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说:“就为这个啊?小菜一碟!不过就是踩一脚油门的事,不必挂在心上。要真是不落忍,下回我看病的时候,不要总开磺胺消炎,开点好药,土霉素四环素什么的。”
鲜花手术 15(2)
柳子函生怕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赶快说:“黄莺儿你就不要不要啰嗦了,快上车吧!”
黄莺儿毫无商榷地坚持:“不,我们不坐你的车。”
司机火了,说:“你们怕我是坏人?喏,这是我的军人通行证,看吧,我也是革命军人,保家卫国,军龄比你们还长呢!你不坐我的车这没什么,但要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然就是瞧不起我!”
得!现在不仅仅是坐不坐车的问题,已经上升到尊严高度了。两人僵持着,柳子函也不知该帮谁,一筹莫展。狭窄的公路被汽车阻滞,毛驴们欢聚在一起,打着响鼻快乐地仰天长啸,把老乡头顶篮子里的石榴都颠了出来,砸到尘埃中,溅起一缕缕黄烟。
正不可开交之时,一辆苏制吉普风驰电掣而来,猛一急刹车,尘沙卷地而去。车门开了,一个骁勇的军人跳下车来。柳子函定睛一看,如遇天兵天将,大叫一声:“宁连长!”
来人正是宁智桐。他走过来,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卡车司机可能是个排职干部,看到宁智桐气宇轩昂来头不一般,就比较客气,敬了个礼说:“我要拉这两位女兵到妃子墓去,她们又说不去了,正在商量。”
宁智桐说:“那边道路不好走,你一辆大车,拉的又是战备物资,赶任务要紧。这样吧,我送这两位女医生到妃子墓去,你就放心好了。”
排长司机有了台阶可下,关上车门,一踩油门,走了。
柳子函打了宁智桐一拳说:“宁连长,真没想到碰上了你,替我们解了围。”
黄莺儿问:“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宁智桐说:“我是钢铁战士。现在请两位医生检查一下,是不是痊愈了?”
黄莺儿说:“检查也不能在大马路上啊。咱们快上车吧,一边走一边说。”
车上只有宁智桐一个人,柳子函本想和黄莺儿一道坐在后排座上,黄莺儿却不由分说落座在副驾驶位置上。柳子函看到她用左手轻轻地撞了一下宁智桐的右手,两人小指头互相一碰,迅速地跳开了,好像两只受惊的鸽子互相啄了一口。手指分开之后又马上黏结,周而复始,不厌其烦。黄莺儿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撩起额前的绒发,悄声说:“给。”
宁智桐歪头一乐,说:“好东西啊。你哪里来的?”
黄莺儿说:“偷的。”
宁智桐说:“你还会偷东西啊?”
黄莺儿嫣然一笑道:“是我和柳子函一起偷的。”
柳子函这才猛然省悟到——今天的出游整个是一场预谋。她悻悻地说:“别扯上我。你是主谋。”心中纳闷,黄莺儿把这根黄瓜藏在哪里了呢?
宁智桐一边旋着方向盘,避开搓板路上的土棱,让车尽量平稳,一边把头偏向右侧,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黄瓜?好像没跟你说过。”
黄莺儿说:“还是你昏迷的时候,有一次喂你黄瓜汁,你喝得特香甜,就记住了。”
确认了黄莺儿和宁智桐相恋,让柳子函有点气馁,觉得自己不单迟钝,而且被当成了挡箭牌。又一想,如果没有自己做伴儿,黄莺儿就是再大的胆子,再周密的计策,也不敢公然出行。也许世上的友谊万万千,装傻就是其中最简单高贵的一种。
鲜花手术 15(3)
想明白这一点,这一天的游玩就很有特色。柳子函躲得远远的,在妃子墓像个考古学家,把每个角落都查看仔细。以至于管理妃子墓的老头,捻着山羊胡子走过来问:“姑娘,你姓什么?”
柳子函翻着白眼说:“参观还管姓什么呀?”
老人说:“我看你溜达好多圈了,是不是和这家妃子沾亲带故,是她的后人?”
柳子函说:“妃子是帝王将相,我是革命战士。阶级不同。”
老人又说:“女解放军也没什么想不开的吧?”
柳子函乐了,心想老头眼睛还挺毒,口中回答:“多少有一点儿。”
老人把手指停留在山羊胡子最长的那一根上,道:“说说看。我在这里见的人多了,也许能给你排解排解。”
柳子函闲得无聊,乐得有人搭讪,一本正经道:“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没人跟我好,就这点想不开。”
老人早就注意到了远处树荫下窃窃私语的黄莺儿和宁智桐,老人抚须说:“当年的妃子也是熬了好多年的冷宫,后来才出头的。闺女,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柳子函心中窃笑,心想若自己真是当年的苦命妃子,早就横刀跃马杀将而去,砍了皇上,聚啸山林,自在逍遥。
一直到傍晚才回来。和宁智桐分手之后,黄莺儿和柳子函好一阵子无话。闺中密友,一旦有一个谈了恋爱,另一个就好像遭人遗弃,心中惴惴。
柳子函忍不住打破僵局:“我就想不通,你们何时好上的?”
