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大路,都是栽秧的小普少。十几公里长的公路,从江堤直达街子。到公路边来栽秧的日子,她们全不顾泥水,都穿上了漂亮的粉蓝、粉红、粉白的衣裳。
学校里的女孩子总要掩饰想吸引别人的心理,小普少们却大张旗鼓地竞赛,迫切地想招人喜欢。用含笑的眼望着远处来的小普毛,几个人窃窃私语,兴奋得脸红红的。她们完全投入了自己热烈的情绪中。
我手捏秧把,一边栽,一边偷看她们。在这里最尴尬的是我。我往田埂边一靠,不想干了。
“干哪,干哪”负责的大妈喊我。
“她们也不干啊”我指指那欢乐的一群。
“她们对歌哩你对不对?……”
大嫂们都笑了。她们都享受过这个权利。
我却为这句玩笑话心跳了,一时连望也不敢朝那边望。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爱一个走到我跟前来的男孩子。爱情对于我总是在书上、在诗中。男孩子们对于我一直还都只是“同学”。
收工的路上,小普少们顾不上理我,都走到一边去议论刚才的小普毛们。互相打趣,耳语着,笑闹着,猜测着,寄予着希望:也许明天,小普毛们还会来。也许“关秧门”的时候就会有媒人来,分谷子的时候,这几个普少中就有人要出嫁,带着她的口粮——对歌时栽下的稻子。
我呢,又累又沮丧,好像我只会干活……
老大妈上来说:“今天来的这几个普毛好看哩!”
我不知对答。
她又说:“你喜欢就嫁给我们傣族得了。”
大家哄笑着,走回暮色中的寨子。
“耶弄在家吗?”有人在门外柔声说。
我的心“腾腾”地跳了起来。碧郎她从来没有到过我屋里。
我招呼她进屋,有些受宠若惊了。
碧郎冷淡地翻看着桌上的画报,黑亮的眼里放出惊喜的光来,嘴里轻叹着:“啊嘎……啊嘎”她问我:那座几十层的大房子在哪里?还有那许多有颜色的像花一样的鱼在哪里?显然,娃宝她们向她介绍过这些画报。
她走近我从家里带来的镜台,用手抚弄那镜面上凸起的花纹,又左右地照着自己的影子。她还偷偷地用眼角扫了一下我的床,死命盯了那块提花大枕巾两眼。那上面是大朵的紫玫瑰图案。
我正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招待这位稀客。把她挽留住,仿佛就是我们长期较量的一个胜利。我落落大方地招待碧郎。我要让她知道,她在水田里、在河滩边、山坡上所取笑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就该让她那样地小看?
碧郎站在屋子中不动。她那带长眼梢的眼睛又往四下里一瞬。但这已经不是那种惊羡的神色,它又恢复了那种爱嘲弄人的光彩。她说:“耶弄,告诉你,明天我们上山打柴,路远哩!你挑不回来。你和老人组去菜园吧。”
她转身走了,分明是一副讨厌我,要把我开除出“普少组”的架势。在她眼里,我笨手笨脚,干活总要人帮忙,要人等,简直就不配作一个“普少”。我是她们那支轻松活泼的队伍中的绊脚石,一条粘人的水蚂蟥,让人直想把它甩掉。
碧郎站在屋中宣判我的那一刻,她简直就像公主一样地骄傲。她好像看穿了我这小屋里的世界,比起她们终年奔忙在其间的绿水青山来,是多么微不足道。她到我的屋里来,不过是偶然的片刻。看吧,明天一早,只要一回到那蓝天白云之下,那歌声、水流、微风又仿佛是为碧郎而设的。她照常轻轻巧巧地挑着担子,从我身边擦过去,故意把竹桥踩得吱吱响,让我在后头心发慌。她照样率领着小普少们在溪边饮水、洗脸。等我满头冒汗地刚刚赶到,放下担子,她又响亮地喊着“走啰!”带着众普少忽啦啦地往前赶了。
沿着笔直的河岸,挑担的普少们走成一条单线,一律的乌黑辫子盘头,露出红毛绒绳头,洁白的小短衫,下身各种绚烂的花筒裙。赤着脚,袅袅娜娜地走着,好像是一条游动的花边,装饰着河岸、田野和公路。她们爱自己的群,不许哪一个穿黑的或者戴包头的已婚妇人混杂其间而破坏这少女行列的风韵。
有一个小普少曾告诉我,碧郎说,讨厌我这身不白不蓝的衣服夹在她们当中,太难看。
我挑起担子独自回来,心头充满了被遗弃的悲伤。我对着水照了又照,试着把辫子也往头上盘。我看见一张红扑扑的脸,像上了登台演出的油彩一样放着光。眉毛和头发黑亮。眼睛很大,一点也不像我的内心那样愁苦,反而透出一种野痴痴的光芒。
我撇撇嘴自笑着,忽然发现这是碧郎的神情。我被水中那个健壮泼辣的漂亮模样吸引注了,对她作各种表情。我用两手把那件旧卡其布上衣下襬折向后边,卡住自己的腰。水中那个姑娘的脸庞、身段那么像碧郎啊我要换上傣家衣裳,一定不会比碧郎差。
我弯腰去采池塘中的水莲花。那最旺盛最娇艳的一蓬,总是差一点够不着。忽然“扑通”一声,我一回头,见布比跳下了池塘。他大步朝那蓬水莲走去。水里的绒毛鸭子们惊叫着躲开了。他折下水莲花,捧着向我走来。他那高挽过膝的裤子已湿了一片,腿上还爬着一个小虫。
我呆呆地,也不敢去接那花。他笑着,看着我。我却倒退了一步,避开他期待的目光。他“唔唔”了几声,把水莲花放在我的脚前,上岸,去追牛群了。我心里矛盾。那天夜里龙树下的怪影还在使我困惑。
我走开了。那蓬被我遗弃的水莲花躺在地上。那纯洁的花瓣上露珠盈盈。
