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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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动-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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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人?”他问。
  “就算是吧。”
  “那为啥天天晚上到这儿睡觉来?”
  “这是头一次。”
  “当我是个没长眼的老傻瓜,嗯?”他咳起来,用块大手帕掩住嘴,咳了一阵,
他突然问:“家呢?”
  “我没有家。”
  他点点头。“也没有亲戚朋友?”
  “我去找谁?学校正通缉我。”我暴躁地说。“你要怎么样?去告发吧……”

  老头儿脖子上尖尖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纸包。“来,拿着。”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纸包,原来是十块钱。一块又咸又涩的东西堵住喉咙。
“大伯……”
  “拿着,孩子,别逞强,添件衣服什么的,天凉了;不然也让我喝进肚里啦。
拿着呀,我还没告诉老伴,她准同意,别瞧她人不起眼,心可实诚……”
  “大伯,”我说。
  “去吧,去吧。”
  “沈伯伯,我再也不信那些谎话了。”我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可是,这段
历史……”
  “青年人嘛,总要往前走。记住,任何结论都不是最后的结论。”他绕过地板
上堆放的书籍,关上小屋里的唯一一扇窗户,又绕回来,靠在一张吱吱作响的破藤
椅上。“凌凌,和你父母认识的时候,我正在哈佛学东方史,这看来有点儿可笑,
其实不然。”他指指我膝盖上的书。“老黑格尔有这么句话:‘种种的存在把自己
联结在它们自己所创造的历史之中,并且历史作为一种具体的普遍性而判断它们和
超越它们……’这就是说,人们很难通过自身去认识历史,而处在历史潮流顶峰的
人们就更缺乏这种认识了,这也就是某些大人物的可悲之处。”
  “也是我们民族的可悲之处,”我说。
  “不对,”沈伯伯做了个坚决的手势。“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一个民族
的生命是无限的;我们中华民族的潜力远远没有焕发出来,也许它是老了点儿,认
识自己的觉醒过程因而会缓慢一些。但这一过程正在进行,通过一代人和一代人的
链条在进行。如果一个国家吹着音调不定的号角,这既是某种权力衰败的象征,也
是整个民族奋起的前奏……”
  铃声响了,月台上告别的喧嚣达到了高潮,叫喊和抽泣声连成一片。一架手风
琴疯狂地拉着,几个小伙子挽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唱个不停,我坐在窗口,冷眼望着
这一切。
  “肖凌,”来送行的小云轻轻拉住我的手,“今年冬天回来吧,住在我们家,
我妈妈可喜欢你了。”
  “不,我不回来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我永远不回来了。”
  “为什么?肖凌……”
  突然,整个车站晃动了一下,缓缓向后退去。小云的声音被淹没了,她伸出手,
向前跑了几步,被一股人流挤开。
  别了,北京!忘掉我吧,北京!


  

                                   七

  [杨讯]
  薄雾托着紫盈盈的阳光沉到谷底的洼地里,露出了高高的、灰蓝色的杉树林。
溪流在看不见的地方喧响,夹杂着鸟儿悦耳的唿哨。铺石的山路旁,野花星星点点。
峭崖上一棵老树的枯枝上叶出一层嫩绿的茸毛。
  肖凌边走边采着各种野花。“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写过一篇作文,长大了做个
植物学家,只跟花呀草呀打交道……”
  “幸亏你的愿望没实现,”我说。
  “怎么?”她抬头问。
  “那我该怎么办?”
  她微微一笑。“我就把你当作一棵狗尾草,夹在一本书里。”
  “要是夹在书里,我只能看到其中一页。”
  “不,我每看一页,给你换个地方。”她笑了起来,连肃穆的山谷也不得不低
声应和着。
  一道清澈的山泉切断了石路,落进深深的山谷,谷底的水潭上扬起白蒙蒙的水
雾。她站在崖边朝下看着,似乎在倾听那溅落的轰鸣,几只灰色的鸟儿在水雾上凄
厉地叫着。
  “这下面就是死吗?”她抬起头,神情变得严肃而忧郁。
  我没有回答。
  “它离咱们很近。”她的眼睛褪色了,阳光在里面轻轻颤栗着。
  “你怎么啦?”我问。
  她默默地依在我肩上,又朝下望了望。“我怕……”
  “怕什么?”
  “怕分开。”她含糊地说。
  “不会的,什么也不会使咱们分开。”
  “死也不会吗?”
  “不会。”
  她信任地望着我。
  我抚摸着她的肩头。“咱们别站在这儿了,好吗?”
  她点点头。转身在泉边蹲下来,望着自己的倒影,叹了口气。她捧水洗了洗脸,
扭过头来。“怎么过去?”她问。
  我抱起了她,纵身跳过去。
  “我不该这样,刚才你一定扫兴了。”她躺在我的怀里,说。
  “没有。”
  “真的?那你看看我,别把眼睛躲开……好了,放开我吧。”
  一挤级风化的石阶通到汉白玉雕成的牌楼下,残缺的影壁上四个大字“法轮飞
转”已金漆剥落,满目凄然,驮着石碑的乌龟沉陷在泥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坑
洼的石道上铺满了去冬的枯叶和羊粪。右配殿坍了一大半,从十八罗汉的残肢断臂
中长起了高高的蒿草,微风吹过,簌簌作响。我们走进正殿,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霉
烂味。昏暗中,一线阳光落在正面佛像那纤长的手上。
  “你好呵,观音菩萨——”肖凌孩子气地喊了一声,阴森森的大殿瓮声瓮气地
响起来。
  “这是释迦牟尼,”我说。
  “印度人?”
  “对。”
  “释迦牟尼先生,欢迎你到我们国家来玩,不过有护照吗?”
  “他咝经书,”我说。
  “我们这儿经书够多的了。要是犯了禁,说不定会送你去劳改呢。”肖凌忽然
转过身来,问:“你对宗教感兴趣吗?”


