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系亟蟹此迹欢系氐髡约旱墓鄣悖踔两凶晕曳穸ā5比唬馐前恕⒕攀甏蟮氖铝恕! �
元化同志在文研所这个阶段(从六十年代初开始到“文革”结束),由于我的专业与他所研究的内容相距甚远,我又是一个不用功的人,因此对他的学术思想本身不甚了了。但在与他和他家庭的接触中,却逐步了解了他的家庭和成长背景。我一直认为,家庭环境、自幼所承受的家教对一个人的为人治学态度、对一个人的性格以至人格的形成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元化得益于父母姊妹、妻子岳家可谓大矣。元化的画传已经出版,其中对这方面有详细的介绍,这里我不作过多重复。他的父亲王芳荃先生留学日本、美国,同情革命,大半生都任教于清华,与王国维、陈寅恪同事,与梅贻琦、赵元任诸先生更是通家之好。元化少年时代生活于书香清华,深受“清华精神”影响,因之对于清华感情深厚,诸大学中他独崇清华。他的母亲桂家更加了得。这位出生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太太不仅诗词歌赋都来得,还曾随夫去过日本。她的兄弟姐妹中多人留学美国和英国。元化深受姨母们的关爱。而元化自己的姐妹大多毕业于燕京。这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书香门第。元化在这个环境——家庭环境和清华校园中所受到的熏陶、所接受的教育可想而知。元化又是个独子。他上有三位姐姐下有一个妹妹。在这些知书达礼的女性的包围之中,他所受到的宠爱,又是可想而知的了。每当元化发耿脾气的时候,我常常不伦地想到贾宝玉。他绝没有贾宝玉的多情,他一生专情于妻子张可,也是文坛美谈。但是,我总不免联想到那种“全家宠爱在一身”的境况。八十年代,一次我陪宗璞去看他。两位成长于清华园的作家讲到童年往事时,宗璞说,梅贻琦夫人讲到过当年清华园里称他为“老天爷”。这三个字太妙了,活脱脱道出一个又调皮、又任性,无法无天,也许还有点跋扈的公子哥儿形象。这与我最初见到他时的感受一脉相通。这个性格的来源,出自楚人的血脉。元化父母都是湖北人,元化自己常讲楚人性格暴烈。扬雄曾以“风飙以悍,气锐以刚”来形容。这种血性造就了他刚强、正直的一面,而家庭过分的宠爱,生活条件的优越,又助长了他的任性,而且养成一种众星捧月、惟我独尊的少爷脾气。关于后者,我这里讲一个小插曲。“文革”刚刚结束,一天早上我有事去他家。他正拥被坐在床上(当时他可没有客厅,只能登堂即入卧室),面前置放一个托盘,他正在床上用英式早餐呢!在那种非常时期,他仍保持如此的生活习惯。当时我脑子里立即跳出了四个字:落难公子。
这样的家庭环境,事事有人打理,也容易形成不谙世事、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遇到突然事件缺乏应变和承受能力的弱点。也就是说既狷傲又脆弱。我不知道我如此说是否有些夸张。从我认识他开始,我就发现他禁不住有些人的讨好(此人后为肃反小组成员,参加他的抄家,将抄出的东西作为笑柄散布)。及至走出厄运之后,这一弱点更加明显。他家来客走马灯似的川流不息。切磋学问、问学求教的固然不少,但也有不少是对他有所求的人。他似乎来者不拒,有时还有求而应。他对朋友有时倒很讲原则,而对我们看起来不必应承甚至不以为然的事,倒是经不起再三纠缠、拗不过人情面子而应承下来。我们有些朋友都觉得这不仅浪费他的时间,而且有些事处理得也不尽妥当,不免劝他学会拒绝。他十分无奈地说,我这人在这方面十分无能,可以说是窝囊。别人坚持不休,我就不好意思,不知该怎么办了。然后叹一口气,又说:我就是缺少这样一个帮我挡一挡的人。自认“窝囊”,需要一个帮自己“挡一挡”的人。这又道出他一切都需靠人打理的依赖心理。
第三部分 我所认识的王元化第24节 我所认识的王元化(2)
尽管如此,刚直,不能屈从于任何压力,冒杀头的危险也要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是他的本色。“文革”中期,1970年又发生了一件出乎人们意料的事。一天,他突然主动站出来坦白自己有“翻案”思想,结果再度惹出祸事,并且牵累到家人。这件事与我还有一些关连。
“文革”开始,我们这些人统通被赶进“牛棚”,他算是算过旧账的“死老虎”,与我们这些新揪出来的“牛鬼蛇神”还有些不同。如果他“老实服罪”,埋头劳动,一切遵守命令,也许不会发生大问题。但是他按捺不住“破门而出”。1970年,我们都在郊县劳动,在张春桥命令下,上海要进行一次深挖“黑线人物”运动。上海作家协会(当时叫“文化四连”)造反派、革命委员会的任务就是要将我重新“挖”出来批斗(这一公案的详情我在此就不多说了)。我事先得到几位“革命群众”打过招呼,(当年“革命群众”实在不是铁板一块),告诉我将在次日早上“天天读”的时候,把我重新揪出来批斗。因此我倒事先有思想准备。斗争会进行到最后,班组“天天读”的负责人照例要做一个“杀一儆百”的总结发言,当他声色俱厉地喝道,我警告你们全体牛鬼蛇神,不要翘尾巴,翘尾巴是没有好下场的。话还没有落音,只见王元化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报告,我不但有翘尾巴思想,我还想翻案!一下子全场鸦雀无声。时在隆冬,我却感到全身冷汗淋淋。我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真想大声喊,你这是干什么!他们只是要把我重新“揪”出来,有你什么事!而他对一切都熟视无睹,还接着往下说,把我定为反革命分子,我一直思想不通、不服。我一直等着翻案机会。