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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前日北京给李富贵留下的印象不太好的话,那今天紫禁城却没有让他失望,看着那气势恢宏的大殿,李富贵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就是中国的象征啊。
庆典开始后,像李富贵这样的低级官员都只能站在大殿外等候,他瞅准一个机会捅了捅站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请问一下,上面那个匾上写的是大什么?我不大认得字,所以得先把地名弄清楚,免得一会儿迷路。”
在这种场合下,放声大笑是绝对禁止的。旁边那个官员露出了一脸痛苦的表情,脸憋得通红,嘴巴扭来扭去,就像抽风了一样,最后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低声对李富贵说:“太和殿。”
李富贵道了声谢,过了一会儿又扭头向另一边的人小声说:“我还以为就我不认识字,原来还有不如我的!你看,那明明是大和殿,刚才那人偏偏说它是什么太和殿,你说好不好笑?”
果然,如李富贵所料,这位也开始扭来扭去,甚至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面带微笑地应了一声:“是。”
也不知道大殿里面都举行了些什么仪式,李富贵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刚入紫禁城时的劲头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终于等到宣他进殿了,李富贵抖抖朝服,昂首出班。他一路上东张西望,十足一副乡巴佬的样子,看看距离差不多了,李富贵突然一个踉跄,然后膝行向前,等爬到合适的位置后,哽咽道:“值此神州板荡之际,奴才却能得遇圣颜,虽百死亦无悔矣。”说着他就潸然泪下。这一段话李富贵在驿馆练习过很多次,所以虽然是一边哭一边说,可是每个字却咬得极准,不会再发生他上次在教堂哭诉时的那种糗事。
所有的人都愣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李富贵趴在那里哭得越来越伤心。咸丰开始看到这一切时也是一下就愣住了,渐渐地自己的鼻子也有些发酸:我这个皇帝当得容易吗?二十岁就做了皇帝,本来正想大干一场,可是年头自己登基,年尾就开始闹发匪,这还没两年呢,南京都被人占去了!看李富贵渐渐收住了哭声,咸丰也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说道:“李爱卿平身,哎,爱卿真是个性情中人哪。”接下来口头上把李富贵褒奖了一番,不过没有提到封赏,大概对于如何封赏的问题他还需要研究研究吧。李富贵也趁着这个时候偷偷打量了一下皇帝:什么嘛,亏得当年电影里把他演得那么帅!现在一看,一副“二世祖”的模样,还配了一对金鱼眼,真是让人大失所望。
庆祝大典结束后,咸丰在养心殿赐宴宴请这次大捷的有功之臣,作陪的都是朝中大员。宴会的气氛倒是颇为融洽,酒菜丰盛那就自不必说了,御膳房的手艺让李富贵一直放不下筷子。
在两杯酒下肚之后,李富贵打开了话匣子。立刻,他这一次的追击作战就变得惊险无比——那一路上穷山恶水,发匪又是穷凶极恶,自己更是数次陷入绝境,最终神佛保佑,终于捉到了林凤翔,却没想到他在帅帐中突然挣断了绳子,没办法自己只好上前与他大战三百回合,最后用了一招“霸王回马枪”将其击毙。这一段只听得在座的众人津津有味,惟独僧格林沁扭头悄悄向胜保骂道:“这个南蛮子还真他妈会吹啊!”胜保也只好笑着摇了摇头:“随他去吧,皇上这时候正在兴头上。”
在宴席当中肃顺忽然提到李富贵殴打官员的事,并语气和善地提醒他以后要注意搞好与同僚的关系,李富贵急忙站起来感谢肃中堂的好意:“不过卑职与长毛血海深仇,只要是事关剿灭发匪,卑职就看不得人拖拖拉拉。”
“哦?爱卿和发匪究竟有何仇恨,说来听听。”李富贵说话的声音很大,也引起了咸丰的注意。
李富贵急忙跪倒说道:“启禀皇上,奴才自幼父母双亡,全是靠我们李家村的乡亲父老东家一口饭西家一口水地把我养大。长大以后奴才还没有来得及报答各位乡亲,长毛就来了。他们得知奴才在办团练对付他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知了奴才的老家所在,去年竟然派兵血洗了李家村,好几百口人哪!听跑出来的人说,那真是血流成河啊!最可怜的就是我那三姑奶奶了,她老人家年轻就守寡,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四年前,一场瘟疫让她儿子媳妇又都去了,她一个孤老婆子带着六岁的小孙子苦熬。没想到,长毛来了以后竟然……他们竟然……”说到这里,李富贵哽咽了两声,突然放声大哭。他这一哭,不要说咸丰的眼泪再也止不住,连僧格林沁的眼圈也有点红了。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抓住了李富贵话中的把柄,等到李富贵慢慢收住了哭声,僧格林沁急忙问道:“既然李大人与长毛有这么大的仇恨,那为什么不肯把俘虏都杀掉呢?”
“不错,我是不肯杀俘虏,那些家伙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们了,我就是要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可是,要把他们全剐了,我又没那么多刽子手,所以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把他们卖了过去。花旗国的金山哪,这个名字好吧?我派人去看过,那地方更好!那些红毛鬼子每天只给奴隶一顿猪食吃,监工的鞭子从来都是挥个不停,奴隶们能活过半年的都是身体好得不得了的家伙,但他们也休想再多活个半年!等到奴隶快死的时候,那些红毛鬼子也不费神去埋,而是往野外一丢,那个地方遍地都是食人生番,他们不但喜欢生吃人,还喜欢活吃,哈哈哈哈!”
