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苍梦剩�
“有什么具体要求?”
“等看了本子告诉你们。”这是压住心头烦乱的搪塞回答。
走为上策
回到家里,心乱如麻。事情发生得大突然。摆在我面前的是“去和留”的选择。我是一个中国人,两次受日寇战火袭击死里逃生。我的祖国、我的同胞正受着日寇铁蹄践踏,我能昧着良心为敌人歌功颂德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作出了尽快逃出虎口的决定。这个打算,只能悄悄与王鹏翼商量,没有他的帮助,我的计划是很难实现的。
王鹏翼知道有地方办回乡登记后,我立即用叶圣哲的化名去领了介绍购买船票的条子。
临行前,我给和田久简单写了几句,说因母病回原籍,恕不参加《香港攻略》摄制。贴上邮票,请王鹏翼等我到了广州湾后再发。我不愿因为我的出走殃及别人。
码头上查票很严,我混在还乡的难民队伍中,心里一直担心被人发现。船离岸,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父子艺术家——汤晓丹、汤沐黎、汤沐海难民生活
难民生活
到广州湾后,才发现地方小,集聚的难民多,生活消费高。最初几天,我住在一家小客栈,后来经友人介绍搬到片商朱少梅的发行所寄宿,用不着付房费,这对我就是最大的帮助。
那里房间不大,除两张木板床(住着我和冯文伟)外,还堆满了片盒子。每天,我还卖力为他们搬进搬出。冯文伟原是在学青年,香港沦陷后流亡到广州湾学影片发行混饭吃。他的父亲原是香港精益眼镜公司老板。富家少爷能在国难当头自食其力,难能可贵。我和他很谈得来,成了好朋友。
在广州湾进退维谷,我们决定赴桂林。除我和冯文伟外,还有朱少梅离开广州湾时委托的代理人老陈。几部老片子雇三个人挑着,最初150公里全是坑坑四四,迈脚困难。可能是防止日军进入,政府采取焦土抗战策略,自己炸毁了公路。停停走走,耗时4天。还算幸运,没有碰到敌机。麻烦是过当地机构设的关卡,要排长队。老陈为争取片子通行,还要察言观色,但即便这样,也难以完全避免被敲竹杠。
沿途,扶老携幼逃难的人太多,吃住难解决,我们只好在小客栈门口坐靠过夜。肚子饿不说,蚊子大得让人吃惊,被叮上一口,就是一个大红包。经过苦熬跋涉,才在玉林朱少梅发行处小屋内的木板上躺了一夜,算是舒舒服服睡了个党。
从玉林到桂林,还要乘联票长途车。车内人挤人,车顶堆满乱七八糟的行李包,车子严重超载。开车后才发现全是又窄又曲的土公路。来往车辆多,经常堵上一两个钟头。我就闭着眼睛。不见不急。
所谓联票车,是指途中还要换车。到柳州,换的是火车。大家站着,脚碰脚。7月的太阳,烤得车厢滚烫,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与猪为邻
桂林的房荒更严重。逃难的,转道的,做生意的,支前的,撤退的,……反正到处是人。朱少梅夫妇是最早到桂林的,也只住一间小屋,还兼营发行业务。我当然只好另寻栖身所。不过第一天晚上还是挤在他们的小屋里。
桂林马路上有许多字迹歪斜的招租条子。我找到一家最便宜的房子。那是用木板搭的腾空吊脚小木屋,隔成四小间。每间小屋里面放一张单人竹床、一张竹小桌。门很小,侧身才能进出。四户都是独门进出。我很满意,当场预付他们规定的三月房租。过了个把星期,四户都住了人家,才发现上当。
原来房东在建屋时就异想天开,上面住人,下面养小猪。人猪同宿仅一板之隔。臭气熏得人头晕不说,小猪日夜咕噜不停,更让人心烦。四个逃难青年,原想省钱,结果得不偿失。向房东抗议,他应之以嘻皮笑脸,我们只好自认倒霉。
归侨补助
离开广州湾的时候,我还领到一张归侨证明。因为我在香港住了9年,属合法的香港居民。①拿着那张归侨证明到桂林找欧阳予倩签字可以领10元补助。这对逃难者属雪中送炭。那时,欧阳予倩是广西艺术馆馆长,兼职多,社会活动更多,找他不容易。我跑了好几趟,才见到他。
①实际上这是没有道理的,因为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香港居民是同胞,而不是侨胞。
当我把申请补助的证明送上时,他立即从座位上站起,热情与我握手。他关心我在桂林的食宿,还叮嘱我有事可随时找他。他是艺术界的前辈,比我长二十来岁。尽管初相识,但他的平易近人。热情,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不放,告诉我夏衍、田汉都在桂林,希望我与他们多来往,开展抗日救亡活动。
田汉的赞扬
田汉家离欧阳予倩办公处不远。我去他家时,屋里有许多客人。奇怪的是,我们在上海匆匆相聚已过去十几年了,但他却记得很清楚,第一句话就说:
“感谢你把自己的写字台让我用。”
他很关心香港同人的情况,当他知道我是拒绝与日寇合作拍片才逃离的时,大声赞扬:
“有骨气,有中国人的骨气。”
他有事要外出,但不让我走。大声对着楼下喊:
“孟超,快上来帮我接待客人。”
