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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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爸爸妈妈-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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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母亲的鼾声,对我是安眠剂。尽管她的鼾声,和别人没有任何差别,但我听起来却别有韵味;她的鼾声既是儿歌,也是一首迎接黎明的晨曲。她似乎在用饱经沧桑人的鼾歌,赞美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第三部分:天年——我的母亲我没有那样长的手臂(1)

    李元洛       
    母亲半生坎坷之后,本来我可以随侍在侧而略尽人子之心,不意由于始料未及的原因,她却在垂暮之年远渡重洋而寄居异城。去年炎夏她万里归来,长沙原是祝融氏的火炉,我们所居之处又时逢停电,其热可想而知,我只好举起传统的蒲扇为她手不停挥,希望送去几扇古典的清凉。母亲,现在又是春尽夏来,人隔万里,异国殊方不知是否炎热?我没有越洋的长臂,怎么能够再为您老人家挥扇?    
    我曾偶然读过无一面之识年近七旬的一位老诗人的诗,题目是《外婆》。过眼的新诗多矣,叫我为之动情是颇不容易的了,然而这首诗却叩响了我的心弦:“又老又穷/那就是外婆/她总是不安地说/‘我没有什么带给你’/待我懂得时/她已长眠地下/有什么比得上你深厚/外婆,你给了我妈妈。”这首诗之所以令我动心,是因为作者已到暮年而仍然怀恋母亲的哺乳之恩吗?是因为我不久前曾远去母亲的故乡,寻到我儿时嬉戏过的外婆的村庄,并且觅得山中的外婆坟而第一次焚香叩头吗?也许二者都有吧,但这位老诗人感谢外婆是因为给了她妈妈,而我感激母亲是因为她给了我生命。虽然人间不免苦辣酸甜,佛门甚至认为生命本身就是一个悲剧,虽然西方古代的哲人早就追寻过“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朝哪儿去”,但宝贵的生命毕竟只有一次,如果没有母亲,我就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挥笔为文,欣赏名山胜水,并且体验人生的诸多离合悲欢了。    
    我的祖籍是湖南长沙。因为父亲年轻时负笈河南洛阳,更年轻的母亲就在那里将我接来人间,并且以“洛”为名,以纪念并记念我的生身之地。我虽然远不是什么“奇男子”或“伟丈夫”,但也身高体健,至今仍有人称我“南人北相”,或说我与其像“文人”还不如说像“武人”。但我有一个缺陷就是“耳闭”,听力不佳。如是两人或多人对谈,我常常故作点头之状或微笑之形,表示照单全收,完全领会了对方的纶音佛旨,实际上,听清的话也许只有一半,相当于一首朦胧诗。如果熟人在行色匆匆的路上碰到我而不大声疾呼,那我就会充耳而不闻了。原因是我生之初,比别的婴儿更喜欢在摇篮里嚎啕,以哭泣代替歌唱,母亲二八年华,毫无经验,又没有亲人长辈在旁援手,故此我双泪流入两耳而患中耳炎,虽几经求治,最后仍不免耳膜穿孔,愈合后,听力就像商店的降价处理商品大打折扣。从我懂事时起,母亲就常常叹息说:“你的耳朵不好,我真是对不起你呵!”数十年过去了,去年她从海外归来,看到我的听力不是与年俱增而是与年俱减,满头霜雪的母亲又对我表示歉意:“我每想到这一点,心里就难过。对你不起呵!”母亲,俗语说“难偿世间儿女债,可怜天下父母心”,您给了我宝贵的生命和健壮的体魂,生育之恩我已经够感恩戴德的了,最近我就曾千里迢迢远去洛阳,在一别五十多年后既是去寻找我的儿时,也是想去寻觅您青春的足迹。如要说过失,儿子倒不知有多少,例如您嘱我多写些信以慰远思,我却常常因忙碌和懒惰而未及时奉安。古老的《礼记》中说:“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我却不能为母亲冬天温被使暖,夏天扇席使凉,反而使年事已高的母亲望儿子的消息望穿昔日的秋水。如今远隔重洋,重洋远隔,高天厚地的母亲,我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惭愧之情和歉疚之意?    
    古老的《战国策》曾说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母亲不一定读古人的这一名训,但出于无私的爱子之心,她是身体力行的了。犹记得我刚刚进入中等师范学校就读时,父亲就含冤入狱,还只三十多岁的母亲受到株连,成了“反革命家属”,由政府机关下放到商店当营业员。她内心的悲苦无处也无法诉说,我之下尚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刚出生的弟弟,母亲除了精神的重负之外,还要独自挑起全家生活的重担,她柔弱的双肩和脆弱的心灵,不知如何能承受得起那超重的负荷?好不容易我熬到中师毕业,一心以为可以分配到小学教书,对家里也能有涓埃之助。不意当年网开一面,中师毕业生空前而且绝后地可以报考高等师范院校,我毅然要放弃那千载难逢的良机,想以微薄的工薪去分担母亲肩上的重负,而母亲却决然要我报考大学,理由是不能影响我的前途。相持不下如同拔河,最后当然是母亲获胜而将我拔过河去。当时的考生可以填写三个志愿,报考北京以及省内外三所高等师范学校,我的三个志愿,填写的均是中师生所能报考的最高学府北京师范大学。于是,长江黄河伸出几千里长的手臂迎我北上,母亲举起二尺半长的手臂送我远行。如同振羽而飞的雏鹰,虽然时时回首自己的旧巢和更形孤单的母亲,但终于飞落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新生花名册上。


