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就他妈的惦记女的。”杜金彪回头对着我说,“剑峰,狐狸真没出息,是不?”
我苦笑一下,没吱声。
吃过早饭,我们拎着工具来到工地上。
风就像从冰窖里生出,带着阴森森的寒气,在这旷野上低沉沉地喧嚣。尖厉的呼号,透着一种威胁,吹到人脸上,就像是一个个锥子,扎得皮肤发痛。
胡立仁小脸冻得像紫茄子,鼻孔下挂着冰珠,他说:“这鬼天气冷得撒尿都得用棍敲。”
杜金彪晃着大脑袋说:“哥们儿拿棍给你敲敲,省得你憋出毛病。”
黎义鸣过来说:“干站着能不冷吗?抡一会儿大锤保管你浑身发热。”
我们裹着破棉袄,腰里系一条麻绳子。面对满地苇茬的冻土,挥舞着大锤,朝嵌着一尺来长圆木的扁长铁钎使劲儿砸去。十八磅的大锤,咚咚地荡在上面,一会儿那圆木就卷了边,像一朵菊花。
杜金彪舞锤,胡立仁扶着钎子。这胡立仁怕杜金彪锤头抡偏了砸他的手,用两根短木棍夹着。他蹲在地上,眼睛向上瞟着,说:“我说彪子,你的锤子可得长眼,别砸偏了。”
“哥们儿准着呢。”杜金彪不屑地说,“就你怕砸手,别人咋不怕?”说着,抡圆了大锤,带着一股风声向下砸来。
胡立仁吓得一闭眼。只听咔嚓一声,那扶钎子的木棍霎时断为两截。
胡立仁一激灵,猛然站了起来:“还说准着呢?要是哥们儿拿手扶着,还不得被你砸成肉饼。哥们儿可不敢扶着了。”
“瞧你那熊样儿。”杜金彪手扶锤把,大眼珠子一瞪,“刚才哥们儿是试试你胆儿,这回哥们儿轻点抡,保证砸不着你的狐狸爪。”
胡立仁一扭身子:“你找别人扶吧,哥们儿苦胆都让你吓破了。”
“别走哇。”杜金彪拽住胡立仁,“要不你抡锤,哥们儿扶钎子。”
胡立仁说:“行。”
第七部分越来越远(2)
杜金彪没用木棍,直接用手扶着钎子。胡立仁抡起锤头向下砸来,正中圆木中央,可却像弹脑壳似的。他抡了几下,汗珠子就掉下来。他放下锤子,喘着气说:“这破锤子真他妈的沉,哥们儿这体格可受不了,还是你来吧。不过,这回你先轻点,等钎子进了土里,再使劲儿砸。”
“行啦,别磨磨叽叽像老娘们儿似的。你赶快扶着吧。”杜金彪说完,举起锤子,开始几下用力较轻。胡立仁看着钎头已进入冻土,这才撒了手站到一边,说,“这回你可劲儿砸吧。”
杜金彪真是体大力沉,咣咣几锤子就砸裂了一大块冻土,那帮鞍山小青年忙着将冻块挪到麻袋系成的担子,两个人扛着扁担抬走了。
我和黎义鸣配合得很默契,开始时,他扶钎子,我抡锤。等我抡累了,他接过锤子继续砸,直抡得我们大汗淋漓,我们干脆甩掉棉衣棉帽,只穿一件秋衣,浑身仍冒着热气。
干了十天,大堤上堆起了一米多高的冻土,只等春天冻土化了再用推土机轧实。指挥部下达了命令,为了加快进度,要用炸药炸冻土。
炸冻土的场面真是壮观。点着吱吱冒着火星的导火索,一会儿工夫,便响起一串串的爆炸声。冻土被炸得蹿起多高,崩出老远,就像故事片中炮火连天激烈的战争场面,让人看着都觉得刺激。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黎义鸣带人领了不少炸药和导火索,我和郑义平等人负责点燃炸药导火索。那导火索扯得挺长,有的刚烧到半截就灭了,只好重点。我们划着火柴,点燃了导火索。那导火索哧哧冒着白烟,飞溅着火星迅速地燃烧起来。我们撒腿拼命地往回跑,像被狗追急的兔子似的没命地蹿跳着,生怕跑慢了被炸开的冻土崩着。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出近百米,一下子扑到地上,手护着脑袋,小心地抬头盯着爆炸的方向,等待那山崩地裂般的爆响。
一会儿,咚咚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纷飞的冻土块在半空中炸裂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碎块,铺天盖地砸下来,震得大地颤抖。
我双手捂着帽耳,眼睛盯着自己点燃的那个炸药。别人点的都已炸响,唯独我点的炸药毫无反应。我感到纳闷。爆炸声已渐渐地平息,可我点燃的炸药还没响。是导火索太长了,中途灭了,还是导火索返潮?