  “不得不感兴趣,我们这些年就早生活在一种宗教气氛中。”我说。“你呢?”

  “我嘛,现在才感兴趣,”她说着,闭上眼睛。“但愿在冥冥之中有个上帝来
保佑我们……”
  “为什么不是菩萨或老天爷?”
  “什么都行,只要是个神。”
  “你真信这些?”
  “不,我也说不清。”她眨眨眼,调皮地一笑。“我的宗教感是实用主义的……
哎,你看,那有个洞。”
  果然,在墙角有个一人高的洞口,肖凌探探头。“黑极了,带打火机了吗?”

  我举起打火机走在前面,洞很深,走进十几步远,出现了一排窄窄的台阶,肖
凌抓住我的袖口。我转过头,在她睁大的眼睛里,闪着两粒飘忽不定的小火星,石
阶在火光中慢慢上升着,忽然豁亮起来,我们来到一间不大的顶楼中,里面分放着
八个青面獠牙的鬼怪。
  “哎哟,这是个什么鬼地方。从高度来讲,是天堂,不过实质上可是个地狱。”
肖凌挨个打量着每个鬼怪。“还好,并不太可怕,倒是有点儿可怜,它们准是受了
好多苦才变成这样的。”
  我走到窗前。“你来看,这里是制高点。”
  居高临下,残垣断壁在荒草中肃立,仿佛在缅怀过去的繁荣,闪光的溪水从院
墙外流过,冲刷着一棵老柏树裸露的树根,蓝色的远山遥遥在望。
  她侧身望着我,目光中含着一种惊讶的成分,阳光抚摸着她的肩膀和手臂,仿
佛要透过她和全身照过来。她戴着的那块红纱中被风掀动着,一会遮住太阳,一会
又飘开,我的眼前飞腾着五颜六色的小圆圈。
  “咱们永远这样,该多好啊。”她说,把双手搭在我肩上。
  我把她拉过来,紧紧搂住她。她的头向后仰去,嘴微微张开,急促地喘着气,
忽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肖凌,”我轻轻呼唤着。
  她索性在我肩上哭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她推开我,擦去泪水,不好意思地摇
摇头,笑了。
  “心里不好受?”我问。
  “你真傻,什么也不知道。”她喃喃地说,手指插进我的头发中,弄乱了,又
慢慢地梳平。
  扑簌簌,两只燕子从顶棚的破洞里飞了出去。
  “准是咱们打扰它们了,”肖凌说。
  “不,是它们打扰咱们了。”
  “可这是它们的家呀。”
  “也是咱们的家。”
  “别胡扯。”她嗔怒地瞪了我一眼,用手捂住我的嘴。我攥住她的手,吻了吻,
她抽回手,理理头发,“我饿了。”
  我打开书包,抽出块塑料布在地板上铺开,然后把酒、熟菜和水果摆好。我又
拎出一个小铝罐,在手里摇了摇。“我去打点水,顺便再拾点柴火上来。”
  “我也去。”半路上,她用胳膊肘碰碰我。“你看,不知怎么回事,一离开你
就害怕,我的胆子这么小吗?”
  “你是个勇敢的姑娘。”
  “这些天,我总觉得在变,变得自己都有点不认识……”
  “变得更象你自己。”
  “难道有两个我吗?”
  “也许还不止呢。”
  “越说越可怕,那你到底爱哪个我?”
  “都爱。”
  “你在耍滑头,”她狡猾地撇撇嘴。“其实你只爱你心目中的我,而这个我又
是不存在,对吗?”
  “不,这个你是各种各样的你的集合。”
  她笑了。“简直变成数学演算了,搞这么个三头六臂的我,你吃得消吗?”
  “试试看吧。”
  “我在想,咱们怎么会这样的?走在这条小路上,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好
象咱们一直规规矩矩地生活,出生、上学、工作、恋爱……偶尔到郊外散散心,你
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如果让你重新选择生活,你选择哪一种?”
  “还是前一种。”
  “因为你没有付出足够的代价。”
  “不对,否则我不可能认识你。”
  “哦,这个理由很充分。”她满意地点点头。
  我们来到泉边。
  “我想洗洗头。”她探身用手指试试水温。
  我担心地望着阴沉的天空。“小心着凉,看样子快下雨了。”
  她哼起一支轻快的曲子,摘掉发卡,头发悄然泻进水里。“杨讯,咱们那些宝
贝不会让耗子吃了吧?”她说。
  “要是有耗子的话,恐怕也该成精了。”
  “别吓唬我,我可不怕。来,帮助拧拧干。”我挽起袖子,拧了两下,她推开
我的手。“你当这是搓麻绳呢,还是我自己来吧。”
  树枝噼啪作响,火光在她的脸上摇晃着。由于光影的变幻,她的样子显得有点
古怪。
  “这地板不会着吧?”我担心地问。
  “你怎么了,热度是由下往上啊。”她说。
  热度,我怎么没想到呢,也许这个热度是此时此刻才感到的,它慢慢地上升,
上升。而在这之前,我们总感到很冷呢,这是一种从内心里散发的寒冷,一种由于
需要热量、吸收热量而排出的寒冷;终于,它们在草叶上凝成露珠,在山谷里扬起
水雾……
  肖凌跪在塑料布上,打开葡萄酒,把两个杯子斟满,递给我一杯。“来,干杯
吧。”
  “咱们先想几句祝酒词,”我说。
  “为了你,也为了那位号称勇敢的姑娘,祝你和她幸福……”
  “为了这个悲剧的时代有一对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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