黄莺儿如实禀报:“他昏迷那会儿。”
柳子函说:“真有你的,跟一个植物人谈恋爱。”
黄莺儿羞涩道:“我那时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小鸡鸡立起来了。”
柳子函忍不住大笑:“给你提个醒儿,别用乡下的土话,要用医学术语——男性生殖器。这算什么呀?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也这样。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像一块石头子飞过来,人会眨眼。”
“不对,他是有感觉的。我既然看到了,我就要成为他的女人。”黄莺儿非常执拗地说。
柳子函哭笑不得,心想聪慧的黄莺儿怎么一个跟头跌回了封建社会,竟如此愚昧。她说:“你说的那事我也看到了,可我并不打算成为他的女人。”
黄莺儿捂着小巧的嘴巴笑起来,说:“这就对了。要是你也这样想,咱们就是情敌了。我饶不了你。”
柳子函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一切只是借口。爱情其实是很容易找到理由的,冠冕堂皇顺理成章的能说通,胡搅蛮缠匪夷所思的也行。
黄莺儿发誓般地说:“我还会对你好。”
柳子函说:“我从来也没担心过你会对我不好,你不用这样表态。”
话虽说开了,两个朋友从此却多少有了隔阂。宁智桐好像一根微细的竹刺,嵌在指甲缝中,你看不到它,抚摸某件硬物的时候,却会突如其来地感到锐痛。
鲜花手术 16(1)
游蓝达和柳子函走进一家西班牙餐厅吃饭。餐厅看起来很古老,灯光黯淡,地砖釉面支离破碎,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游蓝达说:“猜猜看,它的历史有多少年?”
柳子函吸了一下鼻子,连空气中都是属于过去年代的栗香气。她很有把握地说:“最少一百年。”
游蓝达得意地说:“其实它前年才落成。”
柳子函大惑不解,说:“干吗搞得像经历过二战似的?不对,像经历过一战。”
游蓝达说:“这就是做旧。吃饭是古老而缓慢的事情,在有年纪的饭馆里吃饭,舌头才会恢复悠闲的节奏。”
游蓝达说这家店最负盛名的佳肴是墨鱼炒饭,她强烈建议柳子函品尝。叫上来一看,简直像是出锅之后浇了满勺“一得阁”墨汁。柳子函担心道:“吃完之后,嘴巴是不是跟墨盒似的?”
游蓝达说:“你不要光看外表,它心灵美。”
吃起来味道果然不错。米粒被藏红花的汁液浸染得灿若金菊碎屑,挖开米饭,内里简直是座水族馆。虾肉、螃蟹、黑蚬子、黑蛤蜊、牡蛎、鱿鱼……图穷匕见,吃得人满头大汗。待吃喝告一段落,游蓝达说:“后来呢?你没发现我今天有点魂不守舍,翻译中也屡屡出错,我一直惦记着你们在黄瓜地遇险的事。”
柳子函的记忆已经在昨晚的星空中飞翔了很远,叫游蓝达这样一问,反倒忘了讲到哪里,回忆了一下,觉得有些不便深谈,简洁概要地交代了一番,略去若干细节。
也就是说,黄莺儿和连长宁智桐开始谈恋爱?
是的。正是这样。虽然当我进入妃子墓的时候,还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但出来的时候,已确信不疑。
哈!你当了一回超级电灯泡。
是。虽然那个时候没这个说法,但基本意思是一样的。
柳医生,恕我直言,你在这个事件中简直单纯到近乎愚蠢。请原谅我的直率。并没有什么不敬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也将宁智桐当成了追求的对象,所以才故意闭目塞听?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当时情窦未开,是不是朦胧中对宁智桐也有好感,我也说不清。总之,心中万千味道搅成一团。这种复杂的情绪影响了我和黄莺儿的交往,彼此也心知肚明。如果不是这样,事情的结局或许不会是那样……
当你说到“结局”两个字的时候,好像很伤感?
是的。这个故事,有个不祥的结尾。甚至可以说是悲惨。
那我更想知道了。只是现在你正吃饭,这不是适宜的时间。让我们等待一个从容揭开结尾的机会吧,我有足够的耐性和好奇。
她们就这样约定了。其后的考察安排非常繁忙,像两个女超人一样在蓝天下荡来荡去,穿梭于各个慈善机构之内,见到的人不是鳏寡孤独就是瞎麻丑怪,酸甜苦辣一应俱全。忆旧是需要心情和情调的,当然,还有氛围。虽然面对着游蓝达那酷似黄莺儿的睫毛,柳子函会突如其来地想起黄莺儿,但层出不穷的新问题,让她难以静下心来。
日子过得飞快,考察已接近尾声。下一站是艾滋病的临终救济所。虽知一般的接触不会感染艾滋病,游蓝达还是敬而远之:“我这人有洁癖,咱们少待一会儿,好吗?我害怕这种地方。”恐惧战胜了敬业,游蓝达面带苦恼之色。
鲜花手术 16(2)
“可能……不行。你知道,一是出于礼节,人家给我安排了,我不能蜻蜓点水。再者,我深感兴趣。我的国家正好需要这方面的经验。”柳子函爱莫能助。
“好吧。”游蓝达只好作悲壮色,咬牙前行。
艾滋病临终救济所。一座花园式的建筑,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甚至可以说草木葱茏很有生机。一些形容枯槁的病人裹着毛毯,在院子中晒太阳,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负责接待的一位中年女子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欢迎你们。”游蓝达把她称为“艾滋关怀女士”,简称“艾滋女士”。其实她并没有艾滋病,是志愿者。
这里所有能够行动的人,动作都迟缓而低调,说话都是叹息样的轻语。园中听得见隔年松果坠入青草的细碎撞击声。也许,有气无力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安宁。
柳子函当医生出身,一看到疑难杂症就斗志勃发。她对艾滋女士说:“我们可以先看看病人吗?”
艾滋女士答:“那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有些人是拒绝被观看的。”
柳子函点点头,表示明白,转而问:“这里的工作人员是怎样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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