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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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动-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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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你,也为了那位号称勇敢的姑娘,祝你和她幸福……”
  “为了这个悲剧的时代有一对幸存者……”
  “为了这对幸存者象燕子一样,被人打扰后还能一块回窝来……”
  “为了那些枪口不对准燕子……”
  “为了燕子刀枪不入……”
  “为了美丽的神话……”
  “为了释迦牟尼先生的健康,干杯!”
  我们一饮而尽。
  远处呼起了雷声。她站起来,走到窗口,风吹拂着她的头发。“要下雨了,”
她喃喃地说。
  “咱们回不去了,”我说。
  她回头用异样的目光瞥了我一眼。
  夜晚,充满了威胁的夜晚,带着雷鸣、闪电和沙沙的低语向我们压过来,闪电
划过的瞬间,她那清晰的侧影叠在破碎的天空上。
  “窗口风大,到这儿来。”我说。
  她依然靠在窗口,向远方眺望。
  “肖凌,”我唤道。
  她转过身,大梦初醒地看了看我,悄悄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火光渐渐暗下去,
最后的余光映在她宁静的脸上,勾出一条柔和的曲线。我把她拉过来,她默默地依
从了,她的嘴唇冰凉,衣裳也有点单薄。
  “冷吗?”
  她摇摇头,呆痴地望着我。我俯下身去,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吻,她那雪白的脖
颈向下延伸,在衣领里微微隆起。一排白色的钮扣在暗中发亮。我用手指摸了摸头
一颗,轻轻拨开。
  “别这样……”她握住我的手,惊慌地说。
  我去摸第二颗。
  啪,她狠狠打开我的手,紧紧攥住衣领,“滚开!听见没有?滚开!”闪电照
亮了她那颤抖的下颌。
  我站起来,悻悻地走到窗口。雨滴敲打着窗棂,风渐渐小了,看不见的溪流咆
哮着……
  突然,我的眼睛被蒙住了。我掰开她的小手,转过身来,她扑进我的怀里。
  闪电,鬼怪们狰狞地笑着,在我们的头上显现,黑暗。
  [肖凌]
  爱情在痛苦的泥潭中栗栗站起。这个解脱,象死亡一样强烈,使我不时地想打
开闸门,让欢乐的浪花呼啸而出。
  你疯了?
  是的,我疯了。如果我还没有被平庸致死,我倒愿做个疯子,快活的疯子。因
为面对所谓正常的生活来讲,疯狂则是一种对立,对立则是美的。
  你忘掉自己的责任了?
  不,我不过在责任之中,也想到了责任之外的东西,我想到了爱,她浴在异样
的阳光中。
  够了,多抽象!
  我喜欢生活中抽象的东西,它们没有被冷酷而肮脏的现实锁住,因而更实在、
更长久。
  告诉我,你幸福吗?
  幸福是什么,只是一时满足吗?满足是令人生厌的。真正的幸福也许是不能回
味的,否则它就象远去的风暴,只留下遍地的残迹。
  难道是希望的复活吗?
  希望从来就有,即使在最沉重的时刻,我仍为它留下明媚的一角。这本身就有
意义,甚至是全部的意义。当然,这绝非梦幻的希望,而是探求目的的希望,如今,
在破碎中它终于被一只孩子的手紧紧捏拢,又高高擎起,让它如愿地打破万斜的黑
暗吧!
  你在探求什么样的目的?
  这正是我们这代人所提出并要回答的问题,也许探求本身就已经概括了这代人
的特点。我们不甘死亡,不甘沉默,不甘顺从任何已定的结论!即使被高墙、山峦、
河流分开,每个人挣扎、彷徨、苦闷,甚至厌倦,但作为整体来讲,信心和力量是
永恒的。
  你扯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没提到他?
  我讨厌你这种口气,别再象个老太婆似地盘问我,让我安静一会。
  我打开书,读了几行又合上。刚拿起针线活,针偏偏扎在指头上,渗出一颗圆
溜溜的小血珠。我笑了笑,用嘴吮干,直到这时候,我似乎才真正领悟了那种感受
的意义,我才开始震惊,我才开始陶醉,我才开始羞怯。其实,如此兴奋的原因不
仅在于爱情,而是找到了新的起点。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心里尚存的那小片阳
光并没有冷却,它可以去温暖别人……
  我哆嗦了一下,目光停在桌上那个小小的玻璃夹中,晶晶,你在嘲笑我吗?是
呵,应该找个机会告诉他,告诉他这一切,他会理解吗?
  牺走进车间,砂轮的马达轰轰地响,“二踢脚”正在专心地打一把刀子,不时
地用手试试刀锋。这阵子,他变得迟钝极了,是不是让白华打坏了?
  “喂,今儿什么活?”我问。
  他没听见,继续磨着。我伸手啪地关上开关,他吓了一跳,迅速地把刀子藏在
身后。“是你,我、我没别的意思,想修修脚……”
  “谁管你这闲事,我问你有什么活。”
  “活倒是有,不过,不过政工组让你去一趟。”他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事?”
  “我、我也不知道。”
  我在政工组的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一位胖老太太坐在一张特制的大办公桌后面,从花镜上面足足打量
了我一分钟。桌上支着块小木牌:“谢绝递烟。”她身边坐着一位姑娘正在抄东西。
那姑娘放下笔,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你叫肖凌?”老太太终于说。
  “对,有什么事?”
  “坐吧,肖凌,这位是……”她刚想介绍一下旁边的姑娘,又停住了。她从椅
背上拉出一条大围巾披在肩上。“你们不冷吗?这屋子简直象冰窖。嗯,你叫什么
名字呀?”
  “您已经叫过我两次了,”我说。
  “是吗?”她扶扶花镜,在一张卡片上看了看。“噢,肖凌,你是临时工?”

