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侯士敏说,“你和他穿一条裤子还嫌肥,能抓你吗?”
苗培成哭丧着脸说:
“侯兄,千万别误会!自从我答应和高君宇搞国共合作,阎锡山恨死我了!侯兄,高抬贵手,别把我往虎口里送啊!”
侯士敏听得出,苗培成的话是诚恳的。
“好吧,”他果决地说,“听我的,马上跟我走!”
侯士敏领着苗培成走了不到十分钟,阎锡山的军警密探,如狼似虎,闯进了省党部,搜捕高君宇他们。
张国焘在北京被捕叛变,出卖了李大钊、高君宇等许多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员。北洋政府据此密令各地“严速查拿”。阎锡山根据这道密令,和高君宇潜入太原的情报,开始大肆搜捕。高君宇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秘密进行山西的建党工作,并且打开了国共合作的局面,建立了国民党山西省党部筹备委员会。
但是,密探终于发现了高君宇的踪迹,阎锡山下令包围了省党部,结果却扑了个空!
太原,险些被阎锡山给翻了个底朝上,可再也没见到高君宇的影儿。
三年前,阎锡山封官许愿,请客送礼,企图把高君宇拉到自己门下,遭到高君宇的严厉拒绝。阎锡山恼羞成怒,严令缉捕,但是每次都让高君宇给逃脱了!这次,又没抓到!
一代枭雄,几十万重兵在握的阎锡山,苦苦思索,高君宇跑到哪去了呢?
那天,高君宇从阎锡山的狼牙虎口里脱险以后,当夜离开太原,潜回老家静乐县峰岭底村避难。
高君宇在静乐县峰岭底村避难期间,决定趁此闲暇之机,解除自己被包办的婚约,使他,也使她——李寒心,都从封建礼教的婚姻枷锁下,解救出来。
高君宇很容易就做通了李寒心的工作。原来,李寒心在嫁给高君宇之前,心也早有所属。只是迫于父亲的包办,含泪嫁到了高家。这样,痛苦地挨了十年!她也早想解脱这门婚事,无奈自己是个女子,愈发感到无能为力。今天高君宇一提出,她便欣然同意了。
然后,高君宇又给岳父李存祥写了封信。信中,极其诚恳地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一——
岳父老先生:
我此次决定离婚,业已向令爱言明。令爱嫁我,也
非她的本愿。想令爱回去时必将此事陈明矣。
我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自信是为双方着想。我
与令爱的婚姻,是两方长者的包办,这自不待言!
与令爱结婚至今,我始终是反对这门婚事的。我
始终觉得与令爱不能结合。况且,我长久离家在外奔
波,使我们俩人都陷于愁城苦海之中,毁了我,也毁
了她。两个青年的青春,就这样永远地被埋葬了!这
固然是封建礼教使然,又何尝不是通过双方长者的手
造成的呢?岳父大人难道果真狠心今后不但使我,也
使令爱的一生都埋葬在痛苦之中吗?
然而,我毕竟是四方云游之人。岳父大人倘若以
为封建礼教真的是不该违抗的伦理道德,那么“三妻
四妄”也是封建礼教所倡仪的。照此办理,我何不在
外另娶新妇以为终身伴侣呢?那样,所苦的,不就是
永远独守空房的令爱了吗?那,她与我高家的奴仆又
有何区别呢?令爱也是人!我之所以离家出走十年不
归,不单是为了反抗这门包办婚姻,更是为了彻底埋
葬这个吨人的旧礼教制度!
所以,为了我,也为了令爱的终身计,我不愿蹉
跎下去,使双方终生痛苦,我毅然决定与令爱离婚!今
日特正式向长者提出。
此事不免为乡俗所非议,但是,使令爱坑葬一生
好呢,还是让令爱另开辟一新生命好呢?希岳父大人
仔细权衡得失吧!
君宇 1924年6月24日
爱女十年寒窗孤灯,独守空房的痛苦,李存祥也是亲眼目睹的。他为此,也是常常磋叹懊悔。
历史在动乱中前进。新旧思想的斗争,使人们的观念在改变。李存祥的思想,也是在不断地变化的。
李存祥越来越能谅解高君宇十年前婚后离家出走的苦衷,越来越觉得对不住女儿。如今女婿提出离婚,言词中肯,情理真切,心意良苦,磊落光明。李老先生被高君宇的真诚所感动,不禁老泪横流。
李存样当即复函高君宇,表示赞同,并且希望高李两家今后一如既往,和睦相处,与君宇亦伯侄相称。信中又再四叮嘱高君宇,在外奔走,处处要谨慎小心,自珍身体,免为家乡父老所悬念。
太原火车站,布满了阎锡山的军警。重兵包围,搜捕赤党要犯高君宇。据可靠情报:最近他又在太原出现了!今晚,走投无路,准备乘火车离开太原。
阎锡山突然下令,包围了太原火车站,正在待发的一列客车被扣住。军警便衣,挨个车厢,挨个旅客,一律严加盘查。
空气十二分的紧张,光是月台上持枪站立的哨兵,就是两步一岗,密密麻麻。
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机车检修老工人,一边轻轻地吹着口哨,一边提着小榔头,顺着车厢外,敲打查看机轮。检查完毕,他又跳到月台上,一边主动和巡逻的军警打着招呼,一边向车头走去。
军警们把所有的车厢都检查完了,仍旧没有发现高君宇的踪影。
火车开始启动了。
那络腮胡子站在机车的门口,向月台上一闪而过的军警、密探们,笑眯眯地打着“再会”的手式。那双不太大的眼睛,越发显得小了,不过,倒是满和善的。
机车司机抻抻络腮胡子的衣袖,大声地喊着说:
“高先生,风大,到里面来吧!”
