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大笑起来。
“铁木真!”突然,有人惊呼一声。众人向山口望去,铁木真果真出现了。塔里忽台和泰赤乌人怔住了。铁木真尽力站直身子,笑了笑说:“哟,父老兄弟们,六年没见了,你们的耐性还这么好啊!足足等了我九天。塔里忽台叔叔,为了我这么个无名晚辈,您何必兴师动众呢,是不是太抬举我了?”
“废话少说,看我回去怎么调教你!”塔里忽台一挥手,两个泰赤乌人欲扑上去抓铁木真。
铁木真搭箭拉弓厉声喝道:“不许过来!”众人后退躲藏。铁木真笑了,“别怕,我要吃饱了再走!”
“嗯?!”塔里忽台哈哈大笑道,“可以,给他拿肉和水来!”
百灵鸟赶紧端过肉、水,铁木真坐下伸手刚欲抓肉,塔里忽台一使眼色,脱朵和两个泰赤乌人立刻按住了铁木真。塔里忽台冷笑道:“你还想吃肉?我非让你当个饿死鬼!捆起来!”铁木真被架着走到塔里忽台面前,塔里忽台不怀好意地笑着。铁木真“呸”地吐了塔里忽台一口唾沫,塔里忽台反手给了铁木真一鞭子。几个泰赤乌人上前,马鞭子雨点儿般的落在铁木真的身上、头上。
第一部 泪水多于乳汁的早年(二)朋友、恩人与情人(4)
三
铁木真被喂下一口马奶,他苏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抱着他给他喂奶的是一个姑娘,姑娘身后是个同自己一样大的少年。他想动,发现身上带着木枷。姑娘喊了一声:“爸爸,他醒过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
铁木真问:“这是什么地方?”
“泰赤乌部的营地。塔里忽台把你交给我来看管。”
“你叫什么?”
“我叫锁儿罕失剌,是个给塔里忽台首领捅马乳的奴隶。这是我的女儿合答安,这是她的哥哥赤剌温,他正好是诃额仑夫人生你的那一年出生的。”
合答安说:“爸爸,现在天晚了,不会有人来了,把这木枷卸掉,给他洗洗身上的伤吧?”
锁儿罕失剌点点头。赤剌温给铁木真卸掉木枷,锁儿罕失剌给铁木真擦洗鞭伤,合答安端过了茶和肉。铁木真抓起羊腿一咬一大口,不料噎得直伸脖子。合答安赶紧给他摩挲前胸:“慢点,先喝奶茶吧,小心噎坏了!”
锁儿罕失剌眼睛湿了:“唉,这个塔里忽台,连吃的东西都不给他。都是一个祖宗的血脉,为什么心就这么狠毒?他就不怕长生天看见,惩罚他?”
合答安低声说:“铁木真,父亲说了,你多吃点,多喝点,再美美地睡上一天一夜,明天晚上——”她压低声音,“明天晚上让我哥哥帮你逃走!”
铁木真惊讶地说:“你们,你们放走了我,塔里忽台会杀你们全家的!不行,不行!”
合答安说:“爸爸说,我们是塔里忽台的奴隶,拿我们卑微的性命换小主人高贵的性命,也值得了!”
铁木真激动地抓住老人的手,欲语不能。
第二天傍晚。合答安往马褥子里放干肉,锁儿罕失剌往皮桶里灌奶。蒙古包外,赤剌温在给一匹马备鞍子。带着木枷的铁木真看着这一切很是兴奋,他就要自由了!忽然,赤剌温惊呼一声:“爸爸!有人来了!”合答安赶紧跑到门口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她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是脱朵带着两个泰赤乌人径直朝蒙古包走来。
脱朵对迎出包外的锁儿罕失剌说:“塔里忽台首领说了,明天是四月十六,是青草复生牧民移营的日子,塔里忽台首领要用铁木真的人头祭天祭山。你把他交给我吧,今天晚上,由我来看守。”
合答安泪流满面,咬着自己的手哭着背过身去。脱朵进了包门,见铁木真闭着眼睛,躺在地上,用脚踢了踢。锁儿罕失剌说:“他浑身是伤,又没吃东西,动都动不了啦!”脱朵唾了一口,让他带来的两个人将铁木真架起,拖了出去。
合答安一下子扑在锁儿罕失剌的怀里:“爸爸!他们要杀铁木真了!您快想办法救救他呀!爸爸!爸爸!”
