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等的义愤,可她却没有考虑政治后果:
黄心素仍旧没有做任何解释,又打开一张报纸,说:
“这是同年3月29日的《京报副刊》。29号是个什么日子呢?是距离3月25日刘和珍、杨德群追悼会之后的第四天,你又发表了一篇揭露‘三·一八’惨案的文章《痛哭和珍》!两篇有关刘和珍的文章,都是距离事情发生的第四天发表的。这是当前报纸从作者写完文章,到寄往报社,到文章见报.最快最快的速度!你在这篇文章里,写过这样几段文字……”
他打开报纸,念道,——
多少红绿的花圈,多少赞扬你哀伤你的挽联,这
不是你遗给我们的,最令我们触目晾心的便是你的血
尸,你的血衣!你的血虽然冷了,温暖了的是我们的
热止。你的尸虽然僵了,铸坚了的是我们的铁志。
最懦弱最可怜的,是只流泪而不敢流血的人们。此
后一定有许多人踏向革命的途程,预备好了一切去轰
击敌人!指示我们吧,和珍,我也愿将这残余的生命,
追随你的英魂!……
我将等着,能偷生时我总等着,有一天黄土埋了
你的黑棺,众人都离开你,忘记你,似乎一个火花爆
裂,连最后的青烟都消灭了的时候,风晨雨夕,日落
乌啼时,我独自来到你的孤冢前,慰问你黄泉下的寂
寞。
黄心素念到这,停了停,说:
“这篇《痛哭和珍》,你又在落款处堂而皇之地写下:‘三月计五日赴和珍追悼会归来之夜中写’……”
“素君……”
评梅要说什么,黄心素摆了摆手,制止了她,接着说道:
“去年4月28日,大钊同志被害,你是29号下午知道的消息,你一夜没睡,30号凌晨,你写了一首揭露军阀,悼念烈士的诗——《断头台畔》。这回好,更快,二天以后,就在你主办的《世界日报·蔷薇周刊》上发表了!”
评梅听着,原本惊愕的神色,愈发的惊愕,并且,渐渐显出疑惑的神情。
“素君,”她说,“我这几段文字有什么不对?京报社长邵飘萍,在事发的第二天就做了报导,不但登出死难者的照片,而且统统称他们为烈士!”
“所以,”黄心素立即说,“在刘和珍追悼会仅仅一个月之后,邵飘萍——当代报界名流,便被戴上赤化分子的帽子,拉到天桥给枪决了!报馆也给封闭了!”
评梅木然地凝视前方,一字一板地说:
“像李大钊先生,像邵飘萍先生,像刘和珍,——像他们那样,堂堂皇皇地生,堂堂皇皇地死,才是我敬慕的英雄!我很想像他们那样,做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可惜,上帝待人大不公平,它从来没给过我这样一个机会!使我至今还活在尘世,留在这个令我心碎的人间!……素君,你今天,莫非是来责怪我的吗”?
听了评梅的话,黄心素不由得肃然起敬。
“石小姐,”他泰然地笑笑,真诚地说,“恰恰相反,我是很敬佩你,很仰慕你的。特别是读了你这些文章,你在我的心目中,较之于过去,份量增加了十倍,形象高大了十倍!我为有幸结识你而感到骄傲!这是我上面谈到的那些文章,给我的感觉。可石小姐,你的这些文章,同时也引起了军警密探的注意!因此,我希望你离开这座城市!我今天来,就是劝你走的!”
