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女士答:“那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有些人是拒绝被观看的。”
柳子函点点头,表示明白,转而问:“这里的工作人员是怎样招募的?”
艾滋女士言简意赅:“自愿。”
柳子函说:“我可以知道您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吗?”
艾滋女士说:“我的弟弟得了艾滋病,死在这所医院里。其实,正确地说,这里不能算作医院,因为是不做任何治疗的。弟弟死后,我觉得这里需要我,我听到了天堂的召唤,就来了……”正说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走过来,说:“结束了。”他是一位义工。
艾滋女士说:“啊,好的。露西她怎样?”
苍白的男子说:“很安静。”
她转过头对游蓝达和柳子函说:“你们还坚持要看一位艾滋病人吗?”
游蓝达紧抿嘴唇不答话,柳子函频频点头道:“是的。”怕游蓝达不能原汁原味地翻译过去,干脆连连打出坚决肯定的手势。
艾滋关怀女士明白了,回答道:“我们这里暂时没有还活着的艾滋病人,愿意见到本慈善机构以外的人。”
柳子函很失望,这不等于白说了嘛!艾滋女士接着说下去:“不过有一个已经死去的艾滋病人,愿意接见你们。”
柳子函浑身的汗毛被恐惧的磁石吸引得直立起来,她惶惑地说:“她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艾滋女士不动声色地说:“她并不知道你们要来。她就是露西,刚刚去世了。她活着的时候,很开心和来访问的人交谈,所以我知道她会愿意见你们。只是你们愿意见她吗?毕竟,她的灵魂已经离去,剩下的只是躯壳。”
柳子函说:“想见。”游蓝达只有照实翻译。
“那请随我来。”艾滋女士说着,沿着古老的长廊,款款前行。她步履轻轻,白色长裙在猩红色的木地板上像桃花水母一样无声漂游,以至于柳子函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她就是露西本人附体。
到了露西的病房。艾滋女士说:“凡是临终的病人,我们都会提前把他们安置到某个单独的地方,让死亡这件事对他人的影响降至最低。艾滋病人的死亡,通常不是猝不及防的,它是缓慢而有秩序的,这种病也有它慈悲的一面。当然,意外总是有的,好在所有居住在这里的人,对这一天都有所准备。露西,我们来了。还有远方的朋友也来看你。”
鲜花手术 16(3)
本来还没有多么可怕,听着艾滋女士如同叹息一样的声调,倒真令人生出踩在地狱台阶上的湿滑感。柳子函问游蓝达:“我们需要进行什么仪式吗?”
游蓝达转达。艾滋女士说:“不必。你们只要向她鞠个躬表示一下问候就成了。虽然握手不会传播艾滋病,但是,露西已经不在乎了,不必拘束。”
游蓝达几乎闭着眼睛在翻译,柳子函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到露西身边。死去的露西如同一副剔净了血肉的骨架,极其萎缩和菲薄,脸像流沙一样干燥。
柳子函鞠躬,为了这具身体曾经经受的苦难和折磨,为了这具躯体里栖息的灵魂如今的飞翔和飘逸。游蓝达机械地重复着。当这一切结束之后,艾滋女士说:“在中国有这样的机构吗?”
柳子函答:“我们有。以后会做得更好。”
结束访问之后,艾滋女士说:“我来为你们叫一辆出租车。”
柳子函说:“不必客气。谢谢。我们自己到街角去等出租车。”
艾滋女士淡然解释:“那将是很困难的事情。这里是专为艾滋病人服务的机构,很少有车愿意到这个方向载客,如果你们在街角等车,会长时间地失望。我叫的车号是……”告知之后,她礼貌地退走了,裙裾飘飘。
柳子函和游蓝达一言不发地走到街角,天下着小雨,阴霾笼罩,地上如同长满极地苔藓一样黏腻。游蓝达抱着双肩哆嗦着说:“太冷了。刚才那位女士并没有征得我们的同意,就为我们叫了车。我估计她平日和艾滋病人讲话的时候,养成了这种事事周到说一不二的风格。现在,我打算对不起她了。”
柳子函还沉浸在与露西的离别中,觉得有个极瘦的幻影在周围游弋,柳子函困惑地说:“你打算干什么?”
游蓝达说:“我不等那辆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的出租车。我要到附近的咖啡馆坐一下,暖暖我冰冷的灵魂。如果您愿意跟我一起去,那是再好不过。如果您愿意在这凄风苦雨中等候,就请稍微耐心一点儿。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咖啡吞进喉咙,然后赶到这里和您会合,咱们再走。”
如果这是一道选择题,答案显然是“A”。
游蓝达和柳子函进了一家小咖啡店。刚一推门,就被香甜和温暖的氛围所劫持,真是天堂的皱褶处。咖啡店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也许是因为天气突然转凉,不少人聚在里面取暖,大约二分之一都坐满了。
“人太少了。”游蓝达不满,挑了张靠窗的小桌子。
柳子函说:“已经烟雾腾腾的,你还嫌人少。不怕吸多了二手烟,得肺癌!”
游蓝达说:“咖啡馆这个地方,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烦,影响心情;太少了,就寂寞空洞,没气氛。我平日觉得有三分之一的人最合适。今日觉得要有九成人才好。”
柳子函不解,说:“为什么要挤得像自由市场?”
