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司徒济民和往常一样去扛麻袋,但是今天的麻袋感觉特别沉,越干头还越昏,终于,眼前一黑,他倒了下去……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老李的那张破床上了,浑身软绵绵的。
“不要起来,你在发烧。”老李正在屋里做着饭。
后来的几天司徒济民一直都躺在床上,请大夫那是根本不用想的,这样奢侈的服务不是一个码头苦力所能享受的,所幸只是感冒,扛上几天应该就会好的。李叔白天去干活,晚上回来做饭给司徒济民吃,幸好他生病以后只需要吃点稀饭,不然粮食可能就不太够了。俗话说“祸不单行”,这真是至理名言,李叔在照顾了他三天后,身上也有了感冒的症状:咳嗽、发低烧。这时候,司徒济民虽然已经可以下床了,不过要想去扛麻袋,那可是天方夜谭,可是李叔却仍可以,虽然从他带回来的报酬可以看出扛的比以前要少,但司徒济民仍然对眼前这个朴实的老人充满了敬意。
第二天,李叔又扛麻袋去了,司徒济民则坐在床上考虑以后该怎么办。疾病并没有影响李叔的食欲,这种情况不改变,用不了两天他就得半饿着肚子去干活。他也想拿身上的带几样东西换点钱,不过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只怕当铺的那些家伙会把他当贼抓起来。
思前想后,司徒济民终于下定了决心,裹上李叔的棉衣,拿了个碗,揣着口琴,到街上试着去卖艺。一路上他还不停地对自己说:“我这不是要饭,这是卖艺。我这不是要饭,这是卖艺!”
找到行人最多的一条街坐下来,把碗放在面前,挑了一首伤感的曲子吹了起来,由于不用开口,所以做这一切比他想象中的要容易。那带有淡淡哀伤的曲调和新奇的乐器引来了路人的注意,人们纷纷被他吸引得转过头来,结果一个上午他就挣到了五文钱——和他扛半天麻袋的收入差不多。
就在司徒济民暗暗庆幸的时候,忽然他发现自己被几个比他更像乞丐的人围住了。只用了一秒钟,他就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不过电视上欺行霸市的都是些恶霸,最不济也是些小混混,而被欺负的对象也总是一些身边带着妙龄美女的卖艺人,怎么要饭的里面也时兴这一套?既然故事的开头和电视里不一样,自然有人出来打抱不平的转折也没有出现,这里的结局是:司徒济民被狠狠打了一顿,口琴和钱都被抢走了,临走时众乞丐还丢下一句:“下次再在我们的地头上要饭,就打断你的腿!”
距离和“丐帮”的那场大战已经有两三个小时了,司徒济民没有回去吃饭。现在的他正坐在河边上,看着那平缓的河水发愣,有点想寻死,而在最后决定是否自杀前,他正在诅咒苍天:为什么,为什么把我弄到这个世界来?本来我有着幸福的生活,光明的未来,怎么说也是个大学生,虽然不是那么吃香,可搁20年前我这样的人也被称为“天之骄子”,没想到,搁150年前我竟然连要饭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在他骂累了、开始冷静地考虑要不要死的时候,河对岸的一座建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座建筑使司徒济民想起这个时代有这么一类人:他们吃香的喝辣的,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最重要的一点是,想要成为这种人几乎不需要任何条件,既不需要有显赫的身家,也不需要有过人的能力。终于,已经走投无路的司徒济民抬头冲天上吼道:“你想玩死我是吧?好,我们就看看究竟谁玩谁!”
原来那座建筑,是一座教堂;那一类人,自然就是“二鬼子”了。
擦了擦伤口,洗了一把脸,把李叔的棉衣脱下来,再把衣服整了整,司徒济民下定决心向那座教堂走去,他要去推动那时空之轮!
强打精神一头冲进教堂,看见一个“老外”正用吃惊的眼神看着自己,司徒济民二话不说,一下扑过去把他的腿抱住哭诉道:“仁慈的父啊,请饶恕我这个罪人吧!万能的主啊,请拯救我这个迷途的羔羊吧!”想到这些天自己的遭遇,这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接着他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老外”哭诉了自己早已编好的经历。这个时候,那个神父才从第一时间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来到中国将近有五年了,像这样哭着喊着要入教的人他还是头一次遇到。以往他又是送面粉又是布道,还给人免费看病,结果都找不到几个人对天主教感兴趣,绝大多数中国人竟然是哪怕病死也不让他治病!神父瞅了瞅眼前这个人,看他的穿着还不错,虽然很脏,不过这也是见怪不怪了,起码他衣服上没有补丁,一身的短打扮证明他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从脸上的伤来看,最近吃过不少苦,总的来说,这是个令人满意的入教发展对象。此人的情绪很激动,嘴里还在咕噜着什么,在中国他很少看到这样情绪化的人,以前总是只能看到一张张麻木的脸——嗯,等他平静下来,应该让他来到主的怀抱!
等司徒济民把编好的故事说完并收住了眼泪,“老外”终于开了口:“你好,亲爱的兄弟,我叫彼得,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司徒济民”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之前,司徒犹豫了,虽然来这之前他对自己发誓,为了现世的成功,他可以抛开以前所有的东西——包括正义、自由、荣誉等一切价值。不过,真的等到要这么做时,他还是顿了一下,让自己的名字作为汉奸的代名词流传下去吗?让祖先的姓氏因自己而蒙羞?