我按捺不住了,噌地站起身,对身边的郑义平说:“我点的咋没响?我过去看看。”
郑义平一把拽住我,将我摁倒在地。他说:“危险,再等一等。”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仍没有响声,我再也忍不住了,刚要站起,郑义平一把按住我,他噌地站了起来,说:“你先老实趴着,我过去看看。”
“那怎么行?”我急着说,“大哥,还是我去吧。”
他眼睛一瞪:“别啰嗦,我比你有经验。”不等我回答,他已向我埋炸药的地方跑去。
我刚要追过去,黎义鸣一把拽住我:“别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只好蹲在地上,睁大眼睛瞅着前方,紧张得心怦怦直跳。我的眼睛不敢眨一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攥出了汗。
郑义平正在接近,不到十米远了。突然,惊天动地一声巨响,我吓得一激灵,本能地扑倒在地上。只见崩起的冻块雨点般地落下来,郑义平刚想卧倒,一块脸盆大的冻土像从天而降的陨石,正正当当砸在他的头上。他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我惊得“啊”了一声,倏地跃起,高喊着“郑大哥……”便不顾一切发疯般向他奔去。黎义鸣等一伙人随后跟了上来。
我跑到近前,顿时傻眼了。郑义平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的半个头盖骨都塌陷了,冻土贴在头上,冒出的血变成黑红色。他面无血色,双眼紧闭,鼻翼剧烈地一起一伏,嘴里、鼻孔里不停地涌出泡沫状的血。
黎义鸣一惊,忙问:“谁有纱布?快给他包扎。”
谁上工还带着纱布啊?身旁没有卫生员,这可咋办哪?情急之中,我掀开秋衣,从里面的白背心撕下一大条,迅速和黎义鸣两人将他的头紧紧地包扎住,可鲜血还是慢慢浸透了白布。我急得摇晃郑义平的双肩,不停地喊:“郑大哥,你醒醒,你醒醒……”
郑义平勉强睁开一只眼,气若游丝,只说了一句“剑峰……”便头一歪,任我怎样呼唤,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第二天,黎义鸣带领全连的人撤回了青年点。
在方怡玫的坟旁不远,又起了一个坟包,郑义平永远长眠在这里了。
我和杜金彪、胡立仁等人,用镐刨开冻土,挖了一个深坑。下葬时,全连的人紧紧围在一起。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可大伙儿仍脱下棉帽,垂下头向郑义平的遗体告别。
黎义鸣强忍住悲痛,走到韦翠花跟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发皱的信纸,递给韦翠花说:“这是从郑义平棉袄兜里翻出来的。”
韦翠花接过一看,竟是她几个月前悄悄塞给郑义平的一封信。胡立仁曾悄悄地告诉过我,那是韦翠花给郑义平的情书。韦翠花曾经暗恋着郑义平。就在临出工前,还特意为郑义平浆洗了被单。此前,郑义平因东雪梅的死,一直怨恨韦翠花。韦翠花有意跟他接触,却遭到郑义平的冷落。直到最近对韦翠花的态度才有所转变。没想到,郑义平将韦翠花的信一直保留在身上。
韦翠花捧着被郑义平珍藏的那张信纸,手不住颤抖着,她缓缓地走到郑义平的坟前,扑通跪倒在地,泪水从她那双晶亮的大眼睛里涌出,她大喊一声:“义平……”哇地扑倒在坟头上。
