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光临我家,穿着羊皮袄,脚登树皮鞋,而且是湿的,沾着雪。父亲帮助他们脱衣,让进书房,当然穿着树皮鞋。在那儿唠起来没完没了,有时候还喝上两杯。但是,母亲连
一脚都不住那儿迈,全由父亲一人招待他们。小时候,我母亲还让我去看,去听,等我一长大些,就禁止我去了。可是,看来,为时已晚。我已经培养起了兴趣,这些叔叔我直到今天还都记得。这样,念完六年级时,有一次我随父亲去采风了。我记得,我们去了波列西耶,到农庄庄员中间去。当时母亲正准备去索契,要带我一道去,可是我执意不肯:我要去波列西耶。从谈话里,从父亲口中我听到了那么多关于波利西耶的事。大吵大闹了一场,我又哭又嚎,终于遂了心愿——和父亲一道去了。而母亲只得同一个女友到海边去了。那位女友是中央执行委员会负责干部的妻子。”
“你们在那儿采风时,怎样生活的?”
“噢,那儿简直是天堂!住在一个林中小村里,租一位叫卢莎大婶的或者阿利比娜大婶的住房,她家有带牛犊的奶牛、马、狗、带八九个羊羔的绵羊、猪崽、鸡雏。真是有趣得要命!有时候,我和一些男孩子交朋友,一起去夜牧,放马。在小河里野浴,捉虾,当然还摸鱼。田野上,草原上,有多少鲜花啊。还有森林!那是些什么样的森林啊——到处是野果、蘑菇。不,就是现在我一想起这些,还是不能不激动。我到这儿来看堂姐,就是为了采野果。我非常喜欢采集野果。采到了……”
玛丽亚缄默不语了,抽泣了起来——阿盖耶夫轻轻地用手抚摸她的肩膀,只抚摸了一次。她忍住了眼泪,不久便平静下来,向他宛尔一笑,笑到那样平静、凄苦,又那样高兴。
“喏,过去了,没什么……你知道,除了这些,父亲也把我吸引到自己的氛围里去——收集民间智慧结晶,各种成语、谚语、传说。还有民歌、麦收歌、圣诞歌、婚礼歌、仪式歌,还有天知道是些什么歌。他都知道。我也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甚至亲自在留班辛纳从大婶和婆娘口里记录了几首民歌。你听:
我的妈愁眉苦脸,火冒三丈:
‘我的女儿在哪儿有了身孕?’
‘我怀孕是在那浓密的松树林,
在绣球花底下,
在绣球花底下,
白皙皙的手臂枕在头底下——’”
她轻声唱着,好似絮絮低语,旋律优美动听,但哀婉感人。“我还记得一些。唱吗?可以不?”
“不,你知道,还是能被人听到。你用白俄罗斯语唱,一般说来,这很好。”
“是啊,你知道,有时这样过一个夏天,我习惯了说白俄罗斯话,所以回到明斯克以后还久久转不过来说俄语。妈妈吓坏了,骂我,骂父亲。可是,我故意捣乱。‘请’,我就说‘卡里—拉斯卡’;‘再见’,我就说‘达—帕巴岑尼亚’连衣裙,我就说‘苏肯卡’。怎么样?难道不好?和俄语、乌克兰语一样,都是斯拉夫语,既不好些,也不坏些,是平等的语言。”
“你真是好样的,”阿盖耶夫说,“我也是乡下人,你知道,在军队里我不得不……受罪。在忘掉白俄罗斯话和掌握俄语之前,受尽了奚落。就是后来,人们也常拿’特拉普卡,布拉特卡‘一类话来打趣我。”
“喏,在军队里让所有的人都说俄语,这也许是必需的。可是,在明斯克我为什么要受拘束?我是在自己的共和国。但是,在城市里不理解我,一到乡村我可就自由自在了。我多么喜欢听婆娘们唱歌叼。譬如说,晚上从田里回来,你就能听到,这儿,那儿,山后,林边,到处都有歌声,声调婉转,悠扬起伏,此唱彼应的二重唱是那么动听。”
