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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荣几乎是耳语地问她:“晚上,陪我喝酒,好吗?”
不知道阿荣是怎么想,他怎么变得那么愚蠢,居然连话都不会说了。什么“陪酒”不陪酒的,如果他以为自己变得有点幽默的话,只说明他是一个太不幽默的人了。这是一个能够幽默的场合吗?如果有人一次一次跟你说了真话,虽然是用一种平静的方式把自己的隐痛都告诉了你,那只是因为她还想掩饰自己的痛苦,那楚痛就变得更加敏感。可是阿荣怎么就不明白这一点?女人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一样,突然大声地说话:“你什么意思?不要碰我……”她的话没有说完,人,一下跳到很远,和阿荣保持了一大段距离。刹那间,刚才的默契和柔情,不知怎么就中断了,这其中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但是他们怎么就反目为仇了?阿荣也对女人的反应大光其火:“你怎么啦?我没有说错什么吧?你不要以为我付不起你的钱!”
女人愣住了,当她明白阿荣说了什么的时候,几乎要哭出来。她突然冲着阿荣的脸,朝他那里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掉头就走。女人回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架势,她什么都无需掩饰,她就是她!所有涂抹在脸上的那点脂粉,还是代替不了她生命中的野性,那一份愤怒让找回了失去的青春感。她觉得解气,她不要再看见阿荣了,这也好,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感觉到留念和惋惜的。
阿荣完全傻了,不是因为她粗鲁的举动,而是对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愚蠢的话而恼火。注视着女人,看着她对自己表现出的所有举动,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尾随她而追去,更没有向她道歉。是到很久很久以后,阿荣明白了,在自己最深的潜意识里,还是有一份等级观念,他不会把自己和这样“下只角”的女人等同在一起,不会因为年轻时候的骚动改变他的势利。不会。
也许,她是对的,她的愤怒为她自己赢得了一份骄傲,他将来会感激她的……后来他才醒悟过来,原来女人的举动越激烈,越是表明她曾经对他有过的感情。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对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感到羞耻和内疚……他刚刚知道,一个坐过吧台,一个从日本回来的上海女人,她心底的最深处,还保留着一份真情和善良……这也都没有什么了,阿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多想的,烦恼之后就是计划着如何去多挣点钱,那才是看得见的东西。而情感这个事情,说来就来,说去也就可以挥之而去的。
这以后,就再也没有听见这女人的消息,也再也没有见过这女人。阿荣,总以为他总算扔掉了自己所有的情感记忆,可是渐渐地,他明白这全部是假的。他的苦恼依然保存得完好无缺,特别是看见惠娟的时候,就无法掩饰自己烦躁和厌恶。他想,他们似乎从来没有真情地爱过,这样下去,还不如离婚算了。也许他还能有机会找到更好的,再说这样维持着,对惠娟也是不公平的。阿荣对自己的行为有了解释,就更加想早早地把自己家里的事情解决掉。
过去的日子梦幻的昨天 1
雨停了。
良浩带着贝贝走到外面,街面上渗透着一股树叶和青草的气息,夹杂在潮湿的空气里,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慢慢地飘散出来。闻着它的时候,很容易就让良浩想到了草原,想到了远方的家和孩子,还有他小小的试验室……他叹了口气,现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和蕴芳的爸爸退休回来以后的感觉一样了,人在上海,心却走远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海从他的生命里蜕化出去,想到家的时候,想到的是草原。刚才还沉浸在和母亲一起的回忆里,此刻隐隐约约又想到了丈人和丈母娘,该带着贝贝去看望他们老人家了,要是看见孩子都这么大了,他们也会像母亲那样充满了喜悦,这是他们自己生命的延续……只是他们出去旅游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匆匆忙忙赶回上海,都没和他们联系上……这样好,还是这样好,出去走走,让他们老人家常常出去走走,老待在上海是不行的。这里的上海,也不是过去在草原上想念的上海了……变了,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顺着霓虹灯闪烁的地方,良浩带着孩子慢慢走去。前面一家是电影院,走过那里,旁边是咖啡馆,紧挨着咖啡馆的边上,是一个不小的饭店,再往前走,就是大百货商店。已经是晚上了,可是街道上依然都是人,大家在那里推推搡搡的,就像他们围场镇上的电影院散场似的,他紧张地牵着贝贝,生怕被冲散一样。这时候的良浩更加像一个外地人,似乎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于是整个人都处在紧张的状态里。
孩子却满心欢喜,在那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在围场的镇子上,贝贝什么时候看见过这么多的车子,这么高的大房子,还有这么耀眼的霓虹灯。周围的人都和草原上的一点都不同,有什么不同呢?孩子是绝对说不出的,就是感觉到新鲜和快乐!一辆公共汽车贴着他们,野蛮地开了过来,贝贝大叫起来。良浩吓坏了,一把抱住了孩子,多危险啊,没有被撞到吧?可是,贝贝叫喊着,指着车身上贴的《可可的魔伞》的电影大海报,在一片金色的油彩花地里,一个像她那么一点点大的孩子,正举着一把黄色的伞,在天空中飞舞着,菜花地里的同学都在那里挥手欢呼着。
“爷爷,我们去看这个。”
“上哪里去看啊。”
“就在刚才那个电影院,我看见的,那里也有这个女孩子的。”
“是吗?”