伴随着李富贵的笑声,宴席上的众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有些心理素质较差的个个都脸色发白,面部肌肉不停抽搐。僧格林沁看着双眼放光、激动得浑身颤抖的李富贵,不觉感到一丝后悔:自己无缘无故地得罪这么一个家伙,是不是有点不明智?
在后面的时间里大家都刻意地避开一些敏感的话题,随便讨论一些诗词歌赋什么的,这样李富贵也就插不上什么话了。他有点沮丧地发现自己的诗文水平很有可能还不如僧格林沁这个老粗,真是莫名其妙。当大家听到皇上又在询问李富贵的婚姻状况时,所有的人都立刻提高了警惕,生怕这个好哭鬼又弄出一段撕心裂肺的往事,所幸这次李富贵只是老老实实地答道:“长毛未灭,何以家为!”
“李爱卿忠君爱国,朕甚为欣赏。不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爱卿的家世又如此凄惨……”李富贵听到这里,不觉心里一动,难道要许配个格格给我?虽然自己不太喜欢看清宫戏,而且那些“格格”们的表现也让人觉得太蠢,不过她们都还是长得很漂亮的!李富贵咽了一口口水,接着往下听。“而且,将来李爱卿再立大功,封妻荫子也是一件美事。”
李富贵有点失望:看来不会是格格了,格格还要封吗?
这时又听咸丰说:“今天在座的各位爱卿都算是媒人,大家回去后帮李爱卿说一说媒,各位意下如何啊?”
“皇上体贴臣子,奴才们感激涕零。”
在这次大典以后,京城的士大夫们发现这一年的新年特别有趣,从南方来的那个乡巴佬给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乐趣,大家都称他为“李大道台、李大将军”。后来随着官职的变化,他又变成了“李大侍郎”,而被嘲笑的对象好像始终不知道这个“大”字的嘲讽意味,总是要认认真真地谦虚一番:“在列位大人面前,小子又怎敢称大?”这些大人们对这个把戏乐此不疲,每次见到李富贵都要玩一下。其实那个时候的捐班不识字的颇多,但是一来那些捐班的前程有限,很难混到这群士大夫的圈子里;二来那些人虽然没文化,但藏拙还是懂的,不会像李富贵这样刻意卖弄。所以,捉弄李富贵的机会对于这些士大夫们来说是千载难得的。
《二鬼子李富贵》第三部分北京奇遇(三)
出宫来看到自己的手下,李富贵感到真是一身都轻松,这一天可把他累坏了!亲兵小宋建议说趁着天色还早,该在北京城里逛逛,看着这些家伙殷切期盼的目光,李富贵知道这一天把他们四个也憋得挺难受了,眼看着其他人都跑出去玩了,他们却必须在皇城门口等着。“好吧,我们回去换个便装,小宋,你一会儿去叫辆大车,我这会儿不太想骑马。”
李富贵坐在车上有点意兴阑珊,街上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东西,倒是车把式非常健谈,天南地北地在那里瞎扯。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李富贵看上了一家茶馆,老北京的茶馆应该还是有点意思的吧。就在李富贵下车准备往茶馆里进的时候,小宋却在后面和车把式吵了起来:“不是说好了四文钱的吗?怎么变成了十文?”
这时,那个车夫一改刚才和善的表情,满脸的鄙夷与蔑视:“土老冒,会说官话吗?分得清四和十吗?来,跟我说,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突然要说绕口令,小宋他们这些南方人还真说不出来。
“没钱就不要学人家坐车,我告你们说,今天老老实实地把钱掏出来还则罢了,不然大爷我把你们拉到衙门去,一人一顿板子!”
李富贵往回走了几步,事情他已经看明白了。刚听到小宋说话时,他还打算给这个车夫十文钱,没必要为这点事和一个车夫斤斤计较,说不定真是言语不通,造成了误会呢。可是车夫的这一番话令他完全明白了,并不是什么误会,就是看你们是外地人,就是欺负你们!真是好笑,老子到了北京后竟然会让一个车夫欺负到自己头上!但李富贵也不加干涉,站在边上看他们吵,心里打定主意,反正最后不能让这个车夫占到便宜。
要说吵架,小宋他们四个加在一起都不是那个车夫的对手,这个家伙显然深得骂街的精要,用词七拐八绕、尖酸无比,把那四个亲兵憋得脸红脖子粗。李富贵越听越吃惊,这家伙还真是厉害,恐怕自己加入战团也未必能讨到便宜,而且,这个车夫的话里颇多典故,不像是个粗人能说出来的话。
果然,没多久几个亲兵就渐渐开始显得理屈词穷起来了,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要不是那个车夫骂人不带脏字,他们早就动手了。小宋这时恼羞成怒,用力推了他一把:“混蛋,大爷说是四文就是四文,你要再啰嗦,打断你的狗腿!”周围的围观群众立刻发出一片嘘声,可令李富贵奇怪的是还有些人向他们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眼光。
那个车夫被这么一喝,并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只见他把身上衣服一撩,露出里面扎的一条黄腰带,得意洋洋地说道:“看见了吗?敢打我?走吧,跟我到宗人府去吧!”说着就伸手来揪李富贵的领子。在这个车夫看来,今天这只肥羊算是被自己逮到了,只要不让他们趁乱跑了,那今天绝对可以小赚一笔!只要揪住为首的那个,剩下的就是琢磨如何狮子大开口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对那四个与自己吵架的人意味着什么。
就在一瞬间,车夫被打倒在地,双臂被擒拿手架了起来。与此同时,两支手枪顶住了他的脑袋。到底是天子脚下的车夫,立刻就认出顶着自己脑袋的是两根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