第三部分:天年——我的母亲我没有那样长的手臂(2)

    一个人的成才与否,虽然并不绝对决定于学历,自古英雄多出于草泽,今日不少人也是自学成才。但大学毕竟是育才之地,何况50年代中期的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和北京大学中文系一样,集中了许多第一流的教授,堪称双峰对峙而双水分流。黎锦熙、黄药眠、李长之、刘盼遂、王汝弼、启功、钟敬文、穆木天等等,那一连串的名字虽然后来在一连串的运动中有不少蒙尘蒙垢,但当日却如群星耀眼,照花了青青子衿们的眼睛,除了学校的小环境培育人才,北京是所谓首善之区,人文荟萃,历史久远的名胜古迹可以开人眼界,文学艺术的宿将大家的咳唾珠玉可以启人灵智。大学的四年,虽然朝风晚雨阴晴不定,政治运动日甚一日,但我毕竟刻苦自励,从最早的《诗经》那一渡口登舟,顺流而下饱览了中国文学长河的绚丽风光,也从古希腊的荷马史诗的港口出发,巡礼了世界文学史的万千景象,朝夕于斯,耳濡目染,打下了以后研究与创作的根基。研究中国古典诗学的题为《叙事诗的剪裁》的诗论,就是大学时代发表在全国颇具权威的《诗刊》之上,那是我文学事业的起点,山一程,水一程,我就是从那时起步走到今天。当年,母亲如果名正言顺地要我中师毕业后去小学教书而减轻家庭负累,我不但失去了深造的机会,而且很可能获罪而沉入深渊,因为我其时少不更事,总为父亲的境遇而不平,加之小学教师工作辛劳而生活清苦,我少不了在1956年会鸣放一番,如果那样,我的生命将会是另一番不堪回首的景观。对忍辱负重而高恩厚德的母亲,我怎能不永远心怀感激?    
    对母亲的爱,是人的至情至性。我爱我的母亲,这种亲子之情不言而喻,我敬重我的母亲,则是由于她高尚的人品和德行。    
    数年后父亲放回,旋即获得“平反”,母亲也因此调到小学任教。因为她工作勤恳,任劳任怨而热心助人,正如她的名字“陶暄”,所以常常被评为“先进”或“模范”。在60年代之初最艰苦的饥饿岁月里,她被任命为至关重要的总务主任之职,掌管一校的钱粮。其时我大学毕业后奔赴青海,每月只有二十四斤定量的粮食,半斤鱼干和羊肉,二两白糖,此外就如现在的流行歌曲所唱的“一无所有”,不要说食油,连油星都失踪得不见一个。我全身浮肿而骨瘦如柴,那饥肠辘辘的岁月,每一日都是短促生命中漫长的一天。我幼小的弟妹也在母亲工作的学校读书,天天食不果腹,面有菜色。然而,实权在握而公私分明的母亲,不仅千方百计地改善师生的生活,备极辛苦,而且没有一分钱公款进入自己的私囊,更没有想到要从她掌握的师生的粮食中克扣点滴充实一己之饥肠,救济近在身边的儿女和远在天边的儿子,她没有居官,但“清廉公正”她是当之无愧的,特别是在那样一个容易愧对良心的岁月里。几年后“文化大革命”的风暴骤起,母亲因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被“群众专政”,隔离审查了好几年,每次我从外地回去探望关在教学大楼楼梯下小房里的“生离”的母亲,总担心会成为“死别”。