这几年我埋头研究莎士比亚,我又担心我对马克白斯、李尔王、奥赛罗的分析被怀疑为自己不满情绪的流露——这时会场上有人带头喊起口号:痛击翻案风、打倒反革命分子王元化等等,打断了他的话,于是,本来针对我的批斗新高潮转向了他。当时我简直对他的“迂腐”感到愤怒。对我的批斗是张春桥钦定在劫难逃,你这种自投罗网、自找苦头算是什么!对这些人、这种运动讲什么忠诚老实。他的问题自然升级,“死老虎”变成“活老虎”。抄家、审问又重新来过。他居然将他“翻案”的心理过程、他十几年来的苦闷情绪全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弄得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然后有一天下午,他突然离干校出走了。造反派去追,原来他准备回上海去取莎士比亚全集。不少人都觉得他精神崩溃了,而且想起在反胡风运动后期他一度患过心因性精神病。当然某些造反派骨干分子还想藉此扩大事态,不予承认。幸亏当时未进牛棚、当年参加过肃反小组工作的茹志鹃挺身而出说了话,并且坚持带他去精神病院作了检查,才算没有酿成更大的悲剧,这里我横插出几句,就我接触所及,当时的革命群众,工、军宣队当中,仍有头脑清醒,明事理、知是非的人。我个人也曾受到过这些“好心人”,有的甚至是夙不相识的好心人的关照和精神支持,至今我对他(她)们心怀敬意。
我觉得这次事件与拒绝承认胡风反革命集团性质的事同出一辙。通过这次事件,可以进一步看清他性格中的两面,既刚烈、神经却又不够坚韧粗壮。他的刚直的本性容不得虚伪。他既不能为自己把别人诬指为反革命,他也无法忍受被人冤枉为反革命。长期的委屈愤怨使他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出来。而这种爆发的形式,又显示出他诗人气质的一面:神经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有时会失去自我控制而崩溃。这一行为不但给自己带来更严重的后果,还危及妻子张可。她不但作为妻子必得接受审查,还要受到强制揭发的折磨。更严重的是,张可是上海戏剧学院教授莎氏戏剧的教授,所受的牵连就更大了。
张可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从反胡风到“文革”,她跟着担惊受怕,吃了那么多苦,从无一句怨言。王元化自己曾说:“我的坎坷命运给她带来无穷的伤害,她都默默地忍受了。我那时因遭到屈辱是敏感的,对于任何一个不易觉察的埋怨眼神,一种稍稍不满的脸色,都会感应到。但她始终没有使我会受到刺激的任何情绪的流露。”她不但没有任何抱怨,而且对他呵护有加。
自从这次事件之后,我与他的家庭有了进一步的接近。我不仅去他在皋兰路上的他自己的家,有时还去富民路上他母亲的家。当然是秘密的。两个家庭,三个保护神般的女性。张可自不必说,关于这位出身名门,才貌双全,性情温厚的女性,近来介绍得够多了,我在此不再多说。他的母亲当时已过八旬,头脑不仅清楚而且冷静,对儿子的关切溢于言表,但对他的处境也清清楚楚,在“四人帮”粉碎之后,谋求平反办法的时候,她的意见都极有见地,而且她还直接给周扬写了申诉书。这真是一位刚毅而有见识的老太太。和他母亲同住的是他未婚的三姐桂碧清(从母姓)。她干练豁达,不但照顾着父母,而且以照顾元化全家为己任,简直像半个母亲。这个家庭真是遮风雨避严寒,她们让人想到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不但是由于她们对于亲人的义无返顾的奉献精神,还有她们的教养。这也就是元化所以近乎天真地害怕“恶”、厌恶粗俗,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文学作品中崇尚美好精致的来源了。如果没有这三位女性,我想不会有元化同志的今天。我太懂得这种爱和温暖的重要了。它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因为我也有一个充满温暖的家,如果没有这样的父母兄弟的支持,我想我也肯定过不了“文革”这一关的。
每次进入这个温馨的小天地(这个家庭的室内布置也始终是雅致整洁的),我们不但反反复复研究国家、个人的将来的命运,讨论元化的文章(如“韩非论稿”)和他的请求平反的报告,有时她们还有好饭招待。无论张可还是碧清姐姐,都做得一手好菜,无论中式西式都来得。吃着碧清姐姐做的意大利式沙拉,张可做的乡下浓汤和咖喱鸡饭,悄悄地讲着话(那时大家都总是觉得隔墙有耳,说话都是轻轻的)。“文革”以来,多年没有这种“聚会”了。加以我又是个喜欢西餐的人,简直不知今夕是何年了。真不知该说元化幸欤、不幸欤?在政治上,他半生坎坷,而在家庭生活中,他却得到幸福女神的如此垂青和眷顾。
“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又经过一段艰苦的过程,他的问题才得到平反,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权力,而且在1983—84年还当过一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当然,这期间磕磕绊绊的事在不可免。比如,他牵连进周扬撰写纪念马克思一百周年文章的公案,比如他曾主编新启蒙杂志事。在社会大转折、大变动时期,在拨乱反正、正本清源,一切都要经过实践检验的号召下,长期被禁锢的各种思想开始活跃。
1984年王元化与吴强等会见日本学者相浦杲、相浦绫子夫妇
前面的思想,不一定合乎时宜。显然,一切只能惟上级意图是从的仕途于他仍然是不合适的。最后,尘埃落定,他找到了最适合于自己的位置,专门从事学术研究。
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