游蓝达说:“害怕啊。刚从那样恐怖凄凉的地方出来,我真想挤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你碰我我碰你,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咖啡的味道……哪怕加上狐臭我都不在乎,搅成一团,这才是火热的人间。”
鲜花手术 16(4)
正说着,围着花布围裙的女招待走过来,两个人要了咖啡和甜点,吃着,饮着,前十分钟一言不发,面面相觑。肠胃慢慢地温暖起来,温暖的触须像爬山虎一样上行,攀到了胸口,最后抵达了脑门。温暖最后汹涌澎湃地占领了双手和双脚,寒冷和恐惧才无可奈何地败去。游蓝达说:“没想到在旅行就要愉快结束的时候,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柳子函说:“对不起。我知道今天的经历对一个非医务人员来说,难以忍受。”
游蓝达渐渐恢复了镇定,说:“不必客气,这也是我的工作。况且实际上也是我的兴趣所在,只是我一时无法宁静。过了今天,就会好的。”
柳子函说:“非常感谢你的敬业。”
游蓝达说:“我也从您这里获益匪浅,它比您能想象的更加重要。黄莺儿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今天,您是否可以揭开悬念?”
柳子函说:“好吧。只是,我怕你会再一次寒冷和哆嗦起来。”游蓝达说:“经过了艾滋病人之死的历练,我想我的神经已经变得像过山车的保险索一样强韧。”柳子函半信半疑:“真的吗?但愿如此。你做好准备。”
鲜花手术 17(1)
黄莺儿发疯似的迷恋上了编织,那是一件藏蓝色的男式毛背心,花纹复杂得如同少数民族女子头上的冠。她一言不发,静静端坐,一针针地缠绕、交叉、抖腕子、推进……
一针上一针下……
两针并一针……
另起一行,一针分两针……口中念念有词,她说这个花样叫做“阿尔巴尼亚”。
古往今来的女子,相恋时都一定要亲手为郎君做点什么。从前是荷包鞋垫袜子头巾,如今就成了毛背心和毛衣。面积更大了,分量更重了,也更蓬松而暖和了。
黄莺儿一言不发,桃花面红酥手,静静端坐缠绕,兰花指挑动五彩斑斓。脸上是平稳的安宁,如同十五日的月,光洁到有点痴呆的样子。她长长的睫毛下,没有任何杂质,只是单纯地思念和机械地操作。于是先是那男子的腰,然后是那男子的胸,再然后是那男子的双肩和臂膀,就渐渐地在她手中精致地成型。每一寸毛茸茸的线,不是穿过手指和钢针,而是穿过了脑子,穿过了心的瓣膜,连着肝脏和脾。这过程是不能说话的,说了,“阿尔巴尼亚”就会“变修”。绵绵心事被万千针脚簇拥着,一个男子的身影长久地抱在怀中。
可怜的柳子函只有埋头看书,抵御孤独。
……
实习结束,黄莺儿和柳子函已经拥有了处方权。按说应该马上提干,不巧一批地方医学院校毕业生参军到部队。医生的名额有限,黄莺儿她们面临一种尴尬,暂无编制可以安排。部队领导对自己培养出来的苗子情有独钟,决定先把她们分配到基层,等以后医院有了空额再调上来。
医生不能到医院去,就像剑不能染血,是悲怆的。医院也和万物一样,有性格和脾气。驻军医院是正襟危坐的大哥,专攻疑难杂症。野战医院是毛头小伙子,冲劲足,手艺也许不是最精,打起仗来却骁勇善战,冲在最前头,不惧流血牺牲。军分区的卫生科,有点像中老年妇女,包罗万象,细致琐碎,需要态度好,童叟无欺嘘寒问暖。
黄莺儿和柳子函分到了不同的军分区,南黄北柳,相隔数百公里,坐汽车要整整一天。
分别在即,按说该心中黯淡,黄莺儿居然很兴奋。她的新单位距离宁智桐不远,这极大地稀释了她对女友的离愁别绪。
“你稍微掩饰一下兴高采烈好不好?也不必这样心急火燎地要到新单位报到。”柳子函悻悻地一语双关。
黄莺儿轻盈地打着背包,把一个有喜鹊图案的脸盆绑在军大衣外面,有点不伦不类。柳子函也有一个同样花色的脸盆,那是她和黄莺儿一块儿买的。你如果看到女孩子们有些一模一样的东西,就知道她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黄莺儿说:“其实咱们离得并不远,爬上大厢板,一天就到了。”
柳子函提醒:“不要见色忘友啊。”
黄莺儿欢快地说:“宁智桐已经当副营长了。总让我代问你好。”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手。女孩子们的友谊往往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蜜里调油,离开以后,随着时间和距离的风化,感情就渐渐酥脆了,坍塌成美丽的碎片。她们又恢复到刚当兵之后的那段岁月,彼此相望着,都知道对方的消息,见面却很少。黄莺儿干得很出色,发明了一些土疗法,比如把青霉素注射到儿童化脓的扁桃体里,据说效果极好,孩子们的高烧一天就退了。段伯慈也调到那个单位当卫生科长,佟腊风还是护士本行。
鲜花手术 17(2)
可惜政策变化,柳子函和黄莺儿这批兵的提干指标一直没下来,始终是战士身,处境微妙。
宁智桐倒是好事多多,被评为军区模范,受到总部嘉奖,升为正营长。听说军区某首长要招他为东床快婿。如果他答应了,就会成为全军区最年轻的团长,可被宁智桐婉言谢绝……没人知道他和黄莺儿的恋情。据说翻过年去,黄莺儿有可能以战士身份被保送到军医大学,继续深造(那时候工农兵学员必须是战士)。
黄莺儿的爱情像刚刚晒好的被子,松软喷香。柳子函这边就是冷褥子,坚硬平坦。柳子函既然没法收获爱情,只有去收获成功,努力工作。分手之后,柳子函到黄莺儿的营地看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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