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艺术 作者:周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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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艺术 作者:周汝昌-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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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嫂子的故事,溯渊于第五十一回末尾与次回的开头——这是按现行本来讲话,其实雪芹原稿此二回本亦相连未分,现状是后来强割的,所以第五十二回起头连个“话说”、“且说”都没有〔1〕。因为分回的间题直接涉及了结构学的大关目,故此处也不能一字不提。在这个地方,由凤姐首议,夭冷了,一群姊妹们每日早晚要为吃饭而往退于园子与府里上房之间,太觉不便了,园后门内有五间大房子,挑两个厨子的女人,在那儿立个内厨房,专为园里姑娘们弄饭。贾母因此盛赞凤姐疼顾小姑们,想的周到。柳嫂子从此与园子后门结了缘法。
  柳家的故事最集中的是在第六十、六十一两回,这正是探春理家“承包”之后,宝玉生辰夜宴之前,两大关目之间。但写下层仆妇及各级丫鬟的文字,是从第五十七回开始的:那是紫鹃试宝玉,一场特大风波风险;宝玉病得“疯”了,却是为写紫鹃的正文正传。次回,是龄官、藕官等的正传。又次回,是春燕、莺儿的正传。中间都夹着写婆子的文章,其笔亦皆妙不可言!然后就接上了柳家的故事了。
  鹃、莺、燕,无意有意地联成一系,紫鹃一回性质有异,文笔特奇,势须另章再讲。春燕之母,见莺儿糟蹋了她的新柳条美花枝,心疼得拿自己女儿撒气,口出鄙词;“这编的是你娘的什么!”恼红了莺儿的脸。追打女儿,直入院中,又要给宝玉“吹汤”(与尝莲叶羹也成了“辉映”),自讨了没趣,“嫂子怎么也没拿镜子照照,就进去了!”挖苦,还是感叹?真是谁都“构思”不出来的奇词。亲母打春燕,也与干娘打芳官构成“一对”,而绝无纤毫雷同相犯之笔。这已经是见所未见的妙文了。但是,最妙的文章并不止此,勾勾连连,一直牵引出了蕊官、芳官、彩云、翠墨、蝉姐儿、司棋、莲花儿……一大串大小丫头的事故,表现出十二分复杂的“人际”、“房际”的关系——而这种复杂关系正是不久之后引起贾府内部残杀、外仇袭击的导火线!雪芹笔下的“琐趣”的最精彩的场面集中在此两回之间与前前后后,看他如何写来,如春云舒卷,毫不费力,一步一步逼向了柳五儿与厨房里的冤案。我说实在话,要讲这种艺术,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样才能讲“好”,深感自己没有这个才力。请让我撮叙撮叙,方便于讲会艺术的妙理。
  只因春燕之母得罪了莺儿(属于亲戚家外人),宝玉嘱她母女到蘅芜苑去向莺儿赔礼致歉。临回来,蕊官托春燕带一包蔷薇硝与芳官搽脸(治女儿脂粉引致的春癣)。春燕归来交付时,恰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哥哥宝玉(全书只此一处补笔,有此礼数)。贾琮是谁?贾赦之幼子,邢夫人曾谓之“哪找活猴儿去!”可知其“人品”何似了,但与贾环却似“气味相投”。此处这二位忽然出场,其非吉兆,约略可卜而知。
  我们叙这些,时刻莫忘是为了看雪芹的艺笔。
  春燕进来回话(交代差使完成的必然礼数规矩),宝玉见她回来,“便先点头”。四字妙极!春燕何人?也非蠢辈,她便“知意,便不再说一语”。
  这种一两句的传神之笔,是雪芹的绝技,可惜有的读者只去寻找“大段描写”,于此等处全无体会。脂砚曾说,雪芹“得力处”总在此种寥寥数语(内藏丘壑),不懂用这高超笔法的人便总是“在窗下(写作之处也)百般扭捏”。
  不想春燕悄递硝与芳官后,宝玉看见了——在这儿,雪芹又“楔入”了一句:“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便笑问芳官手中何物?芳官说了,宝玉有赞语,这时贾环便“伸着头”瞧(活画那鬼气),又“弯着腰”取纸,索要。芳官不给,去另取,却已寻不见,只得拿茉莉粉给了他。谁知这却惹出了一场轩然大波。
  彩云因贾环的歪派疑妒,受委屈冤枉,气得在被里直哭了一夜,赵姨娘赶到园里去向芳官“报仇”,硬说芳官是瞧不起“三少爷”,拿假硝骗他,还骂芳官是“小粉头”(娼妓的别称),又动手打她。芳官不受了,与赵吵起来,蕊官、藕官恰值一起,葵、荳二官也来了,便将赵姨围攻,又哭又闹,又手撕头撞,将赵姨挫辱得狼狈不堪。一场闹剧丑剧!宝玉十分不快,口不便言;探春更气得没法,骂坏人调唆赵氏这个呆人出来生事,她们趁愿;要查出是谁调拨的。偏巧分在房里的艾官,便告诉探春,都是夏婆子,素日与小戏子们不对头,专门生事(捉龄官烧纸,宝玉救护);她却与赵姨嘁嘁喳喳私语……。