“我姓李,叫富贵。”最终,他还是决定使用化名,好了,将来他欺压乡邻也好,强男霸女也好,卖国求荣也好,都和司徒济民没什么关系了,那些都是“李富贵”干的了。
“亲爱的兄弟,刚才你的话说得太快,我没怎么听清,能不能请你再讲一遍?”彼得略带歉意地说道,他对于自己的汉语听力一向很有自信,不过,刚才“李富贵”三个字说得实在太含糊,而彼得也连连走神。
于是,李富贵只好把身世重新讲了一遍:他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简直可以算一个圣徒;而他的父亲是个坏蛋,母亲为了感化父亲而嫁给了他。生下他之后,父亲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成为基督徒,所以李富贵没有接受洗礼但是却从小接受了基督教的教育。三年前,善良的“天使”,也就是他的母亲死去了,而正处于青春期的他则被他那个坏蛋父亲引诱,犯下了罪。去年,他那个坏蛋父亲也死了——说这番话时,司徒济民不禁在心底忏悔:父母亲大人,请你们一定要原谅我,既然你们现在还没有出生,大概不会太介意这种小小的诽谤吧?而这三年他吃尽了苦,昨天晚上他又在梦中见到了他的母亲,经过她的教诲,终于知道自己应该回到主的怀抱。这次复述李富贵尽量说得比较慢,同时加重了哀伤的语气,不过他没有哭,可是还没等他说完,神父彼得却已经泣不成声了。
最后,神父决定让李富贵住在教堂里,等下一次弥撒就为他施洗礼,在教堂里李富贵先负责打扫工作。第二天,他编借口说神父不应该过多做世俗的事情,便把买菜的工作也抢了过来,虽然身体还有点虚弱,但感冒开始的那股劲头算是过去了,咬咬牙做这些普通的工作还是没问题的。菜市并不远,李富贵很快把菜买了回来,把剩下的钱还给神父,神父听了李富贵算的账,开口说:“亲爱的李先生,你买的菜真便宜啊!”听了这话,李富贵的脸一下就红了——该死,这个“老外”怎么会这么精明?本来我也不打算第一次买菜就贪污的,可李叔那边等米下锅啊。
“你看,你买这么多萝卜只用了两文钱,我以前起码要用五文,这萝卜也比我买得好,不知道为什么,我买回来的菜看起来总是不太新鲜。”
虽然把心头的石头放下了,可李富贵还是暗骂自己一句:该死,为什么只加了他一倍的价钱,早知道他这么傻,我起码要收他四文,又得实惠又受表扬!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富贵过得很平淡,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还经常背背《圣经》,因为作为一个虔诚的教徒,如果不能时不时甩两句圣经出来就不太像话了。结果,没几天彼得就惊奇地发现这个李先生不但可以引用《圣经》,甚至有时候还能冒出一两句英文圣经,当天晚上他就写信给上海的主教,汇报说自己发展了一个如此出色的教徒,信中把李富贵吹嘘得真是天上有地下无,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他本人的感召之下才完成的。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李富贵居然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目前,他对自己生活的小环境还算满意,经过这么多事后,他确实需要舔一舔伤口,很难再有精力注意外面的世界那正在慢慢形成的风暴了。
《二鬼子李富贵》第一部分富贵发迹(三)
在身体完全康复的一个月后,李富贵决定回去看看李叔,上几次送钱去的时候都是白天,李叔都干活去了。之所以这么久才回去看看,主要是因为李富贵觉得做了二鬼子,羞于见人,可过了一个月,李富贵发现自己欺压乡邻的机会并不多——当然前几天用棍子报复了那几个乞丐不在此之列——也没做什么对不起祖宗的事,惟一值得一提的是,彼得喜欢收集古董,因为他对李富贵的“超强”采购能力有很深的印象,所以拜托李富贵没事就帮他找找。李富贵稍加试探就发现,这个“老外”对鉴别古董真伪一窍不通,这就应了一个古董贩子的话:“遇上这样的家伙,不卖给他假货那是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妻儿。”遇上这种情况,李富贵自然也不会跟他客气,才一个月就卖给他好几件假货。其实,李富贵自己也没想到,在那个时代造假的水平就已经那么高了,他也是完全分不清真假,惟一的办法就是往死里杀价,杀得下来就是假的,杀不下来,那多半就是真的了。从古董交易上李富贵猜到,彼得在中国一定还有别的秘密任务,不然凭他一个神父怎么会有那么多钱?不过李富贵现在不想管也没能力管这些事情,毕竟,那个时候的中国几乎如同不设防,被外国人渗透进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李富贵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叔正在吃饭,感觉他瘦了一些:“李叔,病可好了?”
“啊,小哥啊,这些天你上哪去了?你身上还有病,可把我急坏了!”李叔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对李富贵嘘寒问暖。
“我……这段日子住在教堂。”一狠心,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不过,话虽然说出来了,身上却没有感到轻松,李富贵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李叔的反应。
“噢,就是那个洋鬼子的地方吧,他对你好不好啊?”
看到李叔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而且可以在第一时间明白教堂是什么,李富贵不觉一愣:“还好吧,那个老外傻傻的,不过人还不错。”
“那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闲聊中,李富贵感觉轻松了很多,李叔看起来并不怎么排外,听到老外的那些趣闻后也跟着哈哈大笑。李富贵突然心头一动,想起彼得给他的另外一个任务,那就是尽力发展教徒。
“李叔,其实在你闲下的时候你可以休息休息,陪我到教堂坐坐,将来会有好处的,其实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