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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追逐过他,魔鬼也塑造了他。他不再那么容易冲动了,他终于明白了生活将一个扎大蝴蝶结、跳芭蕾的少女变成一个黝黑、枯瘦的少妇的严酷力量。他取了这严酷,用一块牛皮将自己血口拉碴的心给结结实实包裹了起来,以致于1978年,现在他所在的音乐学院来上海招生,在四百多名考生里最后录取了五名之时,他竟然不去看榜。
“有你呀,孩子……”他母亲泪眼滢滢,喃喃道。
上帝青睐了他。
由于他学音乐的条件得天独厚,四岁便学钢琴,接触的音乐文献比任何同学都要多,一进校他就是高材生。奏鸣套曲繁复的结构,对别人好似北京迷宫般的大小胡同,对他则似在金秋十月的长安街上潇洒、恬适地散步。他手里像攥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丝线,历史与生活在他的心灵上曾有过怎样的沉思和躁动,他就能据此织出怎样的音符和色调……他是学院里名冠京华的四大才于之一,其他三位渐渐又调了一拨,而他的才华与成就则始终被牢牢铆住。
他的取材于琴曲《广陵散》的大提琴曲《中国之诗》,别致新颖,“像是于嵇康式的洒脱之中揉进了黄河流域百姓那含而不露的机智”。这只曲子获著名俄罗斯作曲家亚历山大·齐尔品之遗孀主办的东方弦乐比赛大提琴作品一等奖。
1982年,香港交响乐团和唱片公司向国内征集作品,讲定由日本著名小提琴家西崎重子演奏。他拿出了《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在灵魂的大痛苦、大不安之后,他已经能相当平静甚至面带微笑地俯视1956年至1976年中国的大地。因此这协奏曲里溢透一种俯视困难、超拔苦难的高贵气息,令人颤栗,又令人沉迷,令人凄婉,又令人向往……接受过世界上多少著名作曲家作品的西崎重子,这回接过他的作品时,诚实地、不无遗憾地说道:“要演奏它太难了……”
1984年,他代表中国作曲家参加在悉尼举行的亚太地区音乐节,他的《西江月——为小型乐队及打击乐而作》由新西兰国家交响乐队首演。总谱的扉页上,他写了这样一句提示:“人的内心与宏观世界的交流及生活中的诗意。”曲终,日本著名作曲家服部公一第一个跑到他的身边,称赞道:“你的音乐很充实,有坚实感,发自内心。我很惊讶,我第一次听到中国有这种作品。”来自台湾的众多作曲家们,一改对大陆代表团的冷漠态度,首席代表许常惠先生走过来热情地说:“想不到你们派了这么年轻的作曲家来开会,由此看出你们那边情况很好。”另一位代表告诉他:“听了你的作品,我对大陆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他用这宏扬于世界乐坛的音符在人们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1985年12月11日,他的作品音乐会在北京举行。他推出了一部最新作品《地平线》,这是一部包含管弦乐队与人声的单乐章交响作品,由中央乐团交响乐队演奏,黎信昌、胡晓平担任人声演唱。这是他创作风格的一次重大突破,即使是不懂交响乐的人,也能感到它那扑面而来的宏大、洒脱的气势,豁达、明朗的情愫。听过这部作品的戴晴作过这样的描述:耳朵里“触到的一切皆是生命:黎明前的暗夜,暗夜下静谧的原野,原野的野蛮和她蕴含的生机,第一片颤抖的曙色,曙色漫上天际时大地的骚动……大鹏来了,来自遥远的天际,象征了世间万物不可亵渎的自由与高贵;接着是天地间的苏醒,出现了亲切的劳动的节奏;一片澄明之中,大阳磅礴而出,草木繁盛,五谷丰登,田野山河如美丽的新娘……”一向苛求于他专业与做人的父亲,这次来信评介道:“《地平线》是你开始真正成熟的标志。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压抑的心情,小我的牵挂,在这部作品中完全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宏观的构思、豪迈的气势与哲理性的思考……”
上帝青睐了他。不,上帝就在他心里。
他相当自信,且又坦率,坦率到咄咄逼人。他告诉我们:“音乐不像文学、绘画,现在文学界、美术界新人还是挺多的,在作曲这个领域,我敢说再过二十年,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出类拔萃的人才来超过我们几个。我们学院是中国音乐界的最高学府了,可从一年级至五年级我接触下来,要出特别出类拔萃的人才很难,我深信,我就是出去十年、二十年,回来之后,我的光芒还是不会减弱……”
他拥有上帝。但在中国,在相当一部分人里,要服膺于某个专门领域里的“上帝”,比服膺于权势的“上帝”、金钱的“上帝”难得多。他拥有上帝,上帝却无法保证他享有天国般的宁静……
在他的那次作品音乐会上,一位音乐界的知名人士上台讲了话。讲话非常吝啬,“我们希望支持我们的青年作曲者……”吝啬到就是不肯吐出一个“青年作曲家”来。音乐会结束时,中国新闻社的一位记者采访此公:“今天,学院的四大才子的最后一个都开完了音乐会,请问您有什么感想?”答曰:“什么四大才子?我不知道这个事情,这是一个很俗的说法……”记者为之愕然。