评悔沉默了一会儿,她举目向上,闭拢了她那双美丽的黑艳艳的眼睛,白净光洁的脸上,显出一种庄严的神情,浮现出一种端庄的美,一种圣洁的美。她敛神凝望了黄心素一会儿,然后凄然苦笑一下。
黄心素愣愣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评梅此时都想了些什么。
“素君,”评梅缓缓地低声说道、“我不是英雄,更不是大钊先生和君宇那样的时代先驱者!我的个人生活,也只是一出悲剧。我实在没有可以骄傲的东西。我唯一可以在人前骄傲的,就是说我可以骄傲于人世,骄傲于历史的,就是陶然亭畔那抷黄土,和在君宇精神指引下我写的这几段文字了!抛开这两样让我逃遁,无疑于让我走向死亡。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已经接受了林校长的聘约。而四年来,林家夫妇待我又恩重如山。我怎么能为了个人的安危而背信弃义、忘恩负情呢?”评梅两眼盯着黄心素说,“素君,你不会为了我的安全,而溺我于不仁不义的地步吧?”
黄心素哑然。
他没有想到评梅为了情为了义,简直到了视死如归的程度;他没有想到评梅为了情为了义,在听到自己身处险境的时候,却如此坦然,如此冷静!他听得出,评梅刚才那些话,是真正从她感情深潭里流溢出来的,是极其诚恳,极其高尚,极其真挚,极其纯洁的!
黄心素为了掩饰自己的惊异,随意转颈四顾。忽然,他发现墙上挂着高君宇赠给评梅的《陋室铭》横幅。那是五年前评海从女高师毕业,搬到古庙梅窠的当天,高君宇送她给的。
黄心素还发现,评梅书桌的正中,摆着高君宇的遗像,君宇手上戴着象牙戒指,以及君宇的许多遗著,和评梅整理这些遗著的文稿。
他不由得看着评梅,看看她那只丰腴白哲的纤手上,也戴着一只象牙戒指。他仿佛刚刚认识评梅似的,怔怔地看着她。
黄心素今晚来的时候,只顾了念那几篇报纸上的文章,希望引起评梅的重视,知道自己已经处境危险,尽快离开北京。因此他没有注意到,评梅屋中君宇的那些遗物。
现在看见了,再想想评梅刚才的话,黄心素明白了!评梅,的的确确太多情,太重义了!她的的确确做到了她自己说的:她是君宇生生死死的恋人!她恋生的君宇,更恋死的君宇!
如今,评梅搬到这座类似梅窠的古庙里,陈设君宇的遗像,悬挂他的遗物,整理他的遗作,为他出书。是为寻觅旧日的足迹。追忆逝去的残梦?才把自己置身于梦幻般的回想里,使自己生活在对往事的缅怀之中吗?他刚才进屋的时候,怎么没有从这些遗迹,推想到评梅心灵深处是怎样的呢?她这样生活,不是把自己陷在忧郁的深渊里了吗?但是黄心素明白,他是没有办法,也没有力量使评梅离开这座城市的!
唉!他喃喃地低语道:
“石小姐,你知道,敌人正在追捕我:我是为了你,才冒险来的,我是为了你,才说了上面那些话的。因为……因为……我是爱你的,我才希望你离开此地的呀!”
评梅认为,假如君宇活着,能够看到她像今天这样生活,像今天这样回答素君,他该高兴了吧?评梅总是想让君宇的在天之灵得到欣慰。她的心,一时一刻也放不下君宇。她面对黄心素,想着:坐在眼前和她说话的,要是君宇该多好哇!
她甚至有几次想把黄心素喊成君宇了!当她终于清醒,回到现实中,认清面前坐着的,是黄心素而不是高君宇的时候,她不由得苦笑了!
哦,这个京都才女,原来还有这样一颗割舍不断的爱心!
“素君,”评梅说,“你和君宇,是从事着同一事业,我因此而特别地敬重你。我曾让小鹿转达给你这样的意思:我如果接受了你的爱,即使我的人是属于你,而我的心却依旧是属于君宇!这样,你是不会得到幸福的。素君,你想,我有这样的心境,我有这样一颗破碎的心,我怎能接受你那颗纯洁高尚的心?那样做,不是使我的良心更多了一份罪孽吗?我欠君宇的债,今生已经还不清了!还要我再欠你的吗?还要我已经疲惫的心,再增加负荷吗?”