阿盖耶夫听她说着,心中不禁微感惊奇——这一切对于他是如此新鲜,甚至有些奇妙。他一生有十八年是在乡下度过的,但是他连想都不曾想到赞美欣赏这种生活,他简直不曾注意到它,正象人们不注意所呼吸的空气一样。喏,唱歌、谈话用的是白俄罗斯语,或者用他们的说法,用的是乡下话,但是难道文化就在于此吗?文化——在设有剧院、影院,在有衣饰华丽的女演员歌唱,有各种学者用纯正的城里话,甚至用外国话交谈的城市里。在军队里,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掉立刻暴露出他是白俄罗斯人的腔调,这种腔调有时成为同志们取笑逗趣的对象。可是她,你瞧!是个城市姑娘,但对他司空见惯、平凡无奇的乡下的一切却这么喜爱……
阿盖耶夫温柔地搂着玛丽亚,静听她那伤感的呢喃低语,体味她那怀乡感情,然而在意识中仍响着她离开回忆、使他粹不及防说欢的那句话。阿盖耶夫心想,这可真是多余,竟弄到要做父亲的地步,而且挑了这么个时候!在这种时候当母亲,她得遭受什么罪啊!鬼知道,这会使事态变得多么复杂、混乱,甚至导致新的灾祸。可是有什么办法?既然木已成舟,看来别无他法,只有一个出路——等待。
但是能等到什么呢?
就这样他在这个镇上已是等了又等,等待各种事情。先是等待伤口愈合,等待他的女主人巴拉诺夫斯卡亚归来;接着,等待基斯利亚科夫或者沃尔科夫的人到来;怀着恐惧和厌恶等待科维什科或者德罗兹坚科出现,等待警察突袭、揭露、逮捕。他在此地生活的时间全部是在难熬难耐的等待当中度过的——等好的,也等坏的。但是,暂时一切都好象僵滞、呆怔了,时光在流逝,而他的命运中却根本没有任何变化。也许在酝酿着什么?以后可不要爆发为灾祸、不幸——最坏的是,如今这已经涉及到两个人。不过,应该说,已经涉及三个人了……
当玛丽亚停顿不语,细听下面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时,他醒悟过来,急快站起。
“你坐在这儿别动。我下去看看。”
应该去看看,哪怕只是为了安全,为了确保院子里一切平静,没有任何危险,当然也是为了预防万一:说不定所需要的人终归会派人来找他呢。他顺着陡立的扶梯下到阴暗的贮藏室,走到厨房。桌上摆着玛丽亚精心排列的器皿——汤盒、食匙和茶杯,上面盖着干净的布单。食具是供一个人用的,这里任何东西都不应引起他人怀疑房子里还住有另一个人,对这一点他严格注意意。也许,这里的东西过于有条不紊,规整有序了,他可不会这样收拾的,可是这个玛丽亚呀……阿盖耶夫跛脚走到院子里,用眼睛寻找古尔泰,今天老猫不在附近.大概在房子附近饿得受不了,跑到远处去打食了。雾已稍见消散,飘到菜园外,到谷地,饱含着水份,散落在青草上,树枝上,院子的铺路石上,房屋的木板屋顶和仓房的房檐上。周围的一切都浸湿了这场大雾和它的冷冰冰的潮气。浑身冷嗖嗖的,或许阿盖耶夫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秋天的令人不舒适的气息,感受到行将降临的严寒、阴冷的天气。
第九节
他已经想回到阁楼去找玛丽亚,但为了确有把握,决定还是先看一看街道的远处,因为危险通常都是来自那一侧。他刚一从拐角往外窥看,马上吓得缩了回来——从离这儿不远的第二或第三家里走出一群男人。共有三个人,一个头戴便帽的人——看来是主人——在送他们。走在前面的一个人回转身去,严厉地警告他什么话。阿盖耶夫不需费力就认出,这个走在前面的高个子是警察局长德罗兹坚科。他藏在拐角里等待,仔细听着,努力猜测这些警察要拐向哪里——顺着大街到镇子里去,还是……但是,这三个警察顺着板障直奔巴拉诺夫斯卡亚家而来。于是,阿盖耶夫心里咒骂着挺身走到院子中央。
“你好啊,鞋匠!”德罗兹坚科拐进院子,精神抖擞,仿佛友好地向他问候。“瞧,你胡子长得象个老头子。怎么,没有剃刀吗?”
