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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照例打开他的文案,照例像以往一样,走到隔壁的办公室,把该打印的材料交给秘书小姐,或者是从她那里拿走打印好的东西和别人留交给他的文件。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在他门口,看着门牌上面写着的律师名字。他连看都没有朝她看一眼,绕了过她继续往前走。可是,就在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女人直直地盯着他看,于是必须礼貌地问道:“请问,你找谁?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就是找你。”
阿荣很不高兴,有这么直接说话的吗?他撇了那个女人一眼,一个刚过四十,打扮得很仔细的女人。她都过了青春年华,还是很当心地在脸上施了粉黛,这样的女人,他看得多了。“但是,我今天没有时间。你去跟我的助理谈吧,如果重要的话,他会为你安排我们谈话的时间。”
女人笑了:“现在,真是一个人物了。还要跟你的助理谈……”
这样的对话让阿荣很讨厌,不要以为自己来找律师就是一种恩惠,和他这样的人说话,还是要有点规矩。但是阿荣没有说话,总是感觉有什么异样。不是从她讲话的声音里听出来的,是从她的笑容里面感受到的。阿荣犹豫了一会儿,站在那里,他几乎惊讶地不敢相信。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竟然会是那个爱笑的女孩,有一天她也会成为中年妇女的啊。记忆里的形象跟面前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接不到一起。虽然自己也不是当年的阿荣了,但是,记忆是不会成长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原地,让你一次又一次地原地踏步。你是在重复中体验那份感觉,也是在重复中固定过去的记忆。他不论怎么想,都想像不出,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怎么从过去变化成今天这个样子;当然,今天这个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好,一个女人,过了四十,还能保持成这样,真的很不错了。特别是她的穿着有点做作,但是并不俗气……只是当初那个笑得那么透明,那么灿烂的女孩,消失了……
过去的日子害怕回家……2
久别重逢,他们还是非常高兴,很快就拉开了话匣子,天南地北,上海东京,中国外国,后来他们就越扯越远。只要他们能在那里谈话,什么都变得快乐起来,因为到那时候,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工厂里的日子,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随心所欲;他们会忘记身后的烦恼,忘记金钱在今天生活里面的重要性。他们谈来谈去,就是关系着各自走过的道路;他们谈来谈去,就是没有什么功利的东西,他们还会谈到騒阿弟,他们找到了共同的笑料,然后互相取笑着……是的,对騒阿弟,那女人年轻的时候,确实被他着迷过……但是,现在,她可以坦白地告诉阿荣,通过騒阿弟认识阿荣以后,她真正着迷的是,是你,阿荣……突然,阿荣得意地大笑起来,这让他也证实了一点,自己当初的感觉没有错误。但是,当初你为什么不这样直接地告诉我呢?女人说,当初,你会这么坦然地,像现在这样回答我的提问吗?于是两个人又重新开始大笑起来……
即使再怎么笑,阿荣还是可以看出,女人的笑容里面没有了快乐。她笑得很收敛,很有节制,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放肆地哈哈大笑。她老了,老的不是她的外表,是她的心。这还可以从她的打扮里面看出来,她打扮得太仔细,太注意了。她是害怕自己老得太快,她对自己没有信心。她施了粉黛的皮肤,似乎显得还很细腻,可依然被眼角边的皱纹撕碎了……十年前,女人去日本留学,她自己知道,那个“留学”是骗人的,她哪里是什么读书人。她就是去挣钱的,她相信有了钱就会幸福。去日本,大家的目的都很清楚,就是冲着钱去的。可是,去之前,他们都不肯相信另外一个现实,就是日本是一个讲究实际的民族,每一个人都工作得非常辛苦,你不付出,就休想得到你渴望得到的。
上哪里去挣不辛苦的钱呢,满地没有铺满黄金。除了去酒吧做陪酒小姐……女人说,只要把客人招待好了,那个钱,挣得确实不怎么辛苦。刚开始的时候,从中国去的女人,都不大愿意去做这份工作,因为在人们看来,这和做妓女几乎是相同的。只有上海女人,不理睬人家的眼光,她们太实际了。现在,干这一行的中国女人越来越多了,不光是上海女人,其他中国城市去的女人都开始在干这一行了。
“不跟男人发生任何肉体上的事情?”
“摸摸碰碰总是免不了的,这看你自己怎么处理了。”
“这份工作,干得还愉快吗?”
