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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在奶奶伺候饱之后,除了睡觉,就是和我弟弟胡令辉一起骑着摩托去玩。他是我二叔的儿子,摩托是我二叔的。我二叔是农民,可以生两个孩子,他还有一个女儿。胡令辉比我小五岁,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对这里的一切都熟视无睹。我可不一样,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有时,我们大中午骑着摩托去兜风。我们到一处离村子很远的地方才停下。那里有一眼井在一直吐着水,因为长年的冲击,离水管近的地方有一块很大的水池。水池里的水又清又凉,我看着喜欢,就连凉鞋一块伸进水里。令辉小,他说,哥,我们在这里打澡吧。老家说打澡就是游泳的意思。我摇摇头。他却脱了衣服,赤裸着黑黑的身体,一下子钻了进去。我只为他打了个寒噤,可是他很舒服。他钻出来又叫我。我还是不敢。水太凉了。他说,哥,放心,这里又没人来。我在他再三催促之下,害羞地脱了衣服,试了好几次才钻进了水里。太凉了,但舒服极了。从那以后,我们常常大中午到那里去游泳。令辉的同学家有种瓜的,他就带着我去。我们在瓜地里摘了刚刚熟了的瓜吃。我吃着那泌人心脾的甜瓜,才知道我们在都市吃的东西有多糟糕。我姑姑家的情况不是太好,离爷爷家也很远。我和令辉去的时候正是他们刚刚打麦的时候。令辉不想干活,想跑,我虽然不会干,但想看看他们的生活。姑姑也不想让我走,给我们买了啤酒,让我们在打麦场的树底下坐着乘凉。中午的时候,姑姑他们都累得睡在树底下。令辉领着表妹去兜风了。姑姑让我去家里休息,我不想睡。我就坐在树底下乘凉。凉风轻轻地绕着我的脖子和腿上,从我的脸上吹过去。晌午的太阳像火一样烤着麦场,有些没有晒干的麦秆发出了声响。大树底有一条小河,河里的井水哗哗地流着,声音很凉很凉。我看着他们都睡得很香,有些羡慕。我什么时候在这样的情景中睡过觉呢?这简直像诗。不知不觉中,我也躺了下来,头枕着溪流睡去了。睡醒来时,才发现姑姑他们早已在烈日下干活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才能休息。我发现他们的脸都被汗水浸得红红的,一个个脖子里都被麦芒刺得伤痕斑斑,但他们看着堆成山的麦子,有人高兴得唱起来了。我也坐在新麦上,一股清凉直入我体内。麦子的体温多么让人心醉。晚上,姑父要在麦场上睡,我和令辉也要去。姑姑没办法,给我们拿去被褥。几个表妹也过来了。他们都听说我的歌唱得好,让我给他们唱歌。我一首一首地给他们唱。后来,我还给他们唱了那首《爱的宣言》。我给他们说,这首歌是我作的。他们对我崇拜得五体投地。我说,就是我的吉它没带,如果带了的话,我就给他们弹一个晚上。他们都神往地求我,明年的这时候一定来这里。我答应了。晚上,我们睡在麦草堆上,闻着麦草的味道,望着天上的星星,在那里听着我给他们讲省城的生活和大学里的故事。我原以为天空是暗红色的,现在才知道真正的黑夜原来是这样的。天上的星星又低又多,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些星星就在地上飞着。流星多得叫人心颤。风从很远的树梢上飞过来,拂动了麦场附近的玉米叶子,发着“沙啦啦”的声音。小河里的水流声在静夜里格外动听,只有狗的吠声才能将它搅碎。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一回家,我妈就唠叨我晒黑了。父亲没有吭声。从乡下回来,我就觉得我爸应该是父亲了。他有了一种叫人说不清的底蕴、内涵和深沉,还有一种朴素的品质与力量。这些东西在过去我可不怎么欣赏,但现在我觉得它是在渐渐消失的文化和道德。
“黑了多好,我一直想把我晒黑一点的。”我对我妈说。她的很多行为我真的不能恭维,尤其是她的孝心。
“你外婆那天非要给我钱,我没拿。”第二天她对我说。
“为什么?”我问。
“我就老想起过去的事。”我妈说。
“你这个人就是太小心眼。你是她女儿,女儿怎么能老是计较父母亲的错呢?谁能无错呢?再说了,她不是一直在向你认错吗?”我真的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过去她给我说的时候,我是同情她,现在我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了。
“就是。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父亲也说。
她看着我,在我头上戳了一指头,又看看父亲,骂道:“怎么还反而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就是这样霸道。有时候我真想问一问父亲,他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一个女人做他老婆呢?我可不愿意。我要找的老婆是什么样反正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从那个广阔的自然世界里,回到这个狭小的三人世界里,真是个错误。为什么不能多留在那儿一段时间呢?剩下的二十天该怎样打发呢?
