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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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爸爸妈妈-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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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我梦见母亲。母亲立于原野。背了落日、古道、竹里人家、炊烟、远山和大江,仰望与原野同样辽阔的天际。碧海青空中,有一只风筝如鲸,载浮载沉。母亲手中紧握住那线绕子,线绕子缠绕的是她白发丝丝啊。顷刻,大风起兮,炊烟散逝,落日没地,古道隐迹,远山坠入苍茫,而江声也淹过了母亲的话语……母亲的形象渐退了,我的视线焦定在她那一双手,那一双巨手,竟盖住了我泪眼所能见到的一切。那手,使我走入这世界之门;那十指,是不周之山顶处的烛火,使我的世界无需太阳的光和热。    
    母亲的手,在我有生第一次的强烈印象中,是对我施以惩罚的手。孩童挨大人骂挨大人揍是不免的,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任何挨母亲打的片段来,连最通常的打手心打屁股都没有。虽如此,母亲的惩戒更甚于打,她有揪拧的独门绝招。我说绝招,是她揪拧同时进行——揪起而痛拧之。揪或拧,许是中国母亲对男孩子们惯用的戒法,除了后娘对“嫡出”的“小贱人”尚有“无可奉告”的狠毒家法外,大概一般慈母在望子成龙的心理压力驱使下,总会情急而出此的。    
    我的母亲也正如天底下数亿个母亲一样,对我是“爱之深,责之切”的。特别是小时候,国有难,民遭劫,背井离乡,使得母亲对她孩子们律之更严,爱之益切,责之越苛。母亲之对我,虽未若岳母之对武穆,但是,在大敌当前的大动乱时代,大勇大义之训,使母亲与任何一位大后方逃难的中国母亲一样,对子女的情与爱,可向上彰鉴千秋日月。在贵州安顺,有一年,家中来了远客,母亲多备了数样菜,这对孩子们来说,可是千载难逢“打牙祭”的大好机会了。我因图贪嘴,较往常多盛了半碗饭,可是,扒了两口,却说什么也吃不下了。隔了桌子,我瑟缩地睇着母亲。她的脸色平静而肃然,朝我说:“吃完,不许剩下。”我摇头示意,母亲脸色转成失望懊忿,但仍只淡淡地说:“那么就下去吧,把筷子和碗摆好。”在大人终席前,我不时偷望着母亲,她的脸色一直不展,也少言笑。到了夜里,客人辞去,母亲控制不了久压的情绪,一把拽我过去,没头脸地按我在床上,反了两臂,上下全身揪拧,而且不住说:“为什么明明知道吃不下去还盛?有得饱吃多么不易,你知道街上还有要饭的孩子吗?”揪拧止后,我看见母亲别过头去,坐在床沿气结饮泣。从此以后,我的饭碗内没再剩过饭。    
    当然,母亲的手,在我的感情上自也有其熨帖腻的一面。那时,一家大小六口的衣衫裤袜都由母亲来洗。一个大木盆,倒进一壶热水后,再放入大约三洗脸盆的冷水,一块洗衣板,一把皂角或一块重碱黄皂,衣衫便在她熟巧之十指下翻搓起来了。安顺当时尚无自来水,住家在院中有井的自可汲取来用,无井的便需买水,终日市上沿街都有担了两木桶水(水面覆以荷叶)的卖水的人。我们就属于要买水的异乡客。寒冻日子,母亲在檐下廊前洗衣,她总是涨红了脸,吃力而默默地一件件地洗。我常在有破洞的纸窗内窥望,每洗之前,母亲总将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小心取下。待把洗好的衣衫等穿上竹竿挂妥在廊下时,她的手指已泡冻得红肿了。待我们长大后,才知道母亲在婚后头数年里,曾过着颇富裕的“少奶奶”生活,大哥、我、三弟,每人都有奶娘带领。可是,母亲那双纤纤玉手,在“七·七”炮火下接受了洗礼,历经风霜,竟脱胎换骨,变得厚实而刚强,足以应付任何苦难了。    
    也同样是那双结满厚硬的茧的手,在微弱昏黄的油盏灯下,毫不放松地,督导着我们兄弟的课业。粗糙易破的草纸书,一本本,一页页,在她指间如日历般翻过去。我在小学三年级那年,终因功课太差而留级了。我记得把成绩单交给母亲时,没有勇气看她的脸,低下头看见母亲拿着那张“历史实录”的手,颤抖得比我自己的更加厉害。可是,出乎意料地,那双手,却轻轻覆压在我的头上,我听见母亲和平地说:“没关系,明年多用点功就好了。”我记不得究竟站了多久,但我永远记得那双手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    
    冬夜,炉火渐尽,屋内的空气更其萧寒,待我们上床入睡后,母亲坐在火旁,借着昏灯,开始为我们缝补衣袜。有时她用锥子锥穿厚厚的布鞋底,再将麻绳穿过针孔,一针一针地勒紧,那痛苦的承受,大概就是待新鞋制好,穿在我们脚上时,所换得的欣快的透支罢!    
    然则,就在那样的岁月中,母亲仍不乏经常兴致高涨的时候。每到此际,她会主动地取出自北平带出来的那管玉屏箫和一枝笛子,吹奏一曲。母亲常吹的曲子有《刺虎》、《林冲夜奔》、《游园惊梦》和《春江花月夜》。那双手,如此轻盈跳跃在每个音阶上,却又是那般秀美而富才情的了。    
    去夏返台时,注意到母亲的手上添了更多斑纹,也微有颤抖,那枚结婚戒指竟显得稍许松大了。有一天上午,家中只留下母亲和我,我去厨房沏了茶,倒一杯奉给她。当我把杯子放在她手中时,第一次那样贴近看清了那双手,我却不敢轻易去触抚。霎时间那双手变得硕大无比,大得使我为将于三日后离台远航八千里路云和月找到了恒定的力量。    
    母亲的手,从未涂过蔻丹,也未加过任何化妆品的润饰。惟其如此,那是一双至大完美的手。