“不是,您知道,懒得刮脸,”阿盖耶夫恢复了镇静。
警察局长仍穿着那条坦克兵式的马裤,腰扎军官的宽皮带,黄铜带卡上没有星徽,头上戴着德国人的船形帽。他手中没拿常见的树条,这次拿的是一根雕刻擦亮的手杖。他玩弄着它,轻轻地在空中挥动。
“巴拉诺夫斯卡亚回来了吗?”
他立在阿盖耶夫对面,固执、审视的目光死盯在对方身上,于是阿盖耶夫心事重重地长吁一口气:“不,没回来!我不知道该怎样想……”
“啊,这个坏女人!”警察局长怒骂道,“她在同我们玩一场非常恶劣的把戏。这个神雨婆娘会玩够的!我一定记住她这笔帐!……腿怎么样?”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重又僵立在那里注意望着对方。
“在愈合,”阿盖耶夫没有立即回答,“但是很慢。您知道,没有药,连包扎都没有什么可用的……”
“不要哭穷!瞧,你走路都丢开棍子了。若在军队里,早就送你上前线了。好了,咱们进屋去看看!”德罗兹坚科忽然提议,随即拉开了厨房门。“你们留在这儿!”他回头看了看两个带白袖标的警察。于是两个警察摘下了肩头的步枪。
阿盖耶夫尽力保持镇静,随德罗兹坚科走进厨房。他急忙给局长拉过桌旁的椅子,想尽快让他坐下,把他的视线从贮藏室的门上引开。然而,德罗兹坚科坐下之前先审视了炉灶、桌上的厨房用具,还向窗外望了望。
“抽烟吗?不抽?”
“不,不抽。”
“而我抽。以前抽白海牌,现在瞧,抽这种破烂货,”他边说边坐在椅子上,掏出装着德国纸烟的烟盒,“没有白海牌的呀”。德罗兹坚科轻蔑地嘻嘻一笑。
“若是只有这个不好,那倒好了!可是,一切都不好!杂乱无章,抢劫盗窃!铁路上都发生了什么呀!”
“发生了什么?”阿盖耶夫装糊涂地问。
“运行的列车接连被炸!德国人已经枪毙了三个站长,还是无济于事。你想,他们能就此罢休?只要有破坏,他们就不会罢休。什么都在所不惜。今天枪毙一百人,明天就会枪毙二百人。一直到这种岂有此理的事结束为止。可是,还是没有结束。那些人显然不怜惜自己的同胞。谁也不伶惜……”
“原来这样!”阿盖耶夫暗想,“原来有罪的倒是那些人。不是枪毙平民的德国人,而是那些在离这里很远的人。”
“那么警察都干什么去了?”阿盖耶夫装模作样地问。
德罗兹坚科猛然转过身来——他那高大的身躯压得破旧的椅子吱嘎作响。
“警察局忙得焦头烂额!而且,警察也太少。我们不能监视所有的人。我们需要帮手,需要本地区、各乡村、车站上的人。但是,他们被布尔什维克吓破了胆,不愿意同我们合作。这给谁带来了害处?首先是居民。喏,在铁路上炸毁两节车厢,使机车出轨。难道这能使德国人受到损害?要知道,德国有几百万辆车厢呀,能从全欧洲调来。可是,附近的乡村可就完蛋了。房子被烧了,人被枪毙了。都是些清白无辜的人。有谁保护他们?要保护所有的人,我的力量不足呀……”
阿盖耶夫没有吭声。话题转到这上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认为警察局是占领当局的一个惩罚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