去年评定职称,他的专业成就有声有色地摆在那里。论教学,他教的是作曲系的主课,是作曲系历史上第一个本科毕业生教本科的人。他教的学生,在去年全国音乐创作比赛中获得第一名,正式参赛的作品便有八十八首,一等奖仅有两名……结果,别说破格提拔,他连讲师也没评上。在四川音乐学院,一位影响尚不及他的青年教师,今年评了副教授;而他,今年第一批名单里仍没有,直到临放暑假前,他和另一位才于,才勉勉强强地评了个讲师……
整个三层楼,二十二户人家,七八十口人,共用一个水房,一个卫生间。幽暗的楼道则变成了一通到底的厨房与垃圾箱。在这里,他享有一间朝北的小屋,光线暗得白天都要开灯,窗下又是一个幼儿园。白天楼道里静悄悄的,可孩子们的唱歌声、游戏声、做广播操什么的,拉锯似地在他脑袋里来回扯着,甭说工作,就是睡觉也不成。好容易窗下静悄悄了,楼道里又煎炒烹炸、吆五喝六声蝉雨般大作……。作曲时,他的全副身心都必须沉浸在茫茫无际的音律世界之中,那份严谨,那份纤细,连一池碧水边的纤纤春草的拂动都能感应,连少男少女们心灵里的第一次神秘的颤战都能捕捉,他容不得半点杂音去冲撞脑海里那正渐渐明晰起来的音符,去惊飞耳朵边那正渐渐浏亮起来的韵律。他只有在晚上九、十点钟后才开始工作,常常干到凌晨两、三点钟。他今年五月才新婚的妻子,是天津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员,这几年演了不少电影、电视剧,北京也有单位愿调她来当影视演员,她不愿来,她觉得当话剧演员才能出真功夫。常年在外面拍戏,来一趟北京不容易,每一趟来都想多住些日子。“久别胜似新婚”,何况又是新婚后的久别,可每一次来见他都是如此——白天莫名地烦躁,夜里如痴地作曲,她不得不住上个三、五天便提前离去,她钟爱自己的事业,因此也理解丈夫的事业。
他去找管房子的部门,要求掉换一间朝南的房子。“你房子不错嘛,一个人一间,又不用上班,在家里呆着,这不顶好吗?”那口气,仿佛他在家里呆着不是作曲,而是和孩子一样只是在纸上画着一串串蝌蚪玩……“我那间房光线大暗,老开灯,我的眼睛受不了。再说楼下也太吵,白天根本无法创作。”一句话把他撞上了南墙:“你创作和我有什么关系?该给你什么房子,就给你什么房子!”一位在刚盖好的教授楼里拥有两套房的负责人,讲得更叫绝:“就这么个条件,爱呆就呆,不呆就走。你要走,我们学院不会留……”《人民日报》的记者采访过他,《亚洲周刊》的记者采访过他,日本驻华使馆的官员拜访过他。他们发现向海内外奉献上一座神圣瑰丽的音乐殿堂的人,竟住在这样一个不见一点神圣瑰丽气息的角落,无不感到震惊!这倒使他悟出自己住得太差多少还影响了国家的脸面。中国不是一个很讲面子的国家么?有段年月百姓们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可国宴上总是美酒如水,奇珍似林;国家折腾得经济都要崩溃了,广播里却总是“莺歌燕舞,流水潺潺”……他又找去了,口气颇是强硬:“你们再不给我调房子,我就要请一批中外记者来参观我的住房。”岂料口气再硬,也硬不过权柄,“你找中外记者没用,你还得找我!”权柄的力量充分显示了。到我们采访他时,他住的仍是那间黑昏昏的小屋。
在别人眼里,他早成了“万元户”。这几年,约他写作品的纷至沓来,电影、电视剧、舞蹈、舞剧,仅电影乐曲,他就写了六部,还有各种国内外音乐团体约他写的作品。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当今百物皆比五十年代涨了几番,稿费却比五十年代还低,尤其是作曲的稿费。而且,越严肃、越凝重、越耗去心血的,越是贬值,越轻松、越肤浅、越搔首弄姿的,越是走俏。某些明星们晚会上唱上几支歌子,就能弄个几百块;他跟着摄制组跋山涉水下生活,回来又心力交瘁投进去几个月,一部电影乐曲的稿费不过四百元。中日合作创作、演出的大型舞剧《浩浩荡荡,一衣带水》,其音乐是由他和日本现代音乐协会主席共同完成的。他承担三分之二,中方付给的稿费是三百元,那位主席承担三分之一,日方付给的稿费是一百万日元,约合人民币二万六千元……照理,作曲得有钢琴,他却买不起一架钢琴,现在,好点的钢琴要六千元。为了用一下钢琴,他不得不从靠后墙的宿舍跑去靠学院大门的一幢十几层大楼里,这一来一回,一上一下,常常跑路的时间甚于弹琴的功夫。为了省时间,现在他给逼出来了,不用钢琴,提笔便能进入一个想象中的音律境界,一串串写上五线谱的音符,好似龙头一开自来水哗哗流淌。有的东西,他买得起,比如一张像样的书桌,房间却狭窄得摆不下,他只有用一张小圆桌,吃饭在上面,作曲也在上面。再有生活必需的煤气,他更买得起,可要配给,他还不够配给的资格,于是有时用电炉烧壶开水,冲方便面吃,有时厚起脸皮“借”邻居的煤气灶使;更多的时候因为生活规律和一般人颠倒了个,食堂吃不上,他就上街去吃,大店、小店见什么吃什么,随便吃,乱吃,在1984年去参加亚太地区音乐节之前,他竟闹出了一场急性肝炎……
他害怕与人打交道,昔日,是因为他和他家庭的命运都如同一块端在别人手里的豆腐,摔下来说碎就碎了。现在,他害怕与人打交道,倒不是因为命运仍掌握在别人手里,而是因为有些与自己打交道的人,常常长有一副橡皮面孔,你就是什么事不干,全副心力都铸成一个夯,砸了上去,上面也难见一个坑;你就是生雷霆之怒,它隔音性能极好,还能反弹回来,让你大伤了自己的脾胃……可是,为着自己的事业能得到起码公正的对待和有个起码的物质条件,他又不得不与这类人打交道。
有次看美国话剧《小镇风情》,里面有句台词“刚结婚,唰一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