回到家,我赶快走进自己的小屋。把门插上,急忙走到镜子那里,我又找到了自己。我从箱子里把所有的衣物翻出来,挑选着,毫不吝惜地撕拆着整件的新衣服,凭着我平日有心的观察,裁剪着,缝着……
翌晨,我已经有了一套小普少们最时兴的新装。白地微微起绿点的小衫,青布围腰上的是伢给我的带穗头的长腰带,一床半新的紫花被面做了筒裙。幸好,我的头发梳成独辫后,刚刚绕过头顶。六六年那阵我如果不铰的话,现在我的辫子准比谁都长。
“耶弄,你真好看”
“耶弄,你再戴上耳环,就和我们傣家一样了。”
“耶弄,你戴耳环要戴绿宝石耳环,最配你的红红脸。”
那围腰带扎在腰里,挑起担子来多有劲啊!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长久地照镜子,审视自己,比较人们的穿着。穿衣服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项乐趣。在傣寨老辈人心目中,小伙子就应该是活泼勇敢,在姑娘们面前争相表现自己。小姑娘就是应该打扮得像花朵一样。年青人的欢乐,是家庭的骄傲,是傣寨的光荣。
而我,从摘下红领巾起,就是蓝上衣。花衬衫总穿在里头,只见到一点领子。在我们那个时代,最引人注目的正是我这样的姑娘:小辫紧紧地编在耳后,抿着嘴,皱着眉,目不斜视,红着脸,穿过肃穆的礼堂,上台行礼,从老校长的手里领取优秀生奖状。我的穿着和我所受的教育、家庭环境、整个时代是完全一致的。
我希望自己像卓娅,像居里夫人。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那么迫切地希望自己像碧郎。
谁忘得了异乡那个光线阴暗的小邮局?
污脏的四壁,低低的天花板。在这荒僻的傣乡,它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而由于我们这些被遗忘了的人们,它忽然有了强大的魅力。
那跋山涉水从四乡涌来赶街的知识青年,在这划着一根火柴就可以走到头的街道上,总是首先跨进邮局。如果你挎包里放着寄往家乡的信,而又在第一步踏入街子时看见邮局闭门“盘点”,那么,无论集市的热闹,同学的相遇,什么也填补不了你心头的空虚。夕阳西下,踏上归途,最后一次眺望那逐渐冷落的街道,带着没有发出的信件,你怅然若失……
妈妈的来信总是说:“爸爸回家没有希望,你千万不能再出事。”
而老师的信里又写着:“不要忘记了功课,有空复习复习。”
他们那遥远的叮咛完全与这儿无干。但我总是期待着来信。他们的心愿又好像给人一种微茫的希望。在那变幻莫测的年头,我强烈地需要感觉到我所敬所爱的人们的存在。仿佛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云(7)
“少一分钱。”柜台后的营业员说。
“少一分?”
柜台外的知识青年又掏了掏衣衫口袋。
啪!七分钱硬币被营业员重新放回高高的柜台。
那个知识青年又朝裤包里掏。
“给我两张邮票。”我上前去。他尴尬地退开了。
我把连在一起的两张印着天安门的邮票撕开,放了一张在他面前的柜台上:“你用吧。”
他抬起眼睛,不解地看着我,从头上的小竹笠,看到围腰带、筒裙。
“嗨都是知青,一样的。听声音还听不出来?”我笑着,把自己的信粘了,投到邮箱里去。
要走出邮局的时候,我又朝他看了一眼。他好像是不好意思当我面使用那张邮票,手里仍捏着信。他说:“你是哪个寨子的,下次赶街我带来还你。”
“下次?下次你就赔不起了。我得算利息”我笑着逗他,“下次你带点吃的来,你们寨子的芭蕉、花生都行。”
他朝着我一笑:“真的?”
我忽然觉得,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青年纠缠得已经有点过分,而且怎么不知不觉地学起小普少的腔调来了。我赶快跑了。
穿过街子,走上桥头,我浑身都带着欢快。在河岸的空地上,在去岁收割过的、残留着高高的谷桩的田野里,一群群马儿正在悠闲地啃着,遛着,摇摇摆摆,甩着尾巴。
街子上有一面大穿衣镜,照一次要一毛钱。小普少们在那里排队。娃宝也去了。不知又是遇上了哪个寨子的小普毛,她迟迟不来。
当她出现的时候,脸上是满意的又带点歉意的笑。她走得急,鼻尖上都冒出小粒的汗珠。
“耶弄,再等我一会,啊?”
“一只孔雀飞到了龙树上,
哎……啰!……”
我唱着娃宝教的歌。傣家的歌里,总好像有一股清水在流。那宛转的拖腔仿佛山谷的幽泉,忽儿流利,忽儿停顿,忽儿呜咽一两声。
扑通一颗小石头落在河里。细小的水花溅在我的衣上。
扑通第二颗小石头又落在我的近旁。我抬起头来,一个傣族小伙子笑咪咪地伏在桥上看我。他不像一般小普毛那样身材偏于单薄,而是宽肩、高个,两只手臂抱在胸前,挺有劲的样子。
他直望着我的脸,讲了几句傣话,大意是:大姐,你是哪寨的?赶街的人都回家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暗自好笑。这小普毛,他准以为我是傣家吧。
我用几句简单的傣语回答他:“别送别送有人等着我呢。”
我把头一扬,甩甩两手的水,踢了一脚河水,没等碧波漾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