无聊且烦闷的日子又来临了。我爸好几次回来对我妈说,谁谁谁家的孩子放暑假就去当家教啊社会实践啊什么了。我妈替我辩护说,反正我们又不缺那些钱,干嘛把孩子给累成那样?我不想说话。我知道我爸说的是有道理的,但我的确懒得去做那些事。人人都干的事不想干,人人都干不成的事我也干不成。我是个好高骛远的家伙,眼高手低是我们的常态。不过,我倒是更愿意去农村,并不是我想和他们过着一样的生活,而是我想好好地理解一下前几代人甚至我们祖先们是怎么过来的。我对赚钱的事是没有兴趣的。
这使我自然想起了欧阳。有几天,我一直默默地坐在百乐门和原来劳改犯开的啤酒屋中间,喝着一瓶越喝越渴的饮料,想着我们过去的事。回去后我就一直弹着那首《爱的宣言》。
一天下午,我正在弹,父亲敲门进来对我说:
“别弹了,来看看电视吧。《天龙八部》正在演呢,黄日华扮乔峰真不错。”
我一听,就出去了。真的不错。今日的黄日华与当年演郭靖的黄日华已经不能同日而语。我们共同看完了一集,他说:
“有些事过去了就不要再多想了。男子汉大丈夫,要能拿得起放得下。”
我沉默着。我不知道如何跟他谈。
“感情的事,实际上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重要的是无愧于心。命运是我们谁也无法把握的。”他又说。
以后的几天,我没有再弹吉它。我一直在想,我应该做些什么呢?这天下午,我忽然想起那个在地铁口弹唱的神秘吉它手。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背了吉它,去了那个地铁口。我坐在那个神秘吉它手坐过的地方,带着墨镜唱起来。我能唱的歌并不多,但我努力地唱着。我唱了首《long long ago》,这首曲子被一些吉它手改编成了民谣曲,它虽然非常简单,初听起来简直没有任何感染力,就像最初级的练习曲一样,但是,当你反复弹奏和吟唱时,它的感染力就非同寻常了,它会将你带入一个非常宁静而古典的、铺满落叶的森林里;接着我唱了一首《故乡的亲人》。这两首曲子我都是只听过乐曲,没有听谁唱过,是我自己找到歌词唱的。
刚开始的几分钟里,我都不敢看前面。我闭着眼睛弹着唱着。我觉得有很多脚步在我面前停留过。后来我终于敢睁开眼睛了。我发现面前站了一大群孩子,他们傻傻地站在那儿听着我的歌,一点儿都不闹。在他们的后面,站着一些青年,可能是学生。他们在那儿一边听,一边说。我听到他们说我唱得不赖,长得很帅。有几个老太太走过时说,肯定是哪个歌厅里的娃娃,到这儿来挣钱来了。有人开始给我给钱了。停留最多的是女孩子,她们会长久地驻足,能听完整首曲子才走。最后我唱了《老鹰之歌》。这首歌也是可以反复吟唱的。我觉得它似乎应该是一首流浪歌曲才对。
我在那儿可以唱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我的嗓子基本上就有些哑了。两个小时内,我数了数一共挣了七十八元九角钱,我把它们分发给了在地铁口讨饭的孩子和老人。在那儿买东西的那些老太太和妇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我,在议论着我。我在他们惊异的视线中从容地消失了,心里还在唱那首《老鹰之歌》。
不过,在这个时候,一股英雄之气激荡着我,我觉得自己像个侠客,身上的这把琴成了宝剑。我用自己的钱在地铁外面买了瓶矿泉水,一边喝着一边走了。这一天我十分开心。
我当然不能把这事告诉我父母亲,他们听说后肯定会觉得我在给他们丢脸,尤其不能让父亲知道,他老是觉得我不务正业。我们的行为总是大相径庭。在我看来,他们所有的行为都是有明确的目的的,是很实用的,但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身上,很多行为也许根本无目的可寻。就拿我来说吧,我总是兴之所去,兴终而归。我的房子里有很多本打开的书,每一本书都是我稍有厌倦时放下的,我以后还想能接着看下去,可是,此后我的兴趣和注意力很难再回到这部书上,不过,我又总是对自己充满了期待,毕竟这不是个好习惯。父亲看到后就对我说:
“看,这就是你,有始无终,将来必定会吃大亏的,也成不了什么大业。”
他说我没有恒心。我却并不这么看,我认为这恰恰是我们的洒脱之处,所以我可以写诗,而父亲只能写小说。但是,即使我能写诗,我也并不想成为一个诗人,写的诗也并不去发表,只是寄予我心灵而已。我以为这是高尚的。他们老认为我们年轻人的行为是没有道理的,是顺着性子胡来的,而我却认为,他们恰恰是没有道理的,是顺着歪理的硬性子胡说的。道理怎么能是一成不变的呢?道理是因地而宜因时而宜的。对他们是真理的东西,对我们就很可能不管用了。
总之,我第二天又去了。这一天我已经能够从容不迫地唱歌了。我的心竟然渐渐地明亮起来,高兴起来。这一天挣的钱更多,我依然分文未拿。在那个面前写了悲苦文书以博取路人同情的残疾老妇人向我磕头的时候,我突然间非常感动。我爷爷给我说过,我太太就是到处行乞才养活了我爷爷几个。我爸也曾说过,他小的时候就被太太抱着去讨过饭。我觉得那些人似乎都是我太太的化身。走着走着,就觉得眼睛里有东西流了出来,遮住了视线。
晚上,我妈问我这两天老是背着吉它干什么去了。我说跟着一位师傅学唱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