牲害怕游击队会进攻到这儿来。这是个最坏的下流坯,从前管理想区文化宫,脸蛋子有这么大,肩膀有这么宽,浑身是劲,可是这条狗却胆小怕死;我一看,他被吓得心神不定,象掉了魂似的,我暗暗幸灾乐祸,可是外表上没露出来,仍旧在走廊站岗;我腰上别着一把刺刀,就是咱们骑兵用的那种普通三棱刺刀。当然,这不能算武器,带着它游击队是不肯收的。可是到哪儿去弄更好些的?我一直在想,真是绞尽了脑汁。

  天色刚一大亮,夜间行动的人回来了,先是骑马的,接着是坐大车的。运回了伤员,有五六个人。还有两个打死的,用担架拾进了营房。我一看,太突然了,我差点儿没喊出声来,原来是别克什!他的头斜在一边,额头惨白,头发上沾着血。血倒是不多,是颗小子弹,可是人报销了。是致命伤。瞧,弄武器弄到了这个下场!他手都没挨着,一直赶车,看守马匹。当兵的命运是没有眼睛的,黑白不分。碰到谁就杀谁,更经常的是杀好人,对那些畜牲,子弹连碰都不碰。

  这样,死人抬下了车,伤员安置到床铺上,有两个警察还搀扶着一个人。这也是个受伤的,伤在腿上,伤口草草地包扎着,没穿靴子,只用一条腿跳着走。我一看,这好象不是我们的人,警察局里没有这样的。我向切尔尼亚夫斯基——他是镇上的警察,我们曾经在中学同学——打听了一下,他说,是个俘虏的游击队员,受了伤,被抓了回来。是个年轻人,戴着黑色平顶羊皮帽,看上去象森林里的一个指挥官。

  他被拉进办公室里受审。办公室恰好在我对面,只离两步远。我站在小柜旁,屋里怎么审讯他,我听得一清二楚。挎毛瑟枪的局长,从保安处来的一个穿黄皮靴的打手,还有几个警察。先是对他好言相劝,可是游击队员显然不愿开口,于是开始大喊大叫起来。拷打得非常凶。他也大喊大叫,破口大骂,可是终究还是说出了些什么。我听见,他说出了自己的姓名,那些人一直追问西尼亚夫斯克森林的事;开始更凶狠地拷打。他已经昏了过去。有人跑出来取水,又泼又浇。然后,又是拷打。后来,暂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了。这场刑讯大概持续了三四个钟头。我已经下岗离开了小柜旁,刚刚躺下打盹,苏尔维拉就把我叫醒。他说:’套上大车,咱们去执行任务。‘上哪儿去?’我问。‘上车站,把俘虏的土匪送去,德国人要他呢。’我非常不喜欢这个任务——首先,不愿把游击队员送交德国人,要知道,这明明是让他去送死,第二,我仍旧得不到武器。我说:‘发给我一条步枪吧,空着手,我怎么去?’苏尔维拉说:‘别胆怯,我带着武器。他若是逃跑……况且他也跑不了——眼看要断气了。’

  我套好马,把游击队员抬上车,放在麦草上。我一看,果然半死不活的了,被揍得满身是伤。‘你们把我拉到哪儿去?’他问。苏尔维拉对他说:‘到哪儿,对你还不都一样,你这个土匪。等到了桥上,把你扔进水去!‘游击队员开口痛骂,娘三爹四地大骂,既骂警察,又骂希特勘。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暗想,难道我要插手把他害死?可是,怎么办呢?又不能推却。夜里接到警报出去干事的人现在获准休息,要睡到午饭时间,就是说,这趟差事正该轮到我们头上……

  我们离开镇子,沿着大路走。俘虏尽管挂了彩,又被打得遍体鳞伤,但还是被捆住双手,绳头系在那条好腿上。我坐在前座上,手持缰绳。苏尔维拉坐在左边,睁大两眼,观察周围动静。大道上迎面走过两辆马车,还有几个婆娘挎着篮子走路。除此以外,空旷无人。这时,我脑袋里翻腾起—个又一个念头。我开始观察周围地势。到车站要走四五俄里,一路上都是田野,可是过了小桥,从一个地方开始出现了灌木丛。在灌木丛处大道分成了两岔。岔路口很不显眼。大道通向车站,旁关的小路穿过一个小水洼,直通松林附近的斯摩里亚纳村。我想,若能拐到那儿去嘛……但是有这个剥皮的恶鬼坐在身后,手持步枪,怎么拐呢?若是让他一察觉,就会冷不防给你后背射进一颗子弹。

  不管如何,我还是下了决心。一走进这个小树林,我就对苏尔维拉说:‘喂,你先替我拿着缰绳,我去解个手。肚子有点儿不好受……’他想了想,往四下打量一下,他还是爬下了车,走到前边来,抓起了缰绳。这样一来,步枪自然背在了背后,我计划的正是这样。我从腰上拔出刺刀,一下予捅进了他的后心,就象杀一头野猪。他象骟猪一样,只哼了一声,就躺倒在我的脚下了。我抓过步枪,背在肩后,抓着他的脚拖到壕沟里去。然后,跳上马车,狠命地打马跑去!几匹马都不坏,我一抽打,它们就箭似的跑过了水洼。游击队员先是痛得尖声叫嚷,后来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止住了叫声。再往后他就指点我往哪儿去。他说:‘到卡查纳去找铁匠。到那儿会告诉你……’我把他飞快拉到卡查纳。在那里,我们被掩护起来,在干草棚里度过一夜,第二天队伍上就派了人来。来了四个骑马的,我救出了的人对他们说:‘就是他救了我,同志们。谢谢你,警察。’原来,这个人不是普通游击队员,竟是游击队的参谋长。我心想,闹了半天,还是个大人物啊!从此,我也走了运。只是,可惜别克什……

  我暂时被编入了预备队。我观察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原来,这儿也有许多熟人。有的人来自区里,他们对我不十分熟悉,——战前我一直在作业队干活,年纪又轻。后来我在远东地区的正规军服役。然而,我却记得他们。我们的扎夫拉伊佐是民警局长。有一天,我在伙房看见了镇中学老师巴吉洛夫,他在四年级教过我们。只是见老了,头发几乎全都白了。现在是队伍的政委。

  我的游击队经历就这样开始了,看来开始得还不坏。尽管认识我的人不多,但是我立即受到了敬重——自然喽,我把参谋长从死亡线救出来了嘛!不错,也有些人斜眼瞅我,心里说,从警察局来,别再是暗探吧。”

  “你真的是挺有运气,”阿尔卡季说,“碰上了参谋长。就象电影上讲的。假使,比方说,碰到的是个普通战士?或者,半路上他死了……”

  “我最怕的也就是这个,”谢苗开朗地笑了,完全象个孩子那样天真。

  “在路上,后来夜里在干草棚,我都担心过。参谋长情况非常不好,常常昏迷过去。我心想,他要是一命呜呼,我可怎么办?投奔谁?游击队员会说:是你杀害的。回警察局也不成,不会相信我。况且他们会找到苏尔维拉,他背上还插着我的刺刀哪。参谋长有两三个月没有在队伍里,他被安置到某个隐蔽地方去养伤了。在这个期间我已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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