“评梅,”黄心素有些激动,换了称呼,脸也红涨起来,“评梅,你怎么能这样想?这是……”
“请你不要打断我的话,素君!”评梅沉静地说,“你也许会认为我迂腐,认为我是旧礼教、旧观念的俘虏,至今没有挣脱旧道德的枷锁,可能你是对的。因为我一向认为我是封建社会的反抗者,又是它的牺牲者。可我在感情上,无论如何也丢不下君宇!我是要把我的青春,我的爱,我的心,要把我的一生,都拿来祭献给君宇!君宇值得我这样做!”
黄心素看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姑娘,听着她说的话,直觉得她确是可敬可佩,可感可慨!
评梅叹了口气,把那双带着长睫毛的眼睛抬起来,同情地看着黄心素:
“素君,我是个不幸的使者,我只能布施悲哀,散洒痛苦,给爱我的人带来不幸。与其这样,不如就让我这个不幸的使者,把不幸留给我自己吧!”
渐渐地,院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嘻笑声,说话声。学校上晚自修的女生女教员回来了。然后,就是在院里的洗漱声;然后。又归于平静。
黄心素看看时间已很晚了,便起身告辞。
评梅围上白围巾,一直把他送到一座横跨中海、北海水面的白石长桥——金鳌玉龙桥。民国以来,北京人称之为“北海大桥”的。大约因为桥东桥西各有一座牌坊一一西曰“金鳌”,东曰“玉龙”一——而得名的吧?
评梅和黄心素走上长桥。
评梅心中忽然闪出董谷吟咏这座长桥的两句诗:正爱湖光澄素练,却看人影度长虹。眼下,她姗姗的倩影,伴着春夜如水的月光,正仪态万方地款款走上这座北海大桥。
她在不经意间,微微一侧脸,眼睛的余光扫见了身旁的青年。那青年正用一双温柔含情的眼睛在欣赏她。——喜欢她叫人牵动情丝的婀娜苗条的身影?爱慕她令人神魂颠倒的举止丰韵?
评梅想,素君喜欢听我的诗歌,我愿从此搁笔不再做那些悲苦欲泣的哀调以引他的同情;素君喜欢听我抚琴,我愿从此不再向他弹琴以乱他的心曲;素君喜欢我的举止丰韵,我愿此后不再见他以绝诀他对我的念想,以防扰乱他的心志!
评梅把他送到桥头,便很快和他分手了。
她返回桥中间,伫立石桥上,手扶白玉栏杆,撒目眺望。
在这个幅员辽阔的大国里,居然还有一座世界最小的城,——团城。团城紧紧依傍在湖滨桥头,城台上飞檐翘角、黄瓦绿边的承光殿,蓝顶白柱的玉瓮亭,现在只显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仙山琼阁的琼华岛,——那轩树殿宇、亭台楼阁,那山石嶙峋、松相交荫的庄严高耸的白塔,仿佛都是从林海之中,一跃而凌空出世,耸立琼岛之颠,鎦金宝顶,铜铸华盖,巍巍壮观。现在,只在水中映出秀媚而雄伟的倒影。北海湖水微动,湖中的弯弯残月,点点疏星,宛然镶嵌在白塔上的颗颗珍珠玛瑙。
九梁十八柱的故宫角楼,在深蓝的碧空衬托下,于朦胧的月色中,仍旧想象得到它的幽美玲珑,凤彩绮丽。
哦,白塔山,闪色朦朦;北海湖,湖水漾漾。评梅站在金鳌玉龙桥上,驻足凝望波光闪动的湖水,思绪驰骋。她想到她悲艳的一生,不由得深深地哀叹了一声。
唉!迷茫夜色下的一湖烟水,流不尽儿女古今愁呵!
评梅回到花神殿已经很晚了。师生都已经熟睡了。
整个古庙荒园,空寂沉静得有些恕�
评梅在花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