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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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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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波团赠我的礼物给苏老师看。    
    皎洁的紧身短衫,似乎留下了十五的月色。锦缎筒裙,仿佛撒满江畔小山上的野花。连接天际的江水,都凝聚在这耳坠的两滴碧珠上。    
    那面傣家少女喜爱的大圆镜,何时,再照见波团的爱女?    
    我对苏老师说,我希望上大学,我要在那座宏丽的知识之宫前,拍下一张傣家女的照片。把它放得很大,寄到那江畔渡口去。    
    苏老师说,他觉得那竹楼江月是天下最美的风光了。他希望到那里去生活。    
    我不想告诉苏老师,如果他真到了那江畔在那小寨生活,他也许会重复不久前父亲的话:“太理想化了”    
    这些霜雪降头的老人,眼边的鱼纹记载着他们智慧的年轮。他们不倦地在漫漫人生中追寻着理想的晨光。如果,他们到达那遥远的星,发现那里原来是一片不毛之地,他们会怎么样呢?    
    他们在理想的星光下生活了大半辈子。即使是苦难,也不能使他们和人间现实打成一片。生活在他们那里总是一厢情愿地被净化了。    
    我得怎样向他们解释我所感受到的世界呢?    
    就让那遥远的星光照耀他们的暮年之日吧。    
    让年轻的我们去承受那不毛之地的荒凉吧。    
    我们,在江畔的小寨里,在小巷底的铁工厂里,学会了去营造沙漠中的伟业。    
    我学会了不再和老人们争执不下。我赞赏老人的激情、雄心和刚傲,犹如他们曾爱好我们的天真、稚气和活泼。    
    “别以为我只会教书。要学一学,说不定我也能撑筏渡人呢!”    
    苏老师呵呵地笑道。    
    从远处看,苏老师依然潇洒如青竹临风;近前了,就看到老师脸上的肉都松弛了,头发泛出一片银灰色。    
    这些年,他仍是因为在课堂上讲话无所忌讳,又受了些挫折。    
    例如他会对那班十三四岁的孩子说:    
    “国家,就是叫这几个人搅得不能安生”    
    “我只佩服总理这个人!”    
    “咱们的记者是糊涂虫。瞧这照片,外国人站在中间,咱们的国家领导人像个服务员。”    
    “农民进城来,卖一箩鸡蛋,舍不得上街吃饭,摸黑回家去,不过是为了给孩子买个练习本,做个衬衫啦。他能发展什么资本主义?一箩鸡蛋就能复辟资本主义,那中国早在一百年前就进入资本主义了!”    
    …………    
    他曾经多次地被定为“不宜做教学工作”。可是批来批去,他却数十年都受到学生的爱戴。    
    正是苏老师的那些不着边际的、经常被批判的话,比书上的任何经典更能启迪学生的童心。这些话,是孩子们只有在家庭里父亲的跟前才能听到的。    
    苏老师是不适宜做那种道学先生式的教学工作,他是怀着父辈的感情进入教室的。    
    在他的桌上,玻璃板压着学生的照片:有国家队运动员投篮的英姿,有年轻情侣的微笑,有郊游的学生在朗诵诗,也有比苏老师更年轻的老师带着学生……    
    在那人生伊始的渡口,几十年来,老师撑筏往复,渡过了多少人呀!无论天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学校里永远充满着朗朗的童声。    
    我们,是为着远走高飞来过渡的。    
    老师,不会希望他的学生在渡口上滞留。    
    当去者远逝,来者依稀的时候,撑筏的老者啊,不要太感到孤寂吧    
    世道终于发生了变化。    
    举国难忘的十月把美酒和欢歌送进了我们父女清冷的小家。    
    “久行不义必自毙!”    
    父亲评说着那班倒台者的厄运。    
    从这个十月起,父亲又大量地订阅起报刊杂志来。报纸一来,他总是先睹为快,拍案叫绝。家里又放起了《赵氏孤儿》,《昭君出塞》的京剧唱片。    
    父亲兴致勃勃地向我追述他以往对国事的见解。    
    我又陪着父亲小酌。    
    这个日子,宛如幼年时代,难得的那一回:    
    父亲告诉我,有一个叫容国团的人,为中国夺到了第一个世界冠军。    
    那时也是到处挂起五星红旗。那时的我跪在凳子上才够到桌沿,父亲让我用筷子也蘸点酒放在嘴里尝尝。    
    在我童稚的心中,由于这个叫容国团的英雄,全世界的人都在尊敬和羡慕我们中国人。    
    那个开怀畅饮的十月,像奇迹一样,我希望它的光华永不消逝。    
    解红和他来聊天了。    
    谈到市场,物价……    
    解红的未婚夫说了一句:“对老百姓,谁上台还不是一样!”    
    父亲脸上顿显愠色。    
    少顷,父亲起身,拂袖而去。    
    客人走后,父亲说:“以后不要叫他到家里来。”    
    人们衣食住行的现状并没有在欢庆中改变,周围时时听见不满的声音。然而父亲不愿听这些,相信着国家会好起来。    
    父亲满腔热情地维护着这个复生的祖国,有时连一句普通的牢骚话也会激怒他。信念显示出久经考验、百折不回的力量。在父亲眼中,青年人太缺乏忍耐和牺牲精神。    
    我想起那个未婚夫的埋怨:“当父亲的都这样!”    
