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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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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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盖耶夫没有吭声。话题转到这上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认为警察局是占领当局的一个惩罚机关,可是据这个局长的说法,它却保护清白无辜的居民的利益,维护他们免遭破坏和继之而来的残酷迫害……

  德罗兹坚科又压得椅子嘎吧一响,随后纵身站起,跑到窗前,向院中望去,显然他是在寻找自己的警察。警察站在门夯未动,他灵巧地又转身回来,嘴里叼着香烟,两手重重地拄在桌子上。

  “你听着,参加到警察局来,你游手好闲得够了。在这样时期不该只想到自己你想想别人吧。应该整顿好秩序,不然的话,德国人会干掉所有的人。就象对付犹太人那样。但是,犹太人——让他们见鬼去,可是,自己人应该怜惜。谁保护他们?属于自己的唯一力量——就是警察局。但是,警察局需要秩序安定。只要秩序安定,警察局还能干些事情。当然是为自己人喽。怎么样?同意吗?”

  阿盖耶夫不知如何作答才好。他对这场谈话毫无准备,所以只能茫然失措地嘟囔道:“您知道,腿……还疼啊。”

  “腿,可以到我们那儿去治好!我们还有医生。药也有。你干出点样子来,我就到德国人面前去替你说话,提拔你当个副局长。我非常需要副手。不然的话,你看这些家伙,”他向窗外一摆头,“象些劈柴斧子!又蠢又懒。而你终究是个中级指挥官。”

  “瞎,算个什么指挥官,”阿盖耶夫蜷缩起身子,“现在是个被包围的人。”

  德罗兹坚科默不作声地瞅着他的硷,足足有一分多钟,似乎想在他身上找到什么。

  “你看看我!要知道,我也可以使用暴力对付你,采用动员令的作法。但是,我不需要动用暴力。你又不是个大姑娘。我要的是自愿。要的是能干事儿。而你是个能干事的人。人又聪明。你应该明白,可别耽搁了。战争眼看就要结束了。”

  “难道就要结束了?”阿盖耶夫眯缝起眼睛,冷漠地问。

  “全完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德国人包围了莫斯科,很快就会把它捣毁。你注意,可别晚了。”

  “可是我没地方急着要去。”

  “这是多余的!你可不要弄得在胜利后让德国人追究责任:你干什么来着?若有一差二锗,德国人可不会抚摸你的脑袋。他们一般说来也不抚摸别人的脑袋。是个严厉的民族!”

  “这点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么,你考虑考虑,我可不再提出建议。自动来。懂了吗?”

  “有什么不懂的,”阿盖耶夫摸棱两可地答道。

  德罗兹坚科陡然离开桌子,把没抽完的香烟摔在地上,转过身去。

  “喏,你听着。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巴拉诺夫斯卡亚,她只要一露面,你就给个信儿。马上给。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你要错过了,可别怨天尤人。已经是保安处对她感兴趣了。在这件事上我可以袒护不了你”

  “保安处为什么对她感兴趣?”阿盖耶夫忍不住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就是说,她干了点儿什么事。警察局在这方面可没插手。”

  “好吧,明白了,”阿盖耶夫说,心想他们在他身上是达不到目的的。但是,他可不要错过机会,等女主人一回到家,立即及时警告她。

  象前几次来一样,德罗兹坚科没有道别一声,一下子中断了谈话,便向房门走去,跳到院子里。呵盖耶夫松了一口气,把他送到街上,三个警察头也不回地向镇中心走去。阿盖耶夫又站了一会儿,确信危险已经过去,才走回贮藏室。 

第十节

  玛丽亚躲在书箱子后面,在阁楼上等着他。他刚一爬上扶梯,她立刻迎面扑上来。他感动地拥抱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怀中。

  “喏,你怎么了?别怕,我在保护你呀……”

  “我全听见了,”她说。她在他怀里直哆嗦。忽然她问道:“你有武器吗?”