  “临时工。”
  “合同期是三年,对吧?”
  “对。”
  “是这么回事,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档案里都写着。”
  “不,有几个额外的问题。”
  “提吧。”
  “你在北京还有什么亲戚?”
  “没有。”
  “国外呢?”
  “没有。”
  “那你父亲死后,你靠谁来抚养?”
  “靠我自己。”
  胖老太太和那位姑娘彼此交换了眼色,然后她在一张纸上划了个记号。“另外,
你六八年在学校隔离审查的时候,有没有结论?”
  “我不知道。”
  “还有,你在农村这几年,嗯,交没交过朋友?”
  我站起来。“对不起,这你无权过问。”
  “肖凌同志,”老太太用铅笔在桌上敲了敲,提高了声调。“你应该端正态度……”

  “让您费心了,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推门出去,后面传来老太太断断续续的声音:“啧,啧,看她多厉害,要打
人了……上回把她师傅打得半死……干我们这行,得担多大风险……你不冷吗……”



  

                                   八

  [白华]
  我眯起眼,舒舒坦坦地靠在小铺的门板上养神。两只芦花鸡在脚边转悠来转悠
去,咕咕地打食吃,前边集上闹哄哄的:卖卤肉的老头用勺当当地敲着锅沿;爆米
花的风箱拉得呼呼响;卖豆腐皮的小哑嗓吆喝个没完;再凑上老母猪挨刀的尖叫,
真够得上一台戏……咪咪、咪咪,哪儿来的猫?我四下扫了一眼,扭头顺着门缝瞅
去,原来柜台上蹲着只肥胖肥胖的老猫,我的祖宗,呸。
  “喂!”有人说。我回过头,一个手指上转着串钥匙的妞儿上下打量着我。
  我指指门缝。“贼!”
  “哼,我看你倒象个贼,靠边,到别处买不行,还非得一棵树上吊死?”她一
边拆窗板,一边说。“来,帮帮忙。”
  “咳,有啥法子,那年赶走了印度反动派,”我一瘸一拐走过去,帮她搭了把
手。“弄得连老婆都说不上。”
  “瘸啦?”她半信半疑地瞅着我。
  “哎,主要是这儿,”我指指头上的一块刀疤,“挨了一刺刀,不好使唤喽。”

