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几句简单的傣语回答他:“别送别送有人等着我呢。”
我把头一扬,甩甩两手的水,踢了一脚河水,没等碧波漾漾的河面重新平静下来,转身悠悠地走了。这完全是碧郎的动作。
我越走越快,这小普毛可别真的跟着我来
马车铃在我身后响着。
马车在我身边慢慢停住了。
“上车吧我带你一截。”
我心头一惊,难道是小普毛追来了?不过那是知识青年的口音。
赶车人从遮荫的竹笠下望着我,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轮廓分明的嘴角……这不是邮局的那位吗?
车上满载着谷种。我们并肩坐在车前。
“马车好赶吗?”我问。
他把短小的马鞭递给我:“你试试。”
路旁顽皮的孩子喊:“喂小普少赶马车啰”
我偷偷笑了。他含笑望着远处。远处,缅寺塔上的小圆镜在落日下闪闪发光,清风吹转,翩舞不息。路旁,落在地上的熟透了的野果散发着如酒的浓香。灰尘不动,炊烟升起,无边的原野在黄昏里含着甜美的醉意。
他叫任佳。
此后多少个赶街天,我们一路回来。回家的马儿跑得快,任佳很少举鞭。当车子爬坡的时候,我总是跳下车来。任佳说:“它哪在乎你这点份量?”
旁边一辆马车上坐满了人,马昂头奋力爬坡。主人一面和车上的几个女子嬉笑,一面不停地打它。
“这人真讨厌。”我说。
任佳盯着我看,笑笑摇头,“我也打马呢马拉车本来就不是天性。哪一匹马生来是拉车的?”
任佳给人一种似有深沉的心事之感。
他不像有的知识青年那样随心所欲,偷鸡摸狗。他颇受傣寨的信任。
我曾告诉他,有的知识青年议论我穿傣族服装。他皱紧眉,看着我说,“你还怕这个?”
他引了一句大家都知道的话:“走自己的路,任别人说。”我羞愧了。他以为我是那样的人,而我却不是。我应该是。
“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女生,把人家男生写给她的信交给团支部了。哼!真可怜!”
“不,她不是因为害怕,是汇报思想……”
“反正这种人我不喜欢。真不知道那写信的喜欢她什么!”
我一直在揣测,任佳后来是不是知道了,他嘲笑的那个不招人喜欢的女学生,就是他每个赶街天在路头等待的这个乔装的小普少?我既为过去的自己感到委屈,又为现在有一种得意。
他身上有这么多刺,我却喜欢和他在一起。
他也嘲笑自己:“那年我爸爸专程从美国回来接我,我正评上了学雷锋标兵呢。说了几夜,我也不走。这回他一定在太平洋那边嘲笑我:好啊,音乐学院不上,跑到乡下拉田园交响曲。哈哈”
马被加了一鞭,车子快起来。我们一连超过了好几辆马车。在风驰电掣中,我好像进入了一个新天地。
从取下红领巾起,他是第一个和我离得这么近的男孩子。我像对待知心女友那样什么都告诉他,而他比我所有的女伴都另有一番见解,又明白又简单。
一张斑斓夺目的豹子皮挂在堂屋墙上。
大哥在山中烧窑时,打中了这头为害四乡的豹子。区里给了他一张奖状。何必还要挂奖状呢?那豹子皮就是一幅最富丽堂皇的锦旗。
全寨子的男女老幼都跑来看它。小女孩轻轻地用手摸它。小安虎“呜”地变出豹子声来吓她们。
娃宝们也来了,叽叽喳喳地,一面看豹子皮,一面东张西望。她们是在找大哥。当大哥出现时,她们又一个个屏声敛气了。
碧郎独自站在堂屋的门口,不笑也不闹。
那天赶街回来,大爹说:“大哥回来了。”
一个慓悍的小普毛走进堂屋来,去摘墙上挂着的弯刀。我们互相望见,都怔了一下。
从此,我有了一个沉静温厚的大哥,我们谁也不提在小河边扔石子的事。
傍晚,全寨的少男少女都跑出去。在龙树下面,先来者用悠长的傣歌召唤着他们。有那懒惰的或动作迟慢的,也被父母呵叱出门。在傣寨,受赞誉的是那些有本事拐回媳妇来的普毛,和能赢得众多追求者的普少。
在夜色里,普少和普毛们凭着歌声接近。越凑越拢了,往往是小普毛们把手电一按,强烈的灯光直刺女方的眼睛。顺着—排照下去,直到发现那个意中人的脸庞。灯光停在她的脸上,其他的小普少便一哄而散了。
有时我从那里走过,也会遭到伏击。四处照来强烈的亮光,弄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拿手捂住脸,一个劲地跑回来。娃宝常笑着警告我:“耶弄,晚上别出去,担心小普毛用大毡子把你裹走啊”
大哥不爱出去,他常坐在堂屋的油灯下编竹器,看画报。
隔壁的小安虎高兴地用我的钢笔在纸上画。我轻弹着从家乡带去的曼陀琳。安虎忽然回过头来说:“耶弄想妈妈啦!”