良浩疑惑地带着孩子往回走,电影院门前没有什么人,霓虹灯依然闪烁着。真的,《可可的魔伞》的海报占据了电影院整整一堵墙壁。但是,卖票的说,只有儿童场才放,要等到周末。贝贝,拉扯着爷爷的衣角死活不肯走,几乎要哭出来了。她就是要看电影吗,良浩真是拿孩子没有办法,这电影现在不放啊!孩子不管那么多,她的愿望很明确,就是要看电影,没有这个,就看那个。良浩想买票子,可是看什么呢?售票的窗口边上贴着剧照,照片上的女人和男人睡在床上,女人叉开着大腿,无法入目。粗壮的大腿,粗壮得难以形容,但是这粗壮的大腿上面,是一张涂满了白粉的女人脸,她模样娇媚,弱不禁风,让人怎么也没有办法把她的形象和这粗壮的大腿联系在一起。生活中最危险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些便宜货,轻率的粗俗,还有,还有不能让孩子看见的东西……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乌七八糟的杂物,竟然无孔不入,遍地都是……良浩假装和贝贝表示亲热,实际上他走到售票处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张海报。
“咱们走,爷爷给你买好吃的东西。”
贝贝,不再理睬良浩,噘着嘴怏怏地掉过头,管自走掉了。良浩歉疚地看着孩子,紧紧地地跟在他的身后。良浩走上前拽着孩子,贝贝甩掉了爷爷的手,良浩还是执意要搀住她,于是几乎是一路拖着她在走路。出门时候的快乐,就这样不见了。
在一个小烟纸店门前,贝贝的小眼睛在那里张望着,良浩马上站立下来,随便给孩子买点什么吧,不能就这么气乎乎地回去啊,然后带着孩子去看看住在附近的老同学,杜华江,那还是高中时候的同学。他们偶尔还保持着通信,听说这两年他发迹了,挣了不少钱。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身边走过去一群人,他们在那里举起了大幅的标语,吵吵闹闹的,像是文革时候的架势。贝贝好奇地跟在人群里,良浩一看不对,赶紧去追赶孩子。可是,边上那个烟纸店的小老板一把抓住良浩:“钱,钱还没有付呢!”良浩根本就顾及不上这些,扔下东西就去追孩子。这时候,小老板就在那里嘀咕着:“外地人。买不起不要买。”良浩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上海人了,不知道在语言还是举止上,都可以看出他是从外地来的,至少在那里已经待了很久很久。上海人总是那么歧视外地人,看人的时候,都不是掉过头正眼看着。他们身上总有那么一点令人讨厌的优越感,使许多人都受不了。根据他们的想法,世上所有的人,是否都应该拿着户口簿,恨不能将它挂在脖子上走路?好像,只有上海人,才是中国人里的优秀人种,是一等公民;而其他人都不削一顾?这让良浩感到愤怒,他倒要看看,他算个什么样的人啊。可是,又是一群人将他挤到了一边,他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孩子会不会不见了。
已经来不及愤怒,良浩钻进人群里寻着找贝贝。一把抓住孩子的时候,良浩没有责怪她。因为对这个花花世界,孩子实在是充满了好奇。在大西北哪里会看见那么多的人啊,在贝贝的眼里,他们都穿得那么漂亮,像在过节一样。她尾随在人们的后面,一直走到一个大院子里,顿时,所有的人把标语都举起来了。上面写着:“杜华江恶有恶报,必须对我们老实交待”同时,人们高呼着:“杜华江滚出来。”
过去的日子梦幻的昨天 2
院子外面已经围上了很多的人,物业管理的工作人员,穿着像警察制服的人在那里驱赶人群,但是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们,就是径直地往一栋小楼前冲过去。
良浩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下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吧,可是听着周围的人在询问、议论。怎么越说越像呢?“这个王八蛋是从江西跑来,这个江西老表,这个混蛋……”人们怎么骂也解除不了自己的仇恨,于是四周的人也越来越愤怒,这么一个外地人竟敢欺骗起上海人来了。这时候,良浩又觉得好笑,上海人输掉的时候,还要把自己说得比别人了不起。有人推开了物业,气愤地说:“叫他出来,我们买了他的期房,现在他卷款逃跑了,把房子交不出来,我们不相信这都成了废楼盘。”
“今天,不把他揪出来,我们就在这里轮流值班,看他回来不来!”
一个老人激动地说:“这是我一辈子的积蓄啊!”说着说着,就在那里哭起来了。
“华江啊……”这时候良浩笑不出来了,他惊讶地说不出话。他们班的团支部书记,曾经一直在帮助他争取入团的团支部书记啊,如今说出这个职称都觉得有点拗口,可是,当初班上的同学都是多么尊重华江。他高中一毕业,就到江西劳动大学去了,他哪里是什么江西人,他就是上海人吗。那时候,他们俩是同桌,他一直对良浩说:“要走红专道路,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的……”
什么道路啊,良浩不再去想它了,只是伸长了脖子在那里张望,贝贝又觉得自己被冷落了,突然大叫一声,“爷爷!”“啊……”良浩敷衍地应付着孩子,同时把贝贝抱在身上,但是他浑身发冷,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候,物业管理已经打了110把警察叫来了。上海人是不会打架的,他们站在那里跟警察评理。警察说:“有事情到法院里去,在这里吵什么?”
“早就告到法院去了,快一个月了,我们还没有听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