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作者: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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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作者:柯兴-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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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评梅情不自禁地轻声自语,深深地叹了口气。

  体察细微的父亲,扭过脸来,看着女儿俊美然而苍白的面庞,似乎蕴合着沉重的忧郁,和难以排解的悲绪。他不便多问,只说:

  “心珠,怎么啦?”

  评梅苦涩地一笑:

  “不知道。”

  但是,冰浴在这苍莽的天幕底下;听钟声唱晚,看暮禽还巢,经受大自然风光的洗涤,令人神思飞越,灵魂超脱。评梅的心,感到舒展了许多。

  “心珠,又是半年不在家。”父亲说,他那一部银须在晚照里,愈发显得白亮;“趁你母亲她们还没回来,我带你到吟梅的墓去看看。”

  评梅点点头。

  石铭又说,她一直想着你,念着你。临死,手里还握着你的像片。

  是啊,评梅这次回山城度假省亲,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要凭吊她少女时代情笃意深的女友——吟梅。她回到屋里,打开箱子,换了件上衣和裙子,便和父亲一起离开家,往后山的一片墓地走去。

  路上,评梅又询问了一些吟梅死前和死时的情景。过了一片收割过的麦茬儿地,就是一片荒地。那荒地中间,种植一些松树围成了方形,这便是墓地。吟梅就埋葬在这片墓群当中。父亲指着一座新坟,告诉评梅,那就是吟梅的。

  吟梅,正当豆蔻年华,红颜姣美,人生的旅途才刚刚起步,怎么便魂断香消,玉陨翠摈了呢?怎么便掩在了一抔黄土之下了呢?评梅立在吟梅的墓前,一种失落感,一种对亡友强烈的缅怀思念,一种难以抑制的悲哀,一齐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不由得低声地吟咏着,——

    因为这是梦,

     才轻渺渺莫些儿踪迹;

    飘飘的白云,

     我疑惑是你的衣襟?

    辉辉的小星,

     我疑惑是你的双睛?

    黑暗笼罩了你的姣容,

    苦痛燃烧着你的朱唇;

     十八年惊醒了这虚幻的梦,

    才知道你

     来也空空,

     去也空空!

    死神用花篮盛了你的悲痛,

     用轻纱衷了你的腐骨;

    一束鲜花,

    一杯清泪,

     我望着故乡默祝你!

    才知道你

     生也聪明,

     死也聪明。

  伴着评梅悼念诗文的声音,从山坳中的白云庵,隐隐地传来阵阵的木鱼声;从跃出绿海之中古刹屋脊的上空,轻轻地来片片缭绕的香烟。

  评梅念完悼念的诗文,久久地伫立在坟墓前,她清醒地明白了:吟梅的死,是黑暗的封建婚姻,万恶的社会造成的!今天,有多少青年惨死在这罪恶的制度底下!她突然对君宇更理解了。

  评梅觉得,他对她的爱,他一心要解除与李寒心的婚姻,只不过他不愿把自己的青春和爱情,埋葬在万恶的社会制度下,只不过他为了追求光明和幸福。而她呢?她摧残了自己青春的花,她熄灭了自己生命的火!她压着万丈的火焰,委曲求全,做旧礼教旧观念称道的可怜的人,在人世的陈规陋习中蠕动着。

  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哦,吟梅呀!分别时同流的酸泪,归来时化作了悲哀的默悼;分别时鲜艳的花蕾,归来时已是残蕊落红!我们何处重撷少年的红花,我们何处追寻青春的姣颜?只有生之轮默默地转向衰老,转向死亡。

  哦,吟梅呀!我这时真怀疑人生,怀疑生命,我不知道究竟人生是梦,还是梦就是人生?

  唉,吟梅呀!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生离易今死别难!