  “武器?什么武器?”

  “喏,手枪或者步枪,或者别的什么……”

  “你干什么?”

  “你不知道干什么?”她眼含痛苦的泪水,责备地看他一眼。

  “不,不,”他急忙说,“还没到这种地步。我希望,别到这种地步。对咱们来说,主要的是拖延时问。等以后……”

  “以后怎么的?”

  “等以后……胜利会属于我们的。”

  “唉呀,我担心,不会属于咱们的,亲爱奥列格!我担心,不会属于咱们。可能属于别的什么人,但决不属于咱们说不定我用不了多久就会躺在潮湿的坟墓里的!……”

  “你说的是什么?……你说的是什么呀……为什么这样灰心丧气?你平静些……还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他踩着阁楼上软绵绵的锯末把她扶到揉皱的被褥上,让她在破烂的布被上坐下。他本人也并排坐下,搂抱着她仍在哆索的瘦削肩膀。

  “喏,没关系,没关系。暂时我们还活着,还在一起,这才是主要的。咱们还要同他们斗一斗。咱们还要战斗……”

  玛丽亚一声不吭,轻轻地抽泣,慢慢地安静下来,顺从地接受他的抚爱和拥抱,越来越紧地靠在他的怀里,仿佛在把自己的痛苦传送给他,同时把他的坚定信念吸收到自己身上。于是他一点一滴地凝聚着这种坚定性,凝聚着对旷日持久的考验得到顺利结局的微弱信心,只为了增强她的力量。他本人已对一切作好了准备。可是同她在一起,一切都复杂了,混乱了,他清晰地感到,他应该三倍地加紧努力和增强自己的自制力。

  这一天寒冷刺骨,泥泞满地,午饭时下起小雨。雨点打在潮湿发胀的房盖上,发出单调的响声。玛丽亚在阁楼上盖着羊皮被打盹。阿盖耶夫坐在被子的一角,借助气窗透进的暗淡光线翻看褪了色的《田地》杂志。他们从木箱里搬来一大抱这种杂志。每一期都图文并茂,再现了战争——1916年那次战争的景象,刊载着牺牲者和英雄们的照片,将军和沙皇大臣的肖像,战争故事、诗歌、军事行动述评;整版篇幅刊登科学院士萨莫吉什的绘画——马匹、持长矛的哥萨克、骑兵的进攻、头戴尖顶球形铜盔的德国人的狼狈溃逃等场面。然而,阿盖耶夫寻找的是另一种东西——他寻找有关叛徒的报道,对那个时代类似今天的警察的变节者以及德罗兹坚科那类的投降者的描述。要知道,当时的战斗几乎就发生在这些地方,半个白俄罗斯处于德国人铁蹄之下,当时一定也会有德国的走狗,《田地》对他们缄口末谈,似乎根本不存在这类人物。

  也许当时果真没有?

  那么,为什么在今天这场战争里会滋生这么多的败类呢?这是淮的过错,或者原因何在?过错或原因在于这些人自身?还是在于推行全面恐怖和全面消灭政策的德国法西斯分子呢?也许二者兼有?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阿盖耶夫越来越低地俯身看着杂志,勉勉强强分辨文章的铅字,尤其是那些插图说明。正当此时,他的听觉捕捉到来自下面的一阵阵轻轻的敲门声,这迫使他惊恐地浑身一震。玛丽亚在旁也惊醒了,恐怖地瞪圆了眼睛。在空旷房屋的寂静中,瞧门声再度清楚地响起。已经再无疑问,确实有人在敲厨房的门。玛丽亚象往常一样,一声不响地钻到木箱后 架下的暗处去了。他匆匆忙忙退到横水下的暗处,爬下来,到贮藏室里,随手半掩上通往厨房的门,在半明半暗的破璃窗外,有一个人的黑影。阿盖耶夫仔细一看——不对,这不是巴拉诺夫斯卡亚,也不是熟悉的人。他走到门前,拔出了门钩。门槛外站着一个已经不年轻的人,两腮的灰白胡须已经多日未刮,便帽和帆布斗篷都被浇得透湿。垂落身旁的一只手里,拿着装了半袋东西的粗麻布袋。