  “我看你还挺机灵,”她打开门。“你现在干啥工作?”
  “看大门。”
  “能行吗?”
  “对付着吧,好歹贼都有点怵我,绕着走。”
  “你的模样是不善。”她走进柜台,在一个破碗里拌着棒子面,老猫叫得更欢
了,围着她直转悠。“急个啥,黄黄……你每月挣多少钱?”
  “没个准数,反正加一块够花的。”
  “我们邻居家有个姑娘,长得不错,属小龙的,就是有一样差点儿事,是个哑
巴,你看咋样?”
  我抬头打量着天窗。“跟我说话?”
  “啧,你是有点缺心眼儿,不过现在姑娘家时兴找这路人……”
  我拽了拽一截从天窗上垂下的绳子,打上面飘下来一阵尘土。
  “你对我们这儿天窗很感兴趣?”她问。
  “唔,上吊挺合适。”
  “呸,少这儿添丧!”她腾地站起身,把辫子一甩,气呼呼地说,“买啥,快
说吧!”
  我咧嘴笑笑,掏出张十元的钞票,用指头弹了弹玻璃柜。“来盒工字的,找得
开吗?”
  “你还自以为是财神爷呢,告诉你说吧,再大的票子也找得开。”
  我一瘸一拐地出了小铺,拐进左边的浊胡同,蛮子正靠在土墙上抽烟,不停地
朝地上啐唾沫。
  “有货吗?”他急忙问。
  “挺满。”
  “集一散就端?”
  “急啥?里头有个姐儿,别让她坐蜡……”
  蛮子嘿嘿笑了。“老爹看上了?”
  我啪地打掉他嘴上的烟卷。“别找不自在,滚吧,去找条结实绳子,再拣上个
刮风下雨的好日子,心急喝不了热米汤。”
  我出了胡同口,迎面碰上媛媛。她拎着草篮子,眼睛盯着鞋尖,一副没精打采
的样儿。
  “站住,”我说。
  她抬起头,吃了一惊。“你?”
  “你叫媛媛?”


  “干嘛?”
  “怪水灵的名字。”
  “少废话,我不怕你!”
  “扯哪儿去了,”我双手抱在胸前。“我冲了你的生日,恨我不?”
  “恨你!”
  “是阶级仇恨?”
  “反正你不是好人。”
  “这鸡多少钱一斤?”旁边有人问价钱。
  “一块七。”
  “好人?”我笑了起来。“你指指看,这世上哪个是好人?就拿你爹他们来说
吧,人模狗样的……”
  “不许你说我爸爸!”
  “老婶子,这鸡怕有瘟病吧?”
  “你们城里人咋这嘎法儿,昨儿还下了个蛋呢。”
  “如今分大盗小盗,大贼小贼,不过使的法子不一样。大盗大贼们啥都要,连
人的心都愉。我们不过他妈的卖了自己的心,换点儿他们的剩捞……”
  “胡说!别给你脸上贴金了。”
  “好吧,我问你,挨过饿吗?”
  她一愣,摇摇头。
  “要过饭吗?睡过马路吗?被人家打过半死吗?嗯?”我低声吼着,向前逼了
一步。
  她的小辫子摇来甩去,象个拨浪鼓。
  “怎么不吃食?”
  “大清早给小米儿撑着啦。”
  “出来哂哂太阳吧,瞧温暖的小窝给你捂得白白胖胖的。”
  “干嘛训人?”媛媛委曲地鼓起腮帮子,眼里闪着泪花。
  “好啦,”我掸掸袖口上的尘土。“这是我三八年当政委时的老毛病。”
  媛媛噗嗤一声又笑了。“你这个人真神。”
  “少要俩钱吧,老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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