    都这样。父亲也有父亲们的道理。    
    解红却常常要来,温习功课。    
    她消息灵通,说大学又要招考了。她在当护士,不称心。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二部分生命(5)

    大学又要招考了。那扇紧闭的门又透出了希望之光。    
    我找出那曾被洪水吞噬过的书。    
    在街头,人们蜂拥争购高考复习资料。老的,该是为他的子女争购;小的,许是替兄姊帮忙。    
    我被人们挤了出来,无法再挤进去。    
    “给你。”    
    一个青年向我递来一本:“我买了两份。”    
    我不由地立刻接了过来。待要递钱,他已摇摇手走了。    
    在熙攘的人群中他向我一笑。那是一种故人重逢的笑,仿佛我们早就相识。    
    他消失了,我犹在回忆那笑。我见过那笑,和那个有特点的侧影。    
    记忆终于冲破了近乎麻木的心,我想起来了。    
    节日之夜,知识青年们聚集在江畔林中,燃起了明亮的篝火    
    男生们着了迷似地听着一个声音:    
    “自己做一条木船,黄河上的船,从它的上游漂流而下,去探察黄河的沿途风光,两岸的人民生活……”    
    “把这都拍摄下来。”    
    “照相?’    
    “拍电影,彩色!”男生们七嘴八舌出主意。    
    “那得多少钱?”一个女生怯怯地问。    
    “钱算什么?命都搭上了!”    
    “干这个值!”    
    “人活一世嘛”男生们又七嘴八舌地回答着。立刻显出了一种优越,仿佛他们已经从滔滔黄水中归来。    
    面对这些英雄,女生们便都不吱声了。    
    “要女的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我。    
    “现在可忧虑的是黄河上游的自然环境破坏很严重。再过一些年,恐怕那壮伟的原始风光就不存在了……”    
    又是那个倡议者的声音。    
    男生和女生都默然了。    
    谁都忘了添火。篝火只剩了一堆红炭,通红的,像一堆焦虑的心,担忧着黄河的命运。    
    狂涛咬啮着黄河的两岸,事业催逼着青年的壮心。    
    我坐在远处看着这场谈话的发起者,只能看到一个侧影。他回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个不屈不挠的目标。    
    在那挥汗如雨的岁月里,和土地结成了这样贴切的联系,我们,并没有竞逐于个人的衣食荣辱,反而更加壮大和升华。    
    背井离乡,音讯渺茫,更使得人把身家性命和举国的安危系在一起。    
    这些知识青年的节日集会像小星一样闪耀在边寨的荒野中,使我独处而不孤寂,劳苦而不幽怨。    
    命运的冷漠会促使人成为顶天立地的巨人。我期待着壮游黄河的日辰,那个诞生英雄的日辰。    
    这个曾在江畔和我共度篝火之夜,同担一个命运的青年,他现在何处?他可还在计划着去实现黄河上的壮举?    
    不料,父亲看见我拿回复习资料,反应却很淡漠。    
    “考不考,意思都不大,你也不小了,有个工作就可以了。你不是解红,用不着非出人头地不可。”    
    我孤独地进入了复习。    
    我不想在父亲的面前拿起书来。白天,总是若无其事似的。    
    “你夜里几点睡?”父亲问我。    
    “十一点。”    
    “撒谎。你一点还亮着灯。”    
    我沉默了。    
    夜。    
    父亲忽然敲门进来。    
    我用一本小说书盖住了功课。    
    “这么晚,干什么?”    
    “看小说。”我说。    
    “你,明明就是在准备考试……”    
    我把脸转向墙壁。泪水流下。    
    大家都会好起来。只有父亲——和我,还注定要负着罪荷。难道父亲和我的欢饮,只是为着那些朝夕相处的相识的人们,和那些异乡远地的不相识的人们,而自家却是除外的?父亲和我的小屋,又将被这奔腾的时代欢流所遗弃吗?    
    苏老师来看父亲了。    
    “她应该得到深造的机会。”苏老师说,“你们家庭如果经济有困难,我可以……”    
    父亲说:“真要能上,我哪里在乎钱?我相信她能考好。我是怕她考得太好了,到头来又上不成……受刺激。我们这样的家庭,父亲的罪受不完,还得孩子来受……”    
    父亲,为了害怕失望,你就要先剪去女儿希望的翅膀吗?    
    夜,我的房门又轻轻地开了。    
    父亲把一碗鸡汤放在旁边,走了。    
    在高考报名处,遇见了我中学里的班主任。他分外热忱:    
    “等你好几天了。我想到你家去动员。苏老师说,你肯定是要来的。”    
    他用殷切期待的眼光看着我。这倒是我意料之外的。我以为,我始终不是他的“培养对象”。    
    岁月叫人分开,也让人接近。    
    他暗示我留下。    
    等报名处没有人了,他说:“听说你父亲的顾虑很大,他有些道理。你应该去找找解红的父亲,解部长,他主持招生工作。他应该支持你。”    
    我又走入了那条绿荫幽深的石子甬道。    
    解红正在察看新买来的大立柜,双人床,看来喜期近了。    
    她已经重新调了工作,当资料员,用不着再去考大学了。    
    解部长精神奕奕。    
    他说:“你们这样的,都是国家的宝贵人才啊!”    
    他指指立柜,那穿衣镜正照见解红的身影:    
    “你是有志气的。像这个,有什么出息?”    
    在褒贬中仍可听出父亲的昵爱。在他人生的画图上,也有败笔。    
    解红被父亲哂笑,撒娇地一甩头走了。一会,端来了一杯汤药,递给父亲。    
    老人的寿斑已经布满了双颊。    
    解部长去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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