  “您找谁?”阿盖耶夫隔着门问。

  “沃尔科夫派我来的,”男人低声说;默默地等待回答。

  阿盖耶夫的心快乐地跳动起来,他大敞开门,请来人进入厨房。

  “我等您等了那么久……请进……”

  “不,”来人疲惫地答说,“没有时间。这是给您的……肥皂。告诉我说,让转给车站。您知道吗?”

  “是吗?转给车站?肥皂?……”

  阿盖耶夫努力想一下子弄清楚,以便准确无误地了解自己的任务,但是仍有些什么无法理解。可以猜测出,应转交给莫洛科维奇,但是,肥皂?……他要肥皂干什么?

  “好吧,我走了,”这时来人说了一句,弄得湿斗篷硬梆梆地哗哗响,然而并末离开门槛,“有人等我。”

  “好,谢谢您,”阿盖耶夫几乎是感动地说。他心中充满了暗怀的快乐,因为终于记起他了,信任他了,换而言之,怀疑已经消失,一切都好。而他却想了那么多,疑虑重重,饱受折磨之苦。

  他仍然满怀着快乐兴奋心情,把客人送到院子里,向空无—人的街道环视,见街道已笼罩在淫雨强骸的彩色之中。客人向他点点头,把斗篷风帽罩在便帽上,急步沿着院墙穿过菜园,走向谷地。大概有人正在那里等他。阿盖耶夫再没有发问(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可能),他心想,这个人未必能告诉他什么。看来,他只不道是个交通员,命令转交什么,他就转交什么,有什么可谈的?然而,即使不谈话,转交物品这一件事实本身就证明了许多问题。首先说明了对他阿盖耶夫的信任。可是,只有肥皂?上次——是一堆破鞋,这次——是肥皂……虽然可以想象,这鞋、这肥皂都是没有向他说明的一种复杂、秘密的彼此相关的链条上的环节。也许理应如此。不管如何,他心中高兴,因为长期情况不明和等待已成为过去,他在此地的居留重又获得了意义,只求命运保佑,可不要在某件小事上弄出纰漏来。

  当时,他不知道,也不曾想过,正是从这次会面和这些肥皂开始了一长串对他说来最为艰苦、最为可怕的事件,使他付出了健康、鲜血,而他的战友则付出了生命……

  把装有东西的布袋留在厨房里是冒险的,于是他把布袋拖上阁楼,来见玛丽亚。这一次她没有害怕,她从厨房里的谈话中已经明白,来找他的是什么人。她好奇地看着他怎样急不可耐地解系在布袋口上的绳结。解开布袋后,阿盖耶夫一下发现了里面乱七八糟堆放的一条条肥皂,可是散发的却不象肥皂的气味。于是他从袋中掏出一条。

  “这是什么?肥皂吗?”在身旁的玛丽亚问道。

  “肥皂,”他简单地说。可是他已清楚地明白这是些什么“肥皂”了。袋子里装的是二十块压延成型的梯恩梯炸药。于是他恍然大悟,为什么要他转交给车站。

  “为什么送来这些肥皂?”玛丽亚刨根问底,“怎么,用来换东西?还是为了出售?”

  “这些需要转交给车站,”阿盖耶夫含糊答道,他不敢向玛丽亚再多解释一句。他和从前一样,没有权利让她知晓自己的地下工作的复杂情况,尤其不能把她吸收进去。

  天刚黑,他们便转移到了小仓房,他把布袋也搬到了那里。玛丽亚立即钻进板铺上的羊皮被底下。而他却想到,必须等一等。大概会有人来取炸药的——基斯利亚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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