锁儿罕失剌摇摇头,老泪纵横地说:“不该呀!长生天不该这么早地收回铁木真啊!”
塔里忽台的金顶大帐里,泰赤乌部的贵族们席地而坐,杯觥交错,酒酣兴浓。
大帐外篝火旁,部众们狂欢乱舞,杯盘狼藉。百灵鸟一脸悲伤地拉起马头琴,唱了起来:
漆黑的夜晚呀,阴森森,
孤独的驼羔哟,苦找寻。
亲爱的妈妈你在哪里哟,
我痛哭嚎啕无处寻。
我想念妈妈呀,泪洒尽,
好一似钢刀呀,割我心,
找遍了草原都找不见哟,
地冻天寒冷煞人!
在一个破旧的蒙古包里,脱朵等三人看守着铁木真。铁木真像泥一样瘫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着脱朵三人喝马奶酒。那两个看守醉倒了,脱朵也有腔没调地跟着外边百灵鸟的歌声唱起来。
铁木真坐了起来:“脱朵!”
脱朵一怔:“干什么?”
“你给我父亲当了那么些年那可儿,七年前,又杀了蒙力克的父亲——察剌合老人。”
“你,你要怎样?”
“一会儿,我就要死了,你不怕我到长生天那里告你?”
“你告我?”
“你知道,我是手握凝血而生的!”
“嗯,那,那又怎么样?”
“我死了,我的灵魂是不会死的,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来看看你,就来看看你。不信你去问问萨满。”
脱朵害怕了,可怜兮兮地说:“小主人,我也是出于无奈。你总该记得,帮你父亲抢你母亲,有我;帮你父亲活捉铁木真兀格,有我;送你去弘吉剌部求亲,有我;我还差一点跟你父亲一起喝了塔塔儿人的毒酒。我对你们家怎么样?”
“以后呢?”
“以后我是塔里忽台的侍从了,各为其主嘛,这你不能怪我!”
“那好,你给我一碗马奶酒喝!如果我喝醉了,死的时候不那么痛苦,也许我的灵魂会放过你!”
“行,行!”脱朵端着酒碗,怯生生地走近铁木真。铁木真猛然横枷一击,正打在脱朵头上,脱朵被打得昏倒在地……
营地上,准备祭天祭山的人们正在宴舞。萨满和刽子手走来,人们肃然。塔里忽台知道时辰到了,便走进了祖母斡儿伯的蒙古包。他走到铺前跪下,对平躺着的斡儿伯说:“祖母,祖母,您还听得见吗?”
“我听着哪!”像是很遥远的回答。
“马上就要拿铁木真的人头祭山祭天了!你老人家等一等啊!”
“我——等——”说完,她又动了动了嘴唇。
“你说什么?”塔里忽台将耳朵贴近斡儿伯的嘴。
斡儿伯使尽最后气力:“我升天,要铁木真,给我带——路。”塔里忽台被震撼了,他一步步跨出帐外。
空场上,祭桌已经摆好,萨满已在等待,刽子手也在等着听令。
塔里忽台在几个贵族的簇拥下大步走来,他走到祭桌前大声命令道:“祭天,祭山!”
萨满的鼓声响了,脚步动了,腰铃摆了,传呼人高喊:“带铁木真——”
一队武士列队走去。两个刽子手捧着刀,喝了口酒,祭了刀。
人群中锁儿罕失剌、百灵鸟悲戚的脸上流着泪水,更多人的表情是兴奋的、嗜血的、惶恐的、好奇的。
突然,那小队武士杂乱无章地跑回来,边跑边叫:“跑了,跑了!人跑了!塔里忽台首领,铁木真跑了!”塔里忽台“啊”了一声,向关押铁木真的蒙古包跑去。他闯进蒙古包,见两个人醉得不省人事,脱朵头破血流地躺在地上呻吟:“快,首领,铁木真,跑,跑了!”
