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曲,就和嫂子说嘛!”
评梅每次回家来,嫂子总是细心地体察她的情绪,关怀她的心绪。
评梅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嫂子!”
然后,她便独自回了屋。
评梅不等暑假结束,便离开了山城,回到北京。北京南郊陶然亭畔,有她梦萦魂绕的君宇!
临走那天早晨,母亲到评梅房间,来给她梳头,像小时候那样,评梅坐在梳妆台前,母亲站在她身后,慢慢地替她梳,一边说着话,一边梳。梳着梳,掉下几根青丝,母亲担忧地说:
“珠儿,回去好好保养身子,别累着,别想那些不着边的事。”
评梅看着梳妆台上那个红漆带鎏金花边的梳妆盒子,和那里全套的梳妆用具,对母亲说:
“妈,这个红漆梳妆盒,是我小时候您给我买的,用了快二十年了。妈,等我死了以后,您把它送给我带了去吧!”
母亲叹了口气,含着泪说道:
“珠儿,这次来家,你有好几次提到死。珠儿,你还不到二十三岁,年纪轻轻的,咋就想到死呢?心珠,想开点儿,你以后可不许胡思乱想了。”
母亲说着,已经流下了泪。
评梅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母亲流泪。
母亲理着评梅那一头乌黑乌黑的秀发,从梳妆台带水银雕花的圆镜子里,望着女儿那张白哲的面庞,望着芳华正盛的女儿,不由得哀叹了一声,唉!
这一年的暑假,评梅是带着悲哀追悔的心情,提前回了山城桃河畔的。走时,又加上凄楚的离恨,提前返回了北京。留给山城家乡的,留给那个生她养她的院落的,是一片阴云,几副愁肠!
石铭把评梅一直送到城外。
雇来的驴儿和驭手,走在他们的前面。
评梅时不时地回头望望那座生她养她的山城,依恋难舍。
她掏出一块绣着一枝梅花的素白小手帕,铺在地上,捧起一抷土放在手帕上,包好,放进她的手提小包里。
“爸,您回去吧!”她说。
父亲没有吱声,继续送了评梅一程。
评梅站住,从父亲手中接过皮箱。
“爸,”她说。“回去吧。”
“珠儿,爸爸再送送你。”
“不用了,爸。”
父亲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地挥了一下手。
评梅一步一回首,走了。
评梅走出老远。看见父亲仍旧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有胸前那部银须在微风里轻轻地拂动着。
石铭撒目望了望,远远的,白云庵在山腰绿海中跃出黄色的屋脊。仿佛看得见香烟缭绕,仿佛听得见木鱼声声。
当他目光所及已经看不见评梅时,重重地,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哀叹。望望远处山腰间的白云庵,他顺着山间小路,向寺庙的方向登攀。累了,便坐在青石上,抽一锅子烟。抽完了,把烟锅往石头上磕磕,把烟荷包别到腰间,又向白云庵攀去。
石铭走到白云庵山门。走到殿堂门口,他一下楞住了。他看见跪在佛堂前的,是他的爱女评梅!
评梅神情木然,黯然,凄然,手合十字,闭目默祷。她是祈求神佛保佑那远逝的英魂,一路平安吧?还是祈求神佛保佑自己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上,事事如意?还是她想避隐尘世呢?
佛堂供桌旁的木鱼前,吟梅生前的情人、如今白云庵的年轻住持,正在一下一下地敲那木鱼,神情如同评梅,木然,黯然,凄然!
石铭倚在殿堂的门框上,脸颊上挂着两行老泪。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评梅回到北京,风尘未洗。放下提包便立即去了陶然亭畔,到高君宇的墓前去哭他,去凭吊他。
良久,她从手提包里,拿出包着家乡黄土的小手帕包,慢慢地打开,慢慢地把那一包家乡的土,撒在北京陶然亭畔高君宇的墓上。
然后,她想去看小鹿。
小鹿怎么样了?回山城时没有告诉她,回来时也没有写封信,她该生气了吧?她自幼失去母爱,云南老家只有一个弟弟,和多年病魔缠身的垂暮老父。她又漂泊异乡,唉!她也真够苦的啦!
评梅从陶然亭回来,便径直往石附马大街——女师大——她的母校走去。
她想起为高君宇安葬的事,那时天天都要跑陶然亭,整整忙了一个月,直到清明节,才算把君宇安葬完毕。而她,也几乎累得病倒。从精神到肉体,眼看就要垮掉。那时,她只好回山城静养。稍有康复,在丁香花开放的时候,她便由山城返回北京。
那次,也和这次似的,她一到北京,先去了陶然亭,然后就去女师大看小鹿。
记得那是一个春雨后的黄昏,她到了女师大。红楼绿柳,雨后愈发显得艳美。评梅推开宿舍的门,看见小鹿正盖条碧绸绵被睡觉。娇小的身躯,仿佛是个小女孩儿。她怎么,病了吗?
评梅走到床前,俯身看看她。小鹿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是睡梦里见到了死去的妈妈?还是想她这个山城未归的姐姐?
评悔不忍心惊动她,悄悄拿起她枕旁放着的一本书,新潮社出版的《苦闷之象征》①,随手一翻,从里面掉出一张素白的信纸。评梅拾起看看,那上面写着,——
①《苦闷之象征》,日本作家厨川白村(1880—1923)著,鲁迅译。
梅姐走了。她是去了山城父母那里,我当然很放
心。但是,那样风景宜人的山城。或是回到撒满君宇
足迹的京城,她怎么能不想到死去的君宇?怎么能不
为君宇的早逝,和她自己命运的悲惨而伤心落泪呢?