第四部分:游子吟母亲的厨房(1)

    张洁       
    最后,日子还是得一日三餐地过下去,便只好走进母亲的厨房,虽然母亲1987年就从厨房退役,但她在世和刚刚走开的日子里,我总觉得厨房还是母亲的,每一家的厨房,只要有母亲在,就一定是母亲的厨房。    
    我站在厨房里,为从老厨房带过来的一刀、一铲、一瓢、一碗、一筷、一勺而伤情。这些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母亲用过的。    
    也为母亲没能见到这新厨房,和新厨房里的每一样新东西而嘴里发苦,心里发灰。    
    为新厨房置办这个带烤箱的、四个火眼的炉子的时候,母亲还健在,我曾夸下海口:“妈,等咱们搬进新家,我给您烤蛋糕、烤鸡吃。”    
    看看厨房的地面,也是怕母亲上了年纪腿脚不便,铺了防滑的釉砖。可是,母亲根本就没能走进这个新家。    
    事到如今,这一切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分到这套房子以后,我没带母亲来看过,总想装修好了、搬完家、布置好了再让她进来,给她一个惊喜。后来她住进了医院,又想她出院的时候,把她从医院直接接到新家。    
    可是我让那家装修公司给坑了。    
    我对当前社会的认识实在太浮浅了,想不到他们骗人会骗到这种地步。    
    因为一辈子都怕欠着人家落个坑蒙拐骗的恶象,虽然他们开价很高,我还是将所有的抽屉搜刮一净,毫无保留地如数交付。    
    半个多月以后,母亲就住进了医院,我哪里还顾得上守着这伙只想赚钱不讲良心的商人?他们趁我无暇顾及的困难之时,干脆接了别人的活儿,把我的活儿撂在那里不干,这还不算,还把我的房子当成了他们的加工厂和仓库,在我的房子里给别的用户加工订货,整整四个月,叮叮咣咣,吵得四邻不安,把一套好端端的房子弄得像是遭了地震。    
    四个月,在深圳就是一栋楼也盖起来了,不明底细的人可能还以为我在房子里又套盖了一座宫殿。    
    这样,我原来的房子就无法腾出,等着搬进的同志几次三番地催促,我那时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只好先把一部分东西寄存在朋友家,剩下的东西统统塞进新家最小的一间屋子里,那间屋子满得就像填充得很好的防震包装箱。    
    可是直到母亲出院的时候,这房子还不能进入,我只好先把她接到先生的家里。    
    所以母亲是在先生家里过世的。    
    谁让我老是相信装修公司的鬼话,以为不久就能搬进新家,手上只留了几件日常换冼的衣服,谁又料到手术非常成功的母亲会突然去世。以至她上路的时候,连一套像样的衣服也没能穿上,更不要说是她最喜欢的那套。    
    本来就毫无办事能力的我,一时间不但要仓促上阵,操办母亲的后事;更主要的是我无法离开母亲一步,我和母亲今生今世的缘分,也只剩下那最后的几个小时了。    
    而且我也不可能在这几个小时里,从那个填充得很好的防震包装箱里,找出母亲的衣物。    
    要命的是钥匙在装修公司的手里,我上哪儿去找他们?早上六七点钟的时候,通常他们要在九点多钟才开始工作。    
    火葬场的人十点钟就要来了。    
    如果是自己的家,母亲在家里多停一两天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母亲一生都自尊自爱,绝不愿、也不曾给人(包括给我)添乱,惹人生烦,不但自己这样,也这样教育我和孩子。    
    就是离开这个世界,也不那么容易,要不是一位很会办事的同志的努力,还不知道火葬场什么时候来接母亲。    
    从不愿意忍痛的我,清清明明地忍了痛。那一会儿,活到五十四岁也长不大的我,一下子就长大了。    
    当然,张家的女人从来不大在意这些外面的事情。这些事远不如别的事让我觉得有负于把我养育成人的母亲。比如,这一辈子我让她伤了多少心?    
    厨房里的每一件家伙什都毫不留情地对我说:“现在,终于到了你单独来对付日子的时候了。”    
    我觉得无从下手。


第四部分:游子吟母亲的厨房(2)

    翻出母亲的菜谱,每一页都像被油炝过的葱花,四边焦黄。我从那上面,仍然能嗅到母亲调出的油、盐、酱、醋,人生百味。    
    也想起母亲穿着用我那件劳动布旧大衣改制的、又长又大、取其坚牢久远的围裙,戴着老花镜,伏身在厨房的碗柜上看菜谱的情景。    
    这副花镜,真还有一段故事。    
    记得母亲的“关系”还没从她退休的郑州第八铁路小学转到北京来的时候,她必须经常到新街口邮局领取每月的退休工资;或给原单位寄信,请求帮助办理落户北京所需要的、其实毫无必要又是绝对遗失不起的表格和证明;或是邮寄同样毫无必要的、又是绝对遗失不起的表格和证明。那些手续,办起来就像通俗小说那样的节外生枝,于是这样的信件就只好日以继月地往来下去。    
    那次,母亲又到新街口邮局寄这些玩艺儿,回家以后,她发现花镜丢了!便马上返回新街口邮局,而且不惜牺牲地花五分钱坐了公共汽车。    
    平时她去新街口,都是以步代车。就是购物回来,也是背着、抱着,走一走、歇一歇,舍不得花五分钱坐一回公共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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