然而,即使那样,除了政治上强加的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而外,即使用高倍的放大镜去寻觅罗织,她在经济上也仍然是白璧无瑕的清白。去年母亲从域外归来,原来学校的老师济济一堂为她设宴洗尘,母亲要我代表她即席发言,我就说了上述一段并未如烟的往事,博得一致赞同和赞叹。高洁的有着传统美德的母亲呵,我怎能不为您而骄傲?    
    在写母子亲情的诗章中,“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的《游子吟》大约可以和时间同其不朽了,英国诗人白朗宁也说过“只有父母的爱,能够持续我们的一生”。我现在虽然忝列为学者和作家,母亲也以我的文章与著作为荣,但是,这怎么能回报母亲的恩情于万一?小时候,常常听母亲轻声吟唱她喜欢的歌,那是音乐家贺绿汀作词作曲的《秋水伊人》:“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情影;梦断云山,无奈锦衾寒。……几时归来呀,妈妈呀!”数十年后,那典雅的歌词和缠绵的旋律重又在我心头响起。今天,母亲早已重返异国殊方,长沙又是骄阳盛夏。母亲呵,年近花甲的儿子依偎在您身边如同儿时的情景,已成为温馨的回忆。此时此刻,不知您那里是否炎热?我想再轻轻地轻轻地为您挥扇,却没有那样长的手臂。


第三部分:天年——我的母亲母亲的手

    庄因       
    在异乡做梦,几乎梦梦是真。而梦境每如倪云林的山水,平、漠、淡、远,殊少浪漫绮丽的了。也许就是总提挂着,那无法忘却“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情怀所使然的罢。“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李白这首菩萨蛮,确乎把我梦境皴染出来了。梦境虽属平漠淡远,却是画意诗情。从黄子久的“富春山居”、赵孟 “鹊华秋色”、夏仲昭的“长江万里”,到唐寅的“山路松声”以及董巨笔下的秋岚深景与江南真山,还有花莲大鲁,乌来飞瀑,将梦乡装点得不忍醒来。梦境也常有满天如飘絮的诗句,忽而排成人字雁阵,在萧杀、庄穆、澄澈又复高远的秋空里,冉冉南徂。也多次从梦中踢被跃起,不及揽衣追腾空际,那雁阵却已去远。孤自失落,残阳中,让一声幽怨的雁鸣惊醒。    
    去秋匆匆返台一行,回来后,景物在梦中便很是依稀了,而人物的比重则日复一日增加起来。这真是颇令人惊心动魄的现象,却也是一种颇残酷的事实。试想,你在梦乡方与旧人握手、把酒、高歌、欢言、争辩、漫步……过,觉来讶然自己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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