田野上的风吹着我的后颈,像一块轻柔的绸子,轻轻地抚弄着我,若有若无。一阵酥痒的感觉从腿弯传了上来,我感到全身一阵轻松。我想笑。我俯下身去看,是一根细细的纤草钻进我的裤管。
夜里,从小河里沐浴回来,我躺在床上,身上带着凉爽的河水气息,又慢慢地透出一股温热来。
我没有一点倦意,掀开薄被,让月光照着我。
跟着碧郎她们,我学会了傣族的游泳法:走到女人专用的河湾里,只用一条筒裙系在胸上,一面走下水去,一面顺着水面把裙子提起来,最后,从头顶上脱出去,甩到岸边,人就像鱼一样,赤条条地在水里游走了。那件在城市游泳池招人羡慕的有松紧带的游泳衣,在这里遭到碧郎们的嘲笑。现在,我已经习惯了那自由的、鱼儿一样的游泳,再不愿穿那粘人的沉重的游泳衣了。
在月光下,我有兴趣地看自己。这只有在傣家的屋顶下。那竹棚上的人字形草顶留下了一个大三角。日月星光和风从那里进来。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云(8)
星宿还在远方亮着。小虫子不叫了。鸟儿还没醒。寨子沉睡着,有一两声狗吠,也带着浓浓的睡意。
只等屋外轻轻的一声口哨,我就系上带午饭的小竹箩,背上昨夜磨快了的砍刀,悄悄地闪出院门,踩着沾上露气的沙地,朝着那棵麻桑婆树下奔去。
“快点你聋了?叫了好几声不出来。”
“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我早就起来,等了半天啦!”
…………
小声地吵着,打柴去的小普少们很快就穿过了竹林、小桥、公路。
在安谧的晨曦中行动分外轻松,远离了寨子和长辈们,心境是这样地自由。长长的路上,静静的山中,小普少们谈着无穷无尽的话题。最重要的,是关于普毛们的话题。
“耶弄,赶街天你坐谁的马车?”
“赶车的小普毛喜欢你了吧?”
“耶弄,我们大哥晓得,要气倒了吧?”
碧郎狡黠地看着我,说:“耶弄,上个街天你没去,我看见那个小普毛拉着个普少,脸白白,头发弯弯的,好看得很哪”
我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马车嘛谁爱坐谁坐……”
“那个普少是宣传队的,唱小常宝哩!”
碧郎直盯着我的脸。
是真的,她说的是范娟娟,就是那个大叫“翻车”吓坏了司机的女孩,和任佳一个寨子的。
“一——二!一——二!……”
任佳从粮食局高高的台阶上背下百多斤重的谷种麻袋。一伙调皮的孩子围起来给他数口令。负重的任佳每一步都踩在口令上。他们得意了。
任佳一挺腰把麻袋卸下,猛地转身朝他们走去。小孩们嘻笑着后退。任佳一下子就把当中一个拎起来,往空中抛了一下。孩子们发出惊叹的欢呼。
他没有发现,我一直站在人后看他。那天和他一起坐在马车上时,我心里格外快活。
我爱玩他的匕首。
“喜欢吗?借你玩两街。”他得意了,讲着他为了这把匕首如何跑了百多里路,如何精选。
“这匕首怎么不太亮?”我问。
“你外行。等着吧,这是好钢,要慢慢磨,越使越快。”他说。
每次和他分手,我都会感到惆怅。劳动一天天显得单调、重复。我企图淡忘的过去、家庭和未来,又慢慢地回到我心里。
“晴天像黄牛,雨天像水牛。”我告诉他这句傣家的自嘲语。
“不过,还少一条鞭子。”任佳扬了一下手中的马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我说:“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呢?我最担心的就是,忘记了自己的理想……”
那隐藏着的创伤一直在令人疼痛:我们再也不能重返学校,继续自己心爱的学业了。
家信上说,母亲也被“疏散”离城。
家乡,已没有我的家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高高的几乎要碰到月亮的两三根竹梢,微微弯着,好像在为这醉心的琴声颤抖。新种的芭蕉树像垂着长袖、婷婷玉立的古装女郎。火焰跳跃着。稻草蜷缩着钻进火的怀抱。在火光若隐若现的地方是任佳拉琴的身影。
小提琴声使人丧魂失魄。我得到的是双重的享受。这是他的声音。我把它看作是我们俩在马车上未曾讲完的、余味无穷的话。
静,一种年深月久的静。
在我之前,这里没有人。我又惊又喜。
那沿着深涧爬上来,挂在参天古木上的苍藤,当我刚用手一触,它就发出脆响,化成粉末。脚下,松软的,是多年的落叶,重重相叠,腐烂为有弹性的泥。
黄金草莓落在地上发出酒香。
在斑驳的残叶上瑟瑟地动的,是一条大蜈蚣。
树林中总有什么在窸窸窣窣地响着。我想起大哥说的,在山上碰见老熊的事。老熊一面走,一面用前掌拨开一路的枝叶。听见那声音,人就赶快躲在一边,别动,别惹它。它是个瞎子,自己照直地就走远了。
我走下去,是断崖。走上去,小路错综难辨。
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碧郎,范娟娟……
一切又都变得那样可亲,因为我已从人世上失落,在茫茫的植物的海洋上,孤身一人。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握着砍刀,靠着一担柴,我等候着毒蛇、老熊和豹子的出现。
松鼠们轻盈地跳上跳下……
任佳的小提琴声还在响着。我头戴迎春花环,穿着一条代表白帆的纱裙。好像是在少年宫的草地上,伙伴们唱着:
划小船,小船摇,
小小的船儿水上飘。
……
当我舞蹈着转过身来,任佳正对着我笑。他的琴弓跳荡。他那蓝白条的球衫上还沾着几粒谷种……
暖洋洋的,我醒了。金色的火焰在黎明的林中活泼轻盈。
我面前放着一竹筒水。大哥正在火里烤什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