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上我遇见了“他”,我的第一个追求者。
这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待分配的大学生了。他衣着优雅,举止有度,带着一种“坐机关”的气味。
我曾经想爱他吗?
那个头发蓬松、衣服旧损的大学生,那忧郁的眼神,阴阳怪气的话,倒还有一点引动我的地方。
人总在变。
我却想要爱一种可靠的东西。
“记得解红吗?我们……”
他有点腼腆地说。
“那是我的老同学。恭喜了!什么时候吃糖?”
他沉了脸:
“无期徒刑!她那父亲卡着呢。”
“解部长?他怎么封建起来了?”
“是啊。明里都不反对,暗里出难题。我不入他的眼。”
“入解红的眼就行了呗。”
“嗨,当爹的都这样。轮到你头上,你就知道了。”
都这样?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二部分生命(3)
我们还没有自立起来,他们却已经老去。
老去的他们仍是那么强大,足以作我们生活的裁判。
在我们年龄的强盛时期,我们并没有真正强盛起来。
我,甚至还不能自食其力。待业,这软弱无力的处境,和我渴求自强、自由的心灵每日每时都在尖锐的冲突中。
这,使得我对任何一种外力都倍加敏感。弱者的敏感。
解红“小两口”到我家来了。
我多么感谢他们啊。家庭里沉寂得就像墙上挂的那幅“奔月图”,真令人有“高处不胜寒”之感。
解红,单眼皮,宽脸庞,愈加显得丰腴白净了。说话慢腾腾的,总看着人。寒暄中,父亲和她很投机。
解红的笨拙辞令,带着女孩子的柔媚。当她辞不达意的时候,那吞吐间的表情,更引人爱怜。
我和他——解红的对象坐在一边聊着。
我忽然觉得我像是这屋里最年长的人。
我不再渴求保护。
解红告辞了。父亲一直把她送出门外。他则帮她拎着提包。
父亲怅怅地回来。他说:“这女孩的风度很好。”
我不作声,默默地做饭。
苏老师知道,究竟谁的风度好。
父亲忘了,正是他的不幸,使我成为这样的“风度”。正是我,才能接受这不幸。蝴蝶结,它永远地躺在那间锁上的教室地上了。
我应该像小时候忍受罚站一样,忍受父亲的不公平。这是我的责任。
这是我的父亲。他能让解红罚站吗?他能影响解红的爱情吗?
他却影响着我的一生。
父亲的退休手续被拖延着。很久,没有收到工资了。
我到一家街道工厂去当临时工。
绕来绕去,就在我们家后面,一个堆满破铜烂铁的院子。
这时,我才看见了,从我童年时就记得的小巷深处的当当声,原来就来自这块空地上——一位年迈的腿有残疾的老人,用樃头代替冲床的生产所发出的声音。
我的心里起了一股强烈的失望和不满。不,我宁愿相信,那伴随我童年生活的小巷音乐是来自遥远的神秘之乡。
那悦耳的当当声曾亲切地应和着我童年蹦跳的步履,蹦跳的心灵,每天送我上下学。还有,星期天,父亲带我出游时,也总像欢庆的钟声一样响着这小巷音乐。
在异乡的梦中,这甜蜜的当当声变成了天堂的音乐,理想之国的召唤,洗涤人风尘仆仆的灵魂。
那构成我珍贵的内心生活的当当声,竟是出自这样一个乏味而令人心酸的场面。
在农村的劳动,仿佛只是学生生涯的延续。当我下决心去当临时工时,我并没有把到这个老弱病残收容所一样的单位来做工,当作我迈向社会职业的第一步。
“这也配?”我心里说。我不过来挣一点钱。
我没想到,在这个被人歧视的角落,我,开始了对自己人生起点的大反省。
起初,我像一个进入角色的戏剧演员,怀着殉难者的悲壮心情,在这里干着,不参与他们的粗鲁的玩笑,暗自哀悼我的青春和童年美梦的破碎。
渐渐地,我发现这里的人们很像那个江畔的小寨。他们没有在意我对这地方的蔑视。当我做出了废品或是完不成定额时,他们耽误自己下班的时间来帮助我。要知道在他们每个人的家中,都有着那么一大伙人,老老小小,嗷嗷待哺地望着他们。
他们好像突然有了约定:我在场的时候,都不讲脏话,不开那些俗得可怕的玩笑,不讲男人和女人的事情。要是有谁漏了嘴,那个敲铁皮的老师傅就会瞪他一眼,敲得当当声格外地响。大婶们就说:“人家是学生,大姑娘,你们到一边说去”
他们以这样温柔的同情来帮助我承受命运的重压。他们自己衰老,残废,褴褛,粗野,可是他们希望保护别人的青春,健康和纯洁。
他们说:“你不是干这个的,你干不长。”
敲铁皮的老师傅说:“你要干这个,跟我们一样,那还得了?那国家还要不要发展哪?你们不会像我们!你是有文化,有前途的人。”
以一种生活过来的资格,他们预见我未来的光明。在这些老弱病残者身上,有着比我更强大的善的力量。
他们有时争论些新闻,电影,或是外国的事儿,总是既一知半解,又一本正经,惹得我直想笑。
当他们争得互相发火、生气,老师傅总是要我当裁判:
“让人家学生说说。你们那些都不算!人家懂的还没开口呢。”
而无论我怎样直言,被否定的一方都得诚服。我成了这里的“学术权威”。