  可巧夏婆子的外孙女蝉姐儿就在房内当差,翠墨要她去买糕,她推刚干了累活,翠墨便使计,让她去,可以顺路将艾官的话告诉夏婆子。蝉姐儿在厨房找见她外婆,就一边骂、一边诉,将艾官等情一一地说了,夏婆又气又怕。偏偏此时,芳官来了,传达宝二爷晚饭要一样素莱,柳嫂子热情请进。不料因婆子正给蝉姐买来热糕,芳官要吃,又与蝉姐二人争吵起来。怕事的女人们,见她们素日“矛盾”,见了就对口,都各自走开。
  雪芹用这般极为琐屑的细事,女儿们的种种声口透露出了小戏子们的“淘气”,受婆子丫鬟们的歧视,处境很不简单,又夹上各房头之间的各层女人丫头们的戚党“派系”的矛盾,复杂异常——大观园,一如其它地方,是个人间现实世界的名争利夺、你倾我轧之场!有人硬说这个园子是曹雪芹想象虚构出来的一处“理想世界”,“干净世界”,云云。不知他是否看见了雪芹的笔法是怎么样的?所以,讲《红楼》艺术,并非可有可无,小事一段。
  且说众人散去之后,柳嫂这才得与芳官说话,探问托她向宝玉推荐女儿入院当差之事。这时,雪芹方才“交代”:柳五儿年方十六岁,虽系厨役之女——
  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
  只这一句,便定了五儿的品格,在全书中是出色的人才,可列入“副钗”簿册的女子,仅仅因身份属于奴仆而难与小姐们比肩罢了。但她命运好苦。目下又值多病,故芳官曾将宝玉房中的玫瑰露送了五儿,非常对胃有益,遂想再讨些,芳官向宝玉要了,又为她送去。谁知,这就给柳嫂母女惹了一场祸灾。
  这之间,雪芹又“补遗”了,叙出柳嫂原是梨香院当差使的,人又会小意殷勤,故与小戏子们感情甚洽。又补出了宝玉有言诺,将来院里的小丫鬟,他都放出——即许其自由择偶,脱离奴籍。又补出了怡红院的目下情势“处境”,一方面为赵姨娘等一党人目为“众矢之的”,一方面探春掌事,为兴利除弊,正要拿宝玉的事作个“筏子”,批驳几件,给众人看,以示严正,不许枉法拘私。最妙的还“补”出了柳嫂引女儿入园散闷,只能在“犄角子上”逛逛,所能见的,只是些大树,大石头,和房子的后墙!
  这种神笔,把你直引入那园子的偏僻背面、边侧之处的情景中,真如身临其境!
  以上这些情事,连我尽力“简化”撮叙,都觉繁难,以为到此就可“罢了”吧?哪知繁难要紧的还在后头。都是全书中特别重要而别致的文字,也就是雪芹艺术的绝妙之所在。
  原来,柳嫂得了露,要与他哥哥之子分送些去,以治热病,五儿不以为然,婉阻,不听。柳嫂送去,偏巧她侄儿的一群朋友来看他。内有一小伙名钱槐(批点家认为谐音“奸坏”),是赵姨娘的内侄,现派跟贾环上学)。钱槐早看上了柳五儿的姿色,务欲求婚。唯五儿不愿,父母察知,也不敢相强。(由此可见,即在那时代,即在奴籍,在婚姻大事上当事的女儿也还是有一定的表示意愿的权利的,书中鸳鸯是其又一例证。)钱家父母本亦不敢再求,可是钱槐本人却誓不甘休——这就又为后文伏下了一条要紧的远脉。雪芹的“得空便人”法,于此益显其奇致。
  乱上加乱的是:柳嫂为避钱槐,立即告辞,她嫂子偏又将一个纸包儿,说是五儿表哥在门上值班儿得的“门礼”,是粤东的官儿送上头的,给了门上一篓,分来的,用奶调服,最是补人;并言本想送去的,也知里头近日风声不妙,“家反宅乱的”,没敢去……。
  叙说至此,雪芹的“横云断岭”法,便又使用得入理入神,真是句句出人意表,又全在“理内”。
  这处横云,便是回到角门时,一个小厮正找她,里头传的紧,三四个人分头找她也不见。二人戏谑,“找野老儿去了!”又讨园内杏子吃,勾出柳嫂口中描绘管园婆子的厉害,已到了“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的地步。两人角门外的一场对话,又被另一层“横云”断了——园里又来催了,再不来,可就误了(开饭)了!柳嫂忙应声赶来。
  这角门外一段小插曲,一幕“垫场”小玩笑戏,且莫轻看了它,它使我们恍然憬然:原来这个“世界”,不只是“上头”的人们的地方,还有另一群众生,在下层活动、生活、营谋、争斗……。他们的语言,情趣,气味,都与园里人很不一样!雪芹虽然只用了这么一小块“云”,却也竟把一条“龙”的鳞爪展现了出来,这一鳞半爪,又竟使我们如见金龙一般,那么活灵活现。
  这,大约也就是脂砚提出的“云龙雾雨”之奇笔妙法了。
  到此,今通行本已到回尾,但又正与前例相同:又是原稿本来相连是一个长回的,后方强割为二。次回紧接,柳嫂赶着正忙分派各房菜撰,却来了迎春房里大丫鬟司棋打发来的小丫头莲花儿,要一碗炖鸡蛋,“嫩嫩的”(用水将蛋释稀调匀,蒸炖成豆腐脑儿那样)。柳嫂支吾,说鸡蛋正缺。莲花儿不服,二人舌枪唇剑,对阵起来,真是旗鼓相当,好看煞人!——
  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莲花妙舌”,令人绝倒!——柳嫂也不逊色——莲花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篙’,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
  刺中要害。——在笔法上又是“补遗”之妙招。
  “……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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