高君宇点点头,没有动窝,依然站在门口,把着扶手,凝望着茫茫的黑夜。
原来,高君宇挂念刚刚建立起来的太原党支部和国民党省党部,在静乐避难不久,便又匆匆返回太原。
但是,他一到太原,就被阎锡山的密探所发觉。阎锡山追捕甚急。
火车带起一阵阵强烈雄劲的疾风,载着我党早期的一泣杰出的、年轻的革命活动家,在沉沉的黑夜,穿过苍茫大地,向东海之滨——上海驶去。
十几天以后,阎锡山发现高君字确实已经去了上海,便把苗培成抓到司令部,对他说:
“转告你的那位老同学高君宇,就说我阎某望贤若渴,爱才如命!那天在太原车站,我是故纵不捕!”
真真是自我解嘲!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6月30号,北师大附中上午结业,下午石评梅从古庙梅巢,搬到了校长林砺儒的家——西城西四石头胡同13号。
石头胡同13号是前后两院,后院住林砺儒一家。前院住评梅和一个姓潘的老妈子。前后两院是由一个长方形的门分开。前院的东厢房共三间由评梅住。
评梅搬进去时房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卧室里靠北墙是一张钢丝床,上面是雪帐分挂两边。桌上放着一盆白菊,桌前是一把藤椅。墙上挂着圣母玛利亚的像,作为她常常剖析自己心迹的祈祷图。窗上挂着绿色的窗幄。
评梅把一切布置妥当,于当天夜里,便离开北京。7月2号中午,评梅又改乘了正太线的火车,踏上了开往家乡山西平定山城的路,回家度暑假。
下了火车,已是夕阳衔山。评梅雇了驴,骑着驴儿走过了南天门,走过了长山坡,一堵红墙,于万绿丛中已经依稀望得见了。
那是孔庙。看见孔庙,就算看见家了。家,就在孔庙前。
山势苍莽,山色朦胧,古道单骑,斜阳鞭影。看见家,评梅一股热泪夺眶流下腮来。——是酸楚,是激动?是哀伤,是思恋?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石铭穿着白袍,立在孔庙前的高坡上,那一部银须在微风中飘拂,举着手,向评梅挥着。这位前清老举人,辛亥革命以后,到太原省立中学供职,如今已老迈年高,退职返回故里。前日接到爱女回家的信,便茶不思,饭不想,天天站在高坡上望啊,望!
看见了慈爱的老父,评梅赶忙从驴背上下来,抢上前,喊了声:
“爸——!”便跑到父亲跟前。
“心珠——!”石铭低低地唤着爱女的乳名。
刚刚抹去的泪,抑制不住地又从评梅哽咽的喉头里涌上来,流了出去。父亲用他那双苍老瘦弱的手,抚摸着评梅的一头秀发,抚摸着评梅日渐消瘦的双肩,不断地,低声地唤着:
“心珠!心珠——!”
评梅抵在父亲胸前的头,没有立即抬起来。她伯父亲见了她的眼泪,心中难受。让泪水流吧,她感到舒畅;让父亲抚摸吧,她感到快慰。大病不死,还能见到老父,应该感谢上帝。
“爸,”评梅偷偷抹去了泪水,抬起头,“爸,妈妈哪?”
石铭说,领你侄女昆林,到你外婆家去了,说是今天就回。你嫂子去接了。
评梅无限深情地说:
“爸,您的身体好吗?”
石铭微笑着点点头:
“我好,我还硬实。你好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你病了?来信说你偶染小疾,莫不是大病?你怎么啦?”
评梅笑笑。那笑,是十分的凄楚。
“爸,”她说,“您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到了您的身边吗?”
说着,评梅扶着父亲进了院。
卧在葡萄架下的小黄狗,见了久别的女主人,赶忙跳起来,扑到评梅跟前,撤欢地跳着,哼叽着,摇头摆尾,往上扑,往裤脚上咬。
父亲让评梅上楼去歇息。楼上的几间屋,是她离家前的闺房。这几年,除了寒暑假评梅回家来,平时总是锁着,留着,保持她离家前的原样。母亲日日祈祷女儿在外头能万事如意,夜夜祈祷女儿能平平安安地归来。每当评梅快回来时,母亲便打开门锁,打开门窗,放放霉味,透透气,四处扫扫,用搌布抹抹,擦得窗明几净,等待女儿归来。
石铭告诉她,说是头两天你妈刚刚把屋子都打扫过了。这几天,成天念叨你。
房间里,依然如故。评梅儿时玩过的小玩具,用过的描金画风的红漆鎏金梳妆盒。还都摆在梳妆台上。屋里的一切,依然保留着少女时的春痕,梦影。
评梅和父亲,来到楼外平台上,扶着栏杆,眺望山峦城廓。
夕阳衔山,晚霞绚丽,烟云氤氲,弥漫山城。重峦迭嶂的雄伟冠山,在雨后晚霞的映照下,长虹横空,七彩黛峰,灿烂多姿,幽美秀丽。天宁寺的双塔,于一片清翠绿树的掩映之中,陡然凌空,跃上林海;阳春楼上的钟声,在峰峦谷峪里,在起伏的山城上空,飘荡着,回响着。这是诗样的画,这是画样的诗。
尽管年年风景依旧,但是评梅的心情却年年各异。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评梅情不自禁地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