其实对那些太大的问题,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可他们觉得我的每一句话都挺有道理。
这些边干活边吵嘴的人们,劳累止不住他们对世界的向往关心,贫穷压不垮他们的刚强和自尊心。
开始,我总是带着书,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到一边去读。慢慢地,我觉得上班带书是一种多余,或者说,是一种企图与铁工厂划清泾渭的可笑心理。我于是和大婶们一起去逛街,买小菜,帮老师傅买烟,或是和大家玩扑克。
最使我感到有趣的是他们对领导的种种评论。凡与铁工厂沾边的干部,他们都熟知他的底细。他们爱用那些京剧掌故,市井笑话来点穿不合理的现象。然而,对于省以上的干部,他们开始敬畏。再往上,那感觉犹如天一样高深了。
“上面的政策都是好的,就是叫下面这帮歪嘴和尚把经念错了。”
“清水流到老百姓家门前都脏了。”
老辈人都要信着一个遥远的什么,包括父亲和苏老师在内。而我,却不愿意只是信着,认为相信就是自己的责任。
最大的不幸在于盲目。解部长似乎能区别出“信”与“不信”来。
在家里,我只字不提铁工厂的事。在父亲的心里,我是不得已地去出卖劳动力,并且,选择了这样一个不堪一提的地方。
虽然,他长期地劳动过,但那是一个知识分子?集的地方。他含辛茹苦,盼星星,盼月亮,希望我能有幸福和自豪的前途,希望我成为他晚年枯枝上的玫瑰。
父亲阴沉着脸,对到家中来的亲友绝口不提我的工作。人家好意问起,他总是含糊其辞。他似乎比我更觉痛苦。
一天,一位父亲的老同事来了。父亲大发感慨:
“我干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在那个隔绝于世的农场。没想到如今国不国,家不家看来我把社会,把自己的孩子都理想化了。”
我损坏了他的理想?
我强抑下自己的不平之气,在心里冷笑着:
父亲,只有你有权利对我不满吗?我也有权利对你这个做父亲的不满。你,也不是我理想中的那个慈爱而明达的父亲了。
我反而觉得,在那个堆满破铜烂铁的院子里,更自在些。那些没文化的大婶们,那位敲铁皮的老师傅经常为我分忧,开导我作女儿的本分。
老师傅给我一包草药:“这是治老人高血压病的,拿去给你父亲煎吃。”
这些父亲不屑一提的人们,教育我原谅和爱父亲。
我离开铁工厂时,老师傅为我做了一个台灯座。灯座上散落着小星星。他说:“你父亲是搞天文的。我专门去天文馆看了一次,学着做的。”
谁都喜欢星星,谁都需要自己的生活中有星星,有散发着往事温馨和本来希望的星星。
老师傅说,“你走了,又剩我们一窝老头、老太婆了。你不想我们,我们想你啦。”
后来,他终于敲不动铁皮了。
但我每在小巷里仍听见那当当声。
我仍愿想象,是老师傅在那里敲。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二部分生命(4)
童年的美景重获新生。当当声变得更加悦耳。
每天天不亮,当星星们都累了的时候,就有一伙老头来约父亲到六七公里外的公园去散步,打拳。风雨无阻。这成了他们一天中最重要的事。
这些退休的人们百倍地珍惜起健康来。他们并不因为社会职业放弃了对他们的需要,而放松了对生命的执著。相反地,他们愈加自命不凡,自矜自重起来。
他们对弈、小酌,高谈着出外旅游和各种乐事,似乎正活到生命中最好的年月。他们像老马一样,自觉无愧地卸下了工作和家务的重轭,抖着鬃毛,似乎要扬蹄长嘶了。
他们终于获得了茫茫尘海中的自由,自己属于自己的时刻到来了。因此,他们比任何时候都害怕提到“老”和“死”。
“多好看的手杖紫竹的,爸爸,买一根吧。”我停在一家商店前。
父亲却哼了一声,生气地别转了脸。
走了一段路,他才说:“我到了要拄手杖的地步吗?”
那天,父亲走路生风,像少年人一样。
我“买手杖”的话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看着他那不理人的神气,我心底猛地升腾起一股辛酸的激情。
在父亲的老衰中有无限的庄严。
每当我在外面设法弄到什么好书、字画,带回家来,常令父亲喜不自禁。小时候,父亲下班给我带回《儿童文学》、小人书,我立刻就忘了吃饭、睡觉。现在是颠倒了。
我仍常常爱和父亲谈些知识的话题。可是父亲却有些冷淡,口中应着,慢慢地就没话了。使我愕然的是,父亲,分明在警惕着,防止我成为教导他的人。
幼小的时候,如果由我来指出父亲的什么疏失,更正一字一句的错误,父亲总是不胜欣慰,有时还要给奖品。他鼓励我当他的老师,超过他。可是现在,父亲不再高兴我的直言了。
我没有给父亲讲波团老人的事。
在父亲以往那荒凉的岁月里,没有那江畔的自由的风,没有少男少女们奔放的笑语。在那政治惩罚的藩篱后面,没有人向他表达温情。他,也不能向幼者表达为父辈的感情。
我把波团赠我的礼物给苏老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