  四周寂然无声,深沉的静穆,笼罩了垒垒荒冢。仁立在吟梅墓前的评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除了西方落日的最后一抹晚霞,还披在远山的山头上,仿佛是美人临终前的一丝含情的惨笑。剩下的,便是暮霭沉沉里的缕缕炊烟,坟莹松林里的习习晚风啦。

  远远地,听得见山坳的白云庵传出的木鱼声声,看得见古刹屋脊上空时时飘浮的焚香燃纸的烟雾片片。

  评梅对爸爸说,到白云庵里看看,看看那里的老住持,她小时候常去的。父亲没吱声儿。

  回来的途中,路过城东山坳中的白云庵。它的四周都栽着苍蔚的松树,据说是明朝的,松树群中有一种披头松,像是一把把大伞,很是惹人喜欢。山坳下,环绕着一道河水,河岸上都栽着垂杨,岸边堆集着山石,已被河水多年冲击成自然美的塑形。小时候,评梅常来这里玩。她要拐进庵里,去看望那里的老住持。

  父亲说老住持已经死了,不去也罢!自打吟梅死了以后,庵里多了一个年轻的出家人。听说他就是吟梅出嫁前爱过的表哥,一个英俊勇武的青年。只因为辛亥革命失败,他父亲被杀了头,从此家道中落,吟梅父亲硬是拆散了他们,把十六岁的吟梅,嫁给了一个四十出头的有钱人做姨太太。侯门似海,萧郎路人,青梅竹马的一对恋人,从此天各一方。她想念他,他思恋她。吟梅一死,他便把对吟梅的绮情蜜意,一起带到这深山草寺里,避隐尘世。每天太阳沉落在山后,余霞散洒在松林中时,他便走出庵门独自站在岩石上,望着闲云,听着松啸,沉郁地凝神默想。

  听了父亲的述叙,仿佛听了一个悲艳的故事。评梅从这个故事好像看见了自己未来的影子,心头涌出万种伤感,伴在父亲身旁,默默地往回走。

  快到家的时候,评梅把她在北京怎么认识的高君宇,大致部有些什么往来,对父亲说了。

  “爸,你还记得他吗?”评梅问。

  “记得记得。”石铭兴奋地说,“他在太原一中念过书的,我教过他的。那时,我就觉得他立意深造,勤苦力学,所作诗文,多有奇气!”

  他扭脸望望评梅,评梅似乎无动于衷。

  石铭又说:“这个青年,举止轩昂大度,言谈卓绝不凡,师长称慕,同辈敬爱,日后必有建树!”

  父亲大概敏感到了什么,足足把他当年的学生高君宇,硬是夸了一路。

  评梅听罢,凄然她笑,说道:

  “爸,我记得你过去就这样对我说过的!还……不止一次。”

  石铭一怔:

  “是吗?我过去说过的吗?”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嫂子和侄女都已经回来了。母亲流着目,抱住女儿问长问短,问寒问暖。嫂嫂浥清,忙着为小姑做菜肴。侄女昆林,搂着梅姑的脖子不撒手,亲热得不行。这暂时团聚的欢乐,多少冲淡了评梅心中的哀伤。

  评梅及爸、妈、嫂子浥清、侄女昆林围桌吃饭,菜肴丰盛。

  母亲拿过两个鸡蛋放到评梅跟前:

  “心珠,今儿个是你的生日,吃两个鸡蛋,叽里咕噜就过去了,事事会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

  评梅说:“妈,您先吃吧,儿女的生日,本来应该先孝敬父母的。”

  昆林说:“梅姑,你过生日了,那你多大了?”

  评梅看看昆林,没有回答。

  母亲说:“唉,都二十二了。”

  昆林说:“梅姑,那你怎么还不找婆家呀?”

  清戳了昆林一指头:

  “就你话多。不说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昆林不满地朝浥清一撅嘴。

  温清也拿过两个鸡蛋放在评梅跟前:

  “妹妹,吃吧。”

  石铭看看评梅,评梅神情抑郁,石铭端起杯,故意高高兴兴地说:

  “来,今儿咯是心珠的生日,大家都喝一杯!”

