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翻身,倒栽葱回到上世纪三十年代了。伸手张雨,凉凉的,我相信,鲁迅郁达夫他们,对日本的雨也就是这种感觉。
之后,赴京都。下雨,车多,道路狭小,但平坦干净。雨也是岛国宁静的雨。两边是山,山上是树,树长得很好。日本有70%以上的山区,森林覆盖面积达60%。这里到处是绿,但行在这样的路上,能明确感到日本密集、狭小、紧张、拥挤,真的是太小了。日本的国民产值占全世界的1/8,海外的净资产世界第一。这么狭小的日本,它除了向外挤,没啥好办法。它一定得向外挤。这是它的全部心思,也是惟一的心思。
第四部分 日本面对面的感觉第25节 京都·金阁寺·樱花
北京李先生,呼噜动京都;醒者不可睡,睡者吓成猪!欲知此兄弟呼声如何,且想象天地间炮声如何轰响!也!牛呀!一小夜被弄得不能睡,乃起数次,窗外即是湖水,心里想,提了老李的两只脚,一甩,把他扔到湖里得了——北京李先生,一扔下了湖……哈哈!
后半夜靠近凌晨时,我来了个夜游日本琵琶湖。一人走,听自己的脚步声一飞一飞的;伸手击了击了空气,空气一闪一闪的;吹了口气,感到对面的山一退一退的。自己觉得自己有点神,就有点忘乎所以地坐在路灯下写日记。灯光宁静,日本也很宁静,我也宁静。有一阵风吹来,是日本凌晨的风,有些儿小凉,溜溜的,这阵迷路的风在日本的黎明中游荡什么呢?
天渐明,回屋,见老李一缕三角裤,正赤条条呼噜得猛烈,就拉了把椅子,临窗看湖,恍惚间就觉呼声如天乐,有动魂之美。大津王子饭店的我在1714室,正好看湖,此时见晨光东来,旭日东来,湖水天光,奇奇异异,真是人间好境。
早晨,去吃饭,见这酒店东西合壁,3层和37层为西餐,36层为中餐和日餐,咱去36层。乘电梯上去,马上就见日本人又点头又哈依,领到座位上坐了,又正临湖。这会儿太阳升得高了,天光更明,见湖水清碧宁静,三五只野鸟,正在水上起飞。人见此景,心就不免静了一静,又动了一动。未久,早餐上来了,有10余样,红色的鱼籽,白色的煮蛋,紫色的萝卜,褐色的什么菜,器皿皆是精美的瓷器,只盛汤的碗是木头的,越发有一点古典之气。四周的墙上都是中国字画,人在这里,恍若回到了大唐时代。日本的米饭尤其好,那米亮晶晶的,非常的好吃,吃的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日本的米真不错。”
日本的水稻种植,是从中国传入的,中国是世界水稻种植的发源地之一,种植史有数千年,但日本现在把它弄得出奇的好。想一想,哪止水稻,小日本在这方面,把一个本来有的东西弄得更好的事儿多了,最突出的应是陶瓷。陶瓷是中国的看家之物,中国的国名在西方用的就是陶瓷一字CHINA,这是人所共知的。但小日本鬼子却成了对中国的陶瓷输入大国,中国的很多高级宾馆和建筑,用的都是日本的陶瓷。最可恨的是我来日本之前,去中国科技会堂看一个朋友,发现那里的陶瓷也是日本的,真恼火。还有更不能容忍的是,我家卫生间的陶瓷也有一个是日本的。不能说别的了,就是因为它的产品质量好。
这个世界,人心是公正的,好就是好,谁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我家的两个卫生间陶瓷,日本产的那个,从来不坏;而另一个却是不知坏了多少次,怎么修都有点漏水。日本以质量胜世界,这是它特别的、也是惟一的法宝。我至今不愿说的,就是日本的车。我上次开车走中国,用的就是日本车,那种道路,一年狂奔,谁都以为车是完了,实则车只换了一个可换可不换的后减速器,它的排气管都被我撞扁了,但车一点事没有。全国跑下来,一个车手才知道啥叫质量和信任感。出于民族主义心理,在出版《开车走中国》时,我删掉了书中所有提到车品牌的地方;后来在《中国汽车画报》上开专栏,我也只字未提日本车;有个日本车销售商请我写文章,我拒绝了。但,我心里不能不承认它好。
日本的东西为什么能这么好?现在在日本,看日本人长得这个样子,几乎人人都怕怕兮兮的,似乎每时每刻都准备对人点头哈腰的样子,哪有半点豪气?这些熊样子的人,哪能与那些过人的成就联系起来?但这又是事实,就是这些人创造了奇迹。这就是一国的事业,要看这个国家和民族整体力量的方向性了,这个小日本,就是在这方面搞明白了。
一日驱车体会京都。京都的历史始于794年,是作为首都建立的,其漫长的历史中沉积了丰厚的日本文化,这里有1600多座佛寺,400多个神社,还有3座皇宫和不少博物馆。与日本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是,此地二战时躲过了轰炸,许多历史珍品完好地保留了下来。在这里体会日本,是很特别的。
今日又是好晴天,日本语里有一个词形容这样的天叫作“快晴”,看这样的好晴天,觉得这“快晴”二字,真是妙不可言。中国字里引进了日文不少词,近期应将“快晴”一词引入,它太妙了,真是一种准确的描述和一种开阔的境界,真是一个好词。今天快晴!