英雄的侠骨柔情,终于感动了她!可是“感动了
她”,却毁了她。死的不再复活,活的却想着去死!这
几天凄风苦雨,更使我悬念她,可她至今音信杳然,踪
影渺茫。
梅姐,我想你,我惦着你呀:快快回到我的身边
来吧!父亲病危,明晨我就要离京去云南了呀!……
小鹿睡梦中,听到有人在哭泣,睁开惺松的睡眼,怔怔愣愣,看着评梅不说话。
评梅擦掉泪水,坐到床边,握住小鹿的手。
“小鹿鹿,”评梅轻声说,一脸的温存柔情,“鹿鹿,病啦?什么时候得到爸爸病危的消息?”
小鹿坐起来,看着评梅,看着看着,叫了声:“梅姐”,便一下扑到她的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家扑到了母怀里似的,哇哇地哭了起来。
评梅亲切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脊背,亲切地安慰她,陪着她一块流泪。
小鹿边哭边说:
“我想你,我想你:我等你,你就是不来……”
“好妹妹,别哭了2都是姐姐不好,你骂我吧!”评梅柔声细语,仿佛是母亲在抚慰孩子,“好妹妹,别哭了,你把姐姐的心都哭碎了!”
小鹿用头在评梅前胸里拱着,撒娇地说:
“为什么走时不说?回来也不说?你是早把我给忘了!不要我了!”
“萍这两天没来看你吗?”评梅问。
萍,是小鹿才恋爱不久的朋友。
“他死不死的!”小鹿发狠地说,“谁知他这几天死哪去了?你不来,他也不来,想谁谁不来!就剩我一个人没人管!”
说着,又拱到评梅怀里哭起来。
评梅看着这个失去母亲,漂泊异乡的十八岁女孩儿,联想到自己悲惨的命运,抑制不住地抱住小鹿一块哭起来。
两个少女,两个在二十年代初已经蜚声京都文坛的女诗人,《京报·妇女周刊》两个女主编,因为自己不幸的命运,在北京西城石驸马大街的女师大宿舍里,抱头痛哭。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没等屋里应声,紧接着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青年,是萍。
评梅赶忙偷偷擦了一把眼泪,把小鹿从怀里推开,站起来,说道:
“萍,是你吗?你早该来安慰安慰小鹿!”
萍刚要说话,小鹿抬起泪眼,撅着小嘴,嚷着说:
“去去去!你出去!谁用他安慰?我不要,你出去!”
萍进退维谷,站在地中央尴尬地憨笑,不知如何是好。
评梅说:“萍,你要和她好,你就要真心地爱她!小鹿鹿爸爸病危,她自己也病了!萍,你为什么不来看望她呢?”
评梅重又坐到床边,示意萍坐到对面床铺上。
“悔姐,”萍坐下以后说,“真的冤枉我!谁说我没来看她?从你走后,我差不多天天都来看她的呀!”
萍一片脸委屈的神情。
小鹿从躺着的枕头上,腾一下坐起来:
“瞎说!你就没来!你就没来!……”
“好了,好了!”评梅说,“你们俩呀!到底谁在瞎说,谁冤枉谁呀?”
小鹿朝萍猛地一指:
“就是他!”
说完,连自已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忙把脸捂住。
评梅叹了口气,道:
“你们俩呀,真是一对冤家!好了吵,吵了好!不来又想,来了又吵。唉!”
看看小鹿破涕为笑了,萍高兴地说:
“梅姐。我是来请你们喝酒的。一来为你接风洗尘,二来为小鹿送行。”
小鹿瞪了萍一眼,娇嗔地说:
“你拉倒吧!谁用你送!一边呆着去!”
评梅说小鹿:
“得了得了!别给你鼻子就上脸,难为萍!”
小鹿撅着嘴:
“干吗老护着他?”
评梅偷偷捏了一下小鹿的胳膊:
“死鹿鹿,护着他,不就是护着你了吗?好了,快去梳洗,喝酒去,别辜负了萍的一片好意!”
小鹿还要犯嗲,评梅扶她起来,让萍在屋里等她们一会儿,她陪小鹿到栉休室去梳洗。
等她们梳洗回来,看见芗蘅、琼淑、韵。都已在屋里和萍聊天。琼淑说,她们也是为小鹿送行的,来了才知道梅姐也来了。她们愿和萍一起坐东,请小鹿和评梅喝酒。
于是,五个姑娘加上萍,一起来到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
看见“来今雨轩”,又使评梅生了许多感慨,忆起了多少失去的旧梦!在“来今雨轩”,她和高君宇有过多少次聚会畅饮呵!这儿,同陶然亭,同北京城其它地方一样,留下过她和高君宇多少足迹,多少绮情蜜意的低语,多少推心置腹的倾谈呵!而今,都化作了城南郊外荒冢间凋零的残梦!
评梅的心,不觉往下沉。
“来今雨轩”里,圆桌上雪白的桌布,玛瑙杯里的红酒,觥筹交错,人语欢声。饭店窗外,秋风阵阵,松林飒飒。风过处,评梅觉得,仿佛是无数勇士骑着战马,向敌群进行全数地冲杀呐喊。
她举着红艳艳的美酒,想着高君宇在广州指挥平定商团叛乱的战斗,陷阵冲锋。如今,君宇也许就在这外面的勇士行列里,做着叱咤风云的英雄壮举吧?她把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小鹿皱着一双细眉,生气地瞪着萍,示意他不要再给评梅斟酒。萍没有注意到。可是,当憨厚无心计的萍发觉以后,评梅已经醉倒了!
“小鹿,”评梅从趴着的桌面上抬起头,醉眼模糊,语无伦次,“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