孟超像待老朋友一样,请我到他家吃中饭。孟夫人很贤惠,教我如何躲警报。
告辞时,他说要给我戏票。我一时高兴,忘了自己与猪为邻,不让友人进屋的打算,把地址给了他。
孟超的关照
孟超捂着鼻子走进我的小屋后连说:
“这个地方太差了,太差了……我帮你换个地方。”
我赶忙婉言谢绝,因为我已预付了房租。不住到期,我是不会搬的。
桂林住了不少艺术团体,不断有剧目上演。不过戏票很紧张。孟超也在艺术馆工作,兼管剧团,所以经常有票子。我有的是时间,这正是熟悉各种艺术的好机会。孟超给我票子,我从不放弃,也从不迟到早退。
司徒慧敏的友情
因为住的条件太差,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书摊、书店度过的。没有钱买书,站着翻翻,也是一大乐趣。有天傍晚,我刚从书店出来,迎面碰上司徒慧敏。
“正在找你。”他边说边拉我去他家。
他的妻子邓雪琼很能干,先他到桂林,在热闹的中山北路开了家儿童服装店,靠它维持全家生活,接济过往难友。司徒慧敏要给我钱,我没有收。我告诉他:
“我替新华电影院绘幻灯广告,微薄收入够糊口。需要时再来向你要。”
司徒慧敏很了解我,器重我。他安慰我说:“打倒日本鬼子后,我们会好起来。”
在他家吃过晚饭,我们又去了蔡楚生家。他住的是土瓦房。见了我,仔细问香港沦陷后的情况。原来他正在编话剧《香港的早晨》。我把他走后日军到处搜寻他的传言告诉他时,他仰头大笑。这是胜利者的笑。
他把自己写作的构思讲给我听,希望我能帮助他提高。他认为我在香港的时间长,更了解各种人物。我当然尽力向他提供参考意见。
《香港的早晨》在桂林上演时,十分轰动。购票队伍排得很长。它表现爱国侨商在香港沦陷后十天十夜的苦难遭遇,既揭露了日寇的暴行,又歌颂了爱国者的正气。
我在桂林一住就是一年多。这是真正的难民生活,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父子艺术家——汤晓丹、汤沐黎、汤沐海山城的雾
山城的雾
苏怡带着中国电影制片厂《中国的防空》摄制组到桂林拍外景,不幸重病住进医院。我要去看他,医生不让看。我只好托人带口信。几天后,他的摄影师找到我说:
“苏怡征得厂长同意,清汤晓丹代导演。”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立即跟着摄制组小分队上路去贵阳,以至于来不及向亲朋好友打声招呼。上了汽车,我才从同行的几个人口里得知,在重庆的中国电影制片厂里有导演史东山、郑君里等,演员舒绣文、陶金等,摄影师吴蔚云等。它拍了《胜利进行曲》。《青年中国》、《塞上风云》等受观众欢迎的抗日题材影片。
到贵阳后,6个大男人连同笨重的摄影器材一起挤在一个大房间里。蚊子多极了,要不是白天拍戏太累,晚上根本无法入睡。
据说就是那么一间屋子,还是由专人预定的,要是临时去,就只能露宿室外。这就是抗战时期的大后方。
“大人物”上镜头
由贵阳到重庆,全是蜿蜒的山坡公路。破烂的长途车在布满大坑小洞的土公路上摇来晃去,震得人脑子巨痛。
我们到了重庆,苏怡还没有到。我认为应该与他见个面,了解他的全部构思后再行动。我们只好先作些应该作的准备。底片冲洗后,我们没有作任何加工,等苏怡看了再说。内景戏还是照计划进行拍摄。
有一场指挥所的戏,拍摄前碰到的小插曲,是私营厂见不着的。它留给我的印象特别深。
开机前一小时,负责联络的人突然反映,所有指挥所官员都要求上镜头。他们可否上镜头,这是我无法决定的,便停下来等厂里研究妥当再开机。
第二天清晨,中国电影制片厂厂长比我们摄制组的人都提前进摄影棚,问这问那,叮嘱不能出差错。我立即意识到有大人物来。
不出我所料,重庆卫戍司令贺国光全副武装进了棚。他的出场,使头一天要求上银幕的小指挥官统统躲到墙角当“临时警卫员”了。这个高明的点子,不知是联络员献上的,还是中国电影制片厂厂长想出来的,抑或是贺司令毛遂自荐?
摄影机对着他长时间转动。全景、中景、近景都拍过了,他意犹未尽。厂长叮嘱,保险起见,多拍一条。
贺司令走了。我悄悄自问:真的空袭时,不知他躲到哪个安全地方去了?
大官出场小官退。我第一次碰到。
不久,日机又一次来重庆大轰炸。市区有个大防空洞口被炸中,躲在里面的人被浓烟呛死、闷死、挤死……惨得很。可惜我们没有抢拍到,否则,真实的镜头加在影片里是对日军暴行的最有力揭露。
《中国的防空》在1944年上映。观众争先恐后进电影院,主要是想从中学些防空知识。这也算是我到抗战大后方后所做的一件有价值的事。
苦恼里挣扎
我住在中国电影制片厂集体宿舍楼,与演员寇嘉弼合住一间。战时的重庆,挤了那么多全国四面八方去的男女老少,房荒特别严重,我有固定的住屋,算不错了。只是伙食太差。饭堂吃的都是调拨军米,里面掺着大量沙子,拣不净、嚼不烂、咽不下……我只好三餐靠小摊。一个月的薪水,半个月用完。后来,我减少进食次数,有时一天两餐,有时一天一餐,倒也凑合下来。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