“还可以,钱来得快吗。”
只是,只是打工结束,回家的时候,那是最难受的。常常是半夜三更才到家,看着巷子里的灯光都熄灭了,看着自己黑黑的小屋,心里的灯光也跟着熄灭了。似乎找不到任何光亮去点燃生活,口袋里装满了日币,有壹万元的,还有不少壹千元的……最开始的时候,这些钱让她快乐,让她满足,也让她感觉到一份安全感。渐渐地,钱来得快,花得也快,很快有钱的时候和没钱的时候,都让她体验到一份深深地恐惧,是解释不清的感觉,是跟挣了多少钱没有关系的感受,看着自己黯淡的窗口,她会想,什么时候我往家走的时候,那里的灯光会是点亮的?这时候她多么害怕回家,不仅是东京这个家,更加害怕的是回到上海那个穷家。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她来东京挣了大钱,一旦回去的话,怎么向大家展示她的“成功”呢?她在那里慢慢地计划着,总之不要胡思乱想,不要随随便便就想往上海的家里跑,尽管东京离开上海那么近;那不是近不近的问题,也不是路费的问题,有的时候干得好,一两个晚上就能把机票钱挣到了……即使这样,还是不能回去,这似乎在考验一个人的坚强,一个能否在今天这个物质世界站立住脚跟的问题。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女人摇了摇头:“结婚了。和一个日本男的。”
“他对你好吗?”
“还不错,这次来上海,他还帮我爸爸妈妈买了房子。”
“他是干什么的?”
“他自己有一个小公司,是搞环境的清洁管理。我弟弟现在到日本,就在他的公司里面工作。不像我当初来的时候,那么艰难了。至少,有一份工作。”
“你怎么和他认识的?”
“到了晚上,他常常来我们那里喝酒,是我的一个客人。”
“日本男人都那么大男子主义,结婚以后,他不会因为你曾经干过这样的职业,而会看不起你吗?”
“不会的,我又不是做妓女的。现在,酒吧里缺人的时候,他们还会叫我去的。我先生都知道,他不在乎。”
阿荣看着女人,还是为她感觉到一份安慰,终归是有一个归宿了。阿荣甚至都为她卸下了一份焦虑,不管怎么说,在这个世界上,特别是出远门的女人总要比男人来的艰苦得多,还是希望自己年轻时代的朋友都有一个好的归宿,总希望大家见面的时候,不要是一张苦凄凄的脸,不要是一副落魄的样子,特别是又听说某某下岗了。
“有他的照片吗?”
女人点了点头,立刻打开了自己讲究的小钱包,拿出了她和先生的合影,然后将照片递给了阿荣。
过去的日子害怕回家……3
一看照片,阿荣几乎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他赶紧将照片还给了女人。不是妒忌,完全不是!因为连妒忌的意识还没有产生的时候,眼泪都恨不得要涌上来了,阿荣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冲动,这可能是因为在他的生活经验里,他还没有看见这样的婚姻,不论怎么说他和惠娟还是有一份真情在里面的。这哪里可以称得上是什么“男人”,完全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怎么还在工作,还在挣钱为女人家的父母买房子?他一定比女人的父母年纪还大,看他驮着背挨在女人的身后,脸上的皱纹,把整个脸形都撕扯歪了;女人化妆得非常仔细和漂亮,很有分寸地微笑着,不是她当年那样纯洁的笑容;不是那样的哈哈大笑。不是,照片上的微笑,掩饰着她很多的经历和感情,你很难判断她为什么在笑,你感受不到她的快乐,只因为要在照片上留下这个形象,她必须笑。这样的笑,似乎给了男人一个希望,一个广告上的梦想,千篇一律但又是所有的人都能看见的一个梦想,这笑容像记忆一样不会改变地留在照片上了,这成了一个白日梦,让任何人都无法进入到里面,也许连她自己都进入不了,但是大家都看见了。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去微笑,虽然这给了别人一个假象,却给了她自己一个拍照的理由。
起身离开阿荣办公室的时候,阿荣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女人的脸蛋和头发,他没有流泪,但还是为她感觉到一分伤心和难受,在年轻的时候,任何人都是没有想像力的。对于幸福的理解,对于自己的未来都是一无所知,更不会想到有一天变成照片上的样子。阿荣站立在女人的身后,挨得那么近,近得都能感觉到互相之间的体温,但是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女人也感慨地叹了口气,抬头对他笑笑。其实,他们互相之间都没有看见这个笑容,因为他们挨得太近了。这笑容是在双方的感觉里面,似乎他们俩之间还有一份自己的默契,阿荣也跟着笑了。只是整个脸部的肌肉僵直在那里,心变得沉重起来。他伸手搂住了女人的腰身,弯下身子,忍不住要去亲吻她,她却坦然地对他摇了摇头,似乎是说:“晚了,我不会跟你往回走的……”
然后,几乎是察觉不到的,女人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子,避开了阿荣的亲热。但是,阿荣的手没有放松,他还是跟着女人,挪动着小小的一步,那默默的动作在办公室里显得有点奇怪,可是总还希望挽留这个女人。能挽留什么呢?阿荣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仅仅是在那里停留了片刻,女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