灯熄灭了,屋里的人都睡下了,可我却如烙饼似的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郑义平的死,强烈地撞击着我的心灵。他埋拉吧汰的黑脸,扎扎的胡子,总在我眼前闪现。他在这片盐碱滩上艰难苦干了近十年,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种人。他不趋炎附势,他嫉恶如仇。他正直、倔强得让人担心。他对人火热心肠,从不考虑个人得失。他从容面对恶劣的环境,不惧苦和累。他舍得出力气,他甩出的汗,岂能用沟量井装。他为了我,永远地倒下了。他的理想,他的信念,都埋葬在这里。
第七部分回城的希望
第三十四章
一九七七年冬恢复高考,终于让我看到了回城的希望。
我和冷霜月、郑义平等人都报了名。十二月一日清晨,我们顶着呼啸的北风,徒步十几里到达东方农场中学的考场,心情忐忑地迈进了简陋的教室。
我坐在课桌前,将方怡玫和雪芳的合影摆在准考证旁。这原是方怡玫生前一家三口的合影,方怡玫死后,我从镜框里取出,将雪芳身旁的黄树田的形象撕掉,如今这残缺的照片上只有方怡玫和雪芳俩人。我望着照片心里默默地说,苦命的怡玫呀,今天我要实现你的理想,你能感觉得到吗?
卷子发下后,一位中年妇女模样的监考老师走到我身边。她奇怪地瞅着那照片,说:“这照片是谁?考试哪有摆这儿的?快收起来。”
我抬头望着她说:“这是我的妻子和女儿,我就是为她们而考的。”
她低下头仔细瞅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默默走开了。
我稍稍稳定下情绪,这才认真地答卷。考题并不难,可对于已荒废学业多年的我来说,仍有点面对天书的感觉。要没有这一个月的玩命复习,我恐怕连题都看不懂。我拿起钢笔刷刷地写着,虽然题都答上来了,自我感觉不错,可我心里仍没底。
考试过后的一个月,我和郑义平、冷霜月被通知到县医院体检。
体检合格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冷霜月告诉我,报上介绍了全国参加高考的人达到五百七十万人,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三岁,而只录取三十七万,录取率仅为十五比一。而体检合格,真正能被录取的也只有三分之一。我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第二天,我们又到辽河大堤挖冻土,郑义平为我失去了生命,他的大学梦也化为了泡影,一想到这,心里便刺痛难忍。
再有两天点里就放假了,可通知书仍不见踪影,我怕回家收不到,和冷霜月一合计,为稳妥起见,干脆留在青年点等信吧。
晚上,我刚想躺下休息,韦翠花走了进来。
她来到近前,眨着大眼睛瞅着我:“后天青年点就放假了,我真希望你能收到通知书。”
我说:“谢谢,坐会儿吧。”
她坐在了炕上,用手梳了一下五号头。她抬眼时,额头出现了浅浅的抬头纹,细密的鱼尾纹悄悄地爬上了她的眼角。她一张嘴便露出那镶嵌的假牙。我默默地瞅着她,她那原本光滑、润泽的脸庞,如今竟变得粗糙、松弛,被强烈的日光晒得黑黝黝的,满是黑斑,像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我不禁心头一颤,暗自感叹:她这近十年的青春光景就这样过去了,换来的是如今这副模样,唉。
她望着我说:“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我说:“没啥,真要有信儿,我只把这被褥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