  昆林兴高彩烈:

  “我也喝!”

  评梅在山城刚刚过了不到一个礼拜,便感到山城的寂寞。父亲石铭陪她到冠山游玩,在冠山书院小住读书。但她仍旧感到,一种莫名的忧郁和寂寞,于是便又回到山城家里。每日抱着小说,或在院里的葡萄架下,或到门前的桃花潭畔,或到院门旁的大柳树边,说是看书,其实常常瞅着天边的远山发楞,望着流云霞光默想。书,并没有看多少。她总是心神不定,感到阵阵空虚。

  她是思念着谁吗?她是为谁担悬着心吗?是高君宇?是的,是为高君宇。她为君宇担悬着心,她为君宇思念着。好久没有接到他的信了,不知他现在在哪里?

  7月12日,评梅终于接到了高君宇从上海寄到山西平定山城的信。这天下午,评梅正在门前的桃花潭畔大青石上看小说。昆林拿着一封信跑过来。

  “梅姑!”侄女把信擎得高高的,喊着跑过来,“信!双挂号的!”

  评梅接过一看,是高君宇双挂号寄来的情。打开来,里头整整写了二十张白纸。信中详细地说明了他解决婚姻问题的经过。甚至把他给岳父李存祥的信,也抄写一份寄来给评梅看。

  没有高君宇的消息,评梅想着,念着。有了君宇的消息,评梅却又伤心的落了泪。

  因为,她憎恨自己仿佛是一个狰狞的鬼灵,一个害人的美女,把高君宇的心掏了出来,又偷偷地溜走了。因为,君宇虽然挣脱了封建礼教的桎梏,但终究是得不到她的,那怕只是爱。因为,她早已心灰意冷,君宇追求的,到头来,不过是一朵枯萎的花,一具形同腐败了的少女尸骸。因为,君宇终究是要失望的,她觉得他更加可怜。因为,要么,她放弃独身信念,给他以爱;要么,坚守信念,把他逼进爱的死湖!可她已经发过至死不变的誓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诚的朋友走上爱情的绝路,她又无法挽救他,她怎能不伤心落泪?

  评梅望着眼前桃花潭的溪水,木然呆想,水中映出她的愁容。绿波拂拂,微风讽讽。那水中的一张愁容,似乎变成了高君宇的那张憨厚直朴的脸,那双真挚无邪的眼。那张脸,那双眼,都流露着无限诚恳的热盼,无限美好的憧憬。忽然,他又沉溺在桃花潭的水下,而且越沉溺越深,直到沉至湖底,直到看不见了君宇的踪影。

  评梅“啊——!”地惊叫一声,从木然呆想的恍惚之中,醒过神儿来。他呢呢喃喃地自语:

  “是我!是我!是我把他逼进了死湖!”

  她为自己幻觉中虚拟出来的悲艳情节,感到凄楚,感到哀伤,不觉又流下泪来。

  评梅从心底里发出一声令人撕心裂胆的哀叹:

  “唉!君宇呀,君宇!……”

  呆想了半晌,她仿佛又在自语:

  “呢,我虽不杀伯仁,伯仁①终不免因我而死!”

  

  ①伯仁,晋时人,姓周名涸,字伯仁。元帝时为仆射,与王导交情很深。王导的堂兄王敦起兵攻入建业,以旧怨杀伯仁,王导没有阻止,没有表态。后来王导得知伯仁曾在元帝面前为王敦、王导多次辩护,于是痛哭流涕说:“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想到这儿,评梅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梅姑,梅姑!”乖巧聪慧的侄女,摇动着评梅的肩头,喊道,“梅姑,你在说谁?你为什么要哭呀?”

  评梅抹掉泪,凄然笑笑,没有说话。

  夜深了。人静了。连一向迟睡的母亲也都熟睡了。评梅却翻来复去地睡不着。

  评梅悄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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