访金阁寺。在日本的所有建筑中,给我印象最强烈的,就是这座金阁寺了。不为别的,只为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写过一本小说《金阁寺》,相当的好。有一次我去北京郊区的宋庄画家村,问画家饶松青在读什么书?他说正在读《金阁寺》,已经是第四遍读了。我十分的惊讶。此次来日本之前,我又重读了一遍《金阁寺》,感觉仍是异样。三岛由纪夫的作品有一种落英缤纷的灿烂之美,但又清凉悲悯,难以言说。 三岛由纪夫说,金阁寺犹如空中的明月,是作为黑暗时代的象征而建造的。实际上,这是15世纪末一个叫足利义满的将军建造的私家别墅,后来改成了寺院。1950年,一个年轻和尚一把火把它烧了。这正如三岛由纪夫所说,像人类那样有能力致死的东西是不会根绝的,而像金阁寺那样不灭的东西,却是可以消灭的。然而消灭之后,它还是重建了。它也是来京都的人的必到之地。
现在我来到这里,见寺在青山之下,有一湖,寺在湖岸,是个精美的建筑。游人非常的多。临水的金阁寺,它正静止在山下的松林中,倒影入水,旁边正有一株盛开的樱花。我靠在一棵树上看它,心静极了。我想,这金阁寺确实像一艘渡过了时间大海驶来的美丽的船,它渡过了不计其数的茫茫的黑夜,是永无止境的一种航行,它现在停在这儿,是佯装着抛锚让我等参观了。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之于日本的金阁寺,有如中国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之于醉翁亭吧?我想有点儿是这样的。我想象那个年轻的和尚为什么一把火烧了金阁寺?那由金阁寺作为燃料的大火,如同是眼前盛开的樱花吗?
看樱花,两眼盯着看,人心里突突的。樱花是日本的国花,它有一种爆发般的美丽,它在最美的时候凋谢,看懂了樱花,也就是在一个角上很深地看懂了日本。在日本的精神里,认为世间伟大的事物应该在最美的时候凋谢,人也一样。这一点,是日本人在战场上常选择剖腹自杀的重要原因之一。连写《金阁寺》的三岛由纪夫,也是剖腹自杀的,并且他自杀后他母亲还为他自豪,认为他选择了不朽的命运。一个母亲自豪的根据,就是来自一个传统深处的。
现在我在这里,看风一阵一阵吹下樱花的花瓣,心中居然有了红楼梦中林小姐一般的奇怪伤感。罢了,樱花它美,它落,它不等到自己衰落难看的时候才将自己结束,这是它自己的最高命运,它要有一道灿烂的光华永留人间,它被日本民族选择,是因为每个民族总要有一个选择。日本大和民族选择樱花,我们知道它的选择就行了。
在金阁寺,购得一“人生七世八转”木质袖珍画:一个红衣人躺在一个圆黑的圆中,境界迥异。后面有字:用一只手鼓掌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第四部分 日本面对面的感觉第26节 日本给世界树立了榜样
两眼向前,思想向后,行动者的状态,常常是这种样子的,我们大踏步的前进给我们带来了丰富的回忆,我们的人格建设就这样被行动铺平了道路。
现在我在名古屋勃朗峰饭店,想起昨晚从京都来名古屋的火车,是一种时速极高的火车,又快又稳,没有一般火车那种格登格登的声音,据导游郜建平说,车轮下的铁轨有1000公里没有接头。火车上的设备好,是不用说的,它的厕所不是直接通向大地的,而是如飞机上的厕所一样是自封的。对于火车而言,这个细节就是在观念上到达了另一个时代,火车不“随地大小便”,这个结果如果没有观念的指引,那是不可能得到的。中国的火车,现在都是一个圆孔通向大地,那个圆孔的堵上与否,取决于中国人的观念与世界的接轨与否。一个国家和民族对自身环境的关注,全部都是由具体细节结成的。中国正在走向世界,不让火车“随地大小便”的日子也一定不会太远。
驱车在名古屋走,这座城市在二战时几乎尽毁,这里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日本经济复兴后重建的,看上去尚可。见到路边有人举了个大牌子,上写“见放题”,问于人,知“见放题”就是随便看的意思,就像“食放题”是随便吃的意思一样,凡是什么“放题”,就是什么随便。这个词有新境呀,妙呀:今天天气冷,那是“冷放题”;我们到了厕所,那是“尿放题”;我们掏钱买东西,那是“买放题”,“放题”这个词,被一问以后,立刻成了本旅行团中使用频率极高的词,并有了一个极开心幽默的意义,只要谁“放题”,大家都笑。黑龙江有个郝彬,用得最为妙境丛生,他说:“想看到个漂亮的日本女人难呀,她们全是丑放题。”
往访丰田产业技术纪念馆。小日本的丰田技术,实在是他们的一种自豪。丰田的鼻祖丰田左吉,是以纺织技术起家的。这个纪念馆展示了从人工织布机到现代技术的全过程,其中每个过程均有实物,均可操作,也就是说,从人工纺车到汽车均为实物。站在织布机前,看其运转,听其轰隆响,喀喀咚咚,其声动天,人有热血沸沸之感。此种韵律不是让人回到过去,而是自远而近走向未来,有一种奋进感和热爱生活的力量。
在这机器声中,感到日本人不是丑陋的,而是整个人类的推动者之一,大和民族的热情,只有在这种最核心的地方才显出一种爆发感。我上去纺了一下人工纺线机,居然纺出了很好的线来,众人齐声喝彩。咱的这点人生中的遥远技术,还是少年时在乡下学的。纺了日本的线,再想日本现在的世界第二,能明确感到日本的一切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神秘,他们的一切也是从纺车上的一根线开始的,他们都是东方世界农耕文化的后裔,不过是撒了丫子,一溜烟瞄到了时代的高点,颠儿颠的跑得快点罢了。
日本这个从古跟在中国后面跑的国家,能揪着自己的头发一提而起,成为今天的世界经济巨人,简单地说,也就是两大跳:第一跳是“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