塔里忽台抓住他:“他往哪儿跑了?怎么会跑了?!”
脱朵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他,他一定是有长生天,长生天帮,帮他!”塔里忽台推倒脱朵,暴躁地抢过一根鞭子抽打地上的三个人。一个泰赤乌人跑来喊道:“塔里忽台首领,快去看你的祖母!”
塔里忽台怔了一下,扔下鞭子,赶紧向金顶蒙古包跑去。
塔里忽台分开喊叫的众人,来到斡儿伯身边,斡儿伯手在乱抓,塔里忽台握住她的手。斡儿伯问:“铁木真跑了?”
塔里忽台狠狠地说:“您放心,我这就把他抓回来!”
斡儿伯往上翻着眼皮。塔里忽台赶紧说:“他带着木枷,又十多天没吃没喝,一定跑不了。”斡儿伯猛地挺身坐起:“铁木真……”
众人惊呆了,斡儿伯两手伸向上前方,大张着嘴,不动了。半晌,没有呼叫,没有悲声。塔里忽台缓缓地将祖母放平躺好,帮她闭上眼睛。一个急转身,快步走出帐外。他看看围在外边的部众,沉重地说:“我的老祖母——像阿兰豁阿祖母一样的老祖母,为了先可汗俺巴孩,为了蒙古的乞颜部,为了我们泰赤乌家族,操劳了一辈子,她升天了!可是,她没有闭上眼睛,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是‘铁木真’!”
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他大声命令道:“都给我听着!为了泰赤乌人永久的安宁,为了还没有离开营地上空的斡儿伯老祖母的灵魂能够得到安宁,马上给我分头搜索,抓到铁木真立即处死,我只要他的脑袋祭祀天地!快,快去抓铁木真!”
第一部 泪水多于乳汁的早年(二)朋友、恩人与情人(5)
四
人们闻风而起。马蹄飞奔,脚步杂沓,火把摆动。刀在草丛里乱拨,枪在树棵中穿刺,一个个毡包被翻得乱七八糟。山坳里火把如龙,快速涌动,树林到处都亮着跑动的火把,沸腾了一般。
天亮了,锁儿罕失剌拖着枪,打着哈欠,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到自己的蒙古包外,一屁股坐在木墩上,捶着自己的后背。合答安走出蒙古包,四下看了看,走近父亲。锁儿罕失剌叹道:“唉,整整一夜没合眼,又饿又困。塔里忽台说了,吃了早饭还要去找。”他说着说着笑了,“铁木真许是有长生天保佑,上万人把方圆几十里的山坳、树林,像梳马鬃似的搜了一遍,硬是没找着他!”
合答安也笑了。锁儿罕失剌站起来说:“喝点奶茶,吃块干肉,得睡一会儿,我的骨头都快散了!”说着走进蒙古包。
锁儿罕失剌一进蒙古包就怔住了——铁木真就站在他面前。“啊,天!你怎么会在这儿?!”
赤剌温在一旁解释道:“他带着木枷躲藏在河水里面,天快亮的时候才跑到我们家。”
锁儿罕失剌看看地上的湿衣服和木枷:“烧掉,快烧掉!”合答安将衣服扔进炉灶,然后用斧头劈木枷,放在炉灶里烧。
铁木真说:“老人家,我得走,借我一匹马行吗?”
“不行!”老人一口回绝道。
“爸爸!您就借给他一匹马吧!”合答安替铁木真求情。
锁儿罕失剌说:“我不是说不借给他马,是说他不能现在走!现在,各处要道都留了岗哨,他走不多远就会被塔里忽台抓住的!”
合答安快急出了眼泪:“那怎么办?”
“就藏在我家,先躲几天再说!”
“在这儿?爸爸,他们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