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兰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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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兰的噩梦-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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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就在这溟蒙之中,听到海水的潮声,它慢慢的退去,又慢慢涌上来。我发现我正府卧在海滩中看《山樵暇语》,好像就看到其中印证王荆公诗句“繁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之处,我就抬头看海,海色在阳光下闪耀无数金光,我发现学森与帼音穿着泳衣相偕从远处跑来,帼音说:
“你为什么不下水?今天的海水很暖和呢。”
“我看看你们游,已经很快乐了。”我一面起来,一面说。
学森与帼音坐在我的旁边,背向着我,帼音子掠着头上的泳帽,背上有湿渍渍的水珠,我注意到她背上的红痣,我有一种奇怪的欲望想去吻它。我拿了一条毛巾披到她的身上,我故意用手去抚摸她的红痣,我感到这是一种奇怪的诱惑,我的手有点颤抖。这正如犯偷窃病的人,看到百货公司展览着的东西对他有诱惑一样,有时候真是不能抗拒的。我用毛巾盖在她的背部,使我看不到这红痣。我收回我颤抖的手,我的额上竟有涔涔的汗流下来。我就在这紧张的情绪中霍然醒来,那正是漆黑的夜,无比的寂静包围着宁园,我开亮了灯,看表,才三时二十五分。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经验。
而更可怕的是在以后几天中,竟天天有这种相仿的梦境,而后来有一天则出现了一个我自己都无从相信的恶梦。
那天我在入睡前听了一回收音机里的音乐,里面就有钢琴独奏,那竟是那天帼音所奏的曲子,我当时就害怕这会带我做可怕的梦魔的,所以我当时赶快收听别一个电台,可是到我入睡的时候,这个曲子还是在我耳边出现了。
帼音就在我客厅里奏琴。帼音一直都穿旗袍,好像很少穿西装,不知怎么她那时她穿了一件露颈的西装。她奏完了一曲时,我竟过去吻她的背脊上的红痣。她似乎没有责备我,我当时忽然说:
“你可以让我看看你身上另外一颗红痣么?”
“我哪里还有别的红痣?”
“你有,你有,你身上有。”我说“我知道它在哪里。”
我这样说着,竟动起手来。
于是,帼音推开我的身子,她撑起手臂,掴了我的左颊。我就在她的一掴下惊醒了。
我一醒来,真是又惊又羞又惭。我一生虽有风流的事情,但即使在少年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对女人这样轻薄过,我也读过一点关于心理学的书,难道我下意识中,竟有这种奇怪的错综。
我很想找个心理分析的医师谈谈,我也有些相熟的医生朋友,但是我怎么可以把这样的梦魇讲他们听。至于不熟识的医生,那就更难去坦白了。
我在没有办法之下,我决定到中南部去旅行一趟;那边有几个朋友,他们一直叫我去玩,我就借此去看看他们。我当时就打了一个电话到南部,我于晚上就搭车离开了台北。
这次旅行,对我的确很有禅益,我到大学演讲几次,我也被请到酒家喝了几次酒,这是我在台北一直没有去过的。我自然也游了不少风景区。我足足玩了一个星期才回到台北,我没有再做那种可怕的恶梦。
但是一回到宁园,我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我觉得这空气好像弥漫着帼音的印象,我特别怕到园中去看巫兰,因为那里正有我的名种“红豆巫兰”娇艳地盛开着。
我没有再做奇怪的恶梦。而我也决心避免与帼音再见面了。

十
我从南部旅行回来,收到香港秦性光的信,他提醒我学森的假期已经满了,他要学森为他在台湾买几只花瓶。晚上学森从外面回来,我把信给他看,问他回香港的日子,他忽然说:
“爸爸,你说我在台湾找一个事情好不好?”
这是我一直没有想到的问题,可以说很出我意外的,我想了一回,说:
“你知道台湾找事不容易,而且待遇也很差,你在香港做得好好的,怎么忽然不想去了。”
“帼音,是帼音,她不想回香港去了。”学森坐下来,像是想同我长谈一下似的。
“她说她叔叔要她耽在这里,也许可以有机会结去美国。”
“我想如果她不愿意,她叔叔也一定留不住她。她怎么说她叔叔要她在这里呢。”我说:“你就因为她要留在这里,也不想去香港了。”
“反正我在哪里都是一样做事。”
“她不去香港,你也不去香港,这倒不难办到。”我说:“她有机会去美国,你怎么办呢?”
学森一时说不出什么,想了一回,他说:
“她要去美国,总要在一二年以后了。”
“但是她想去美国,似乎并不打算结婚成家。”我说
“结婚本来也不急,不过。。。。。。”
“她如果爱你,她自然会想同你在一起。”我说“究竟你们怎么回事?”
“也许她不很爱我,她总说让她考虑考虑。”
“她有别的男朋友么?”
“没有,这个我知道,没有别人。”
“但是她不想向你在一起,”我说:“她有没有要你也留在台湾?”
“她要我去香港,她说我们离开一个时期,也许可以看清我们的爱情。”
“但是你,你不愿这样做?”
“我不放心。”学森嗫嚅地说。
我觉得学森有点少不了帼音,对于一个深深地陷在爱河中的人,局外人很难贡献什么意见。我想了一想说:“我很难给你什么意见,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到香港去,多交一点女朋友。帼音虽是个很可爱的女性,但是年龄比你大,就不是合适的对象。。。。。。”我忽然觉得很难措辞,没有说下去。
“她也常说到这一点。我说这究竟不是问题;问题是她是不是爱我。”
“自然年龄也是一个问题。”我说“而且……”
“而且什么?”
“你没有听见你姑姑说帼音有点像你母亲吗?”我说:“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而你的母亲早死,所以很可能你的爱帼音是一种综错。”
“但是那有什么不好呢?”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说:“而是这不能说是很健康的一种爱情。我们男人总希望有一个依靠我们的,要我们扶助的女性,而不是想一个可依靠的女性。”
学森听了我的话,想了好一会,忽然说:
“你也觉得我也应该回香港?”
“你在香港,要回来也随时可以回来的,不过是一个钟点的飞机。”
“我的确爱帼音,我不知道没有她是不是可以活下去。”
“当然,年轻人有这种爱情是很可宝贵的。”我说:“不过你是一个男人,恋爱究竟不是人生的全部,一个人可贵的是拿得起放得下。帼音要是爱你的,她终究是你的,否则你在台湾也没有用。”
学森沉吟了好一会,最后他毅然的说:
“好,我回香港去。事实上我就是要在台湾工作,也要回去一趟的。”
当时我们闲谈些别的,很早就就寝。
我睡在床上,心里很安适,我想学森去香港,我不会再有机会碰见帼音,我仍旧可以平静地过我原有的生活了。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学森已经出去,下午素慈来电话,说学森去过她那里,他已经订了飞机票,星期三下午动身。那天是星期五,星期三还有五天,说明天晚上她要为学森饯行,要我早一点去。
这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我就想到我会在素慈那里碰到帼音的。我很想托故不去,但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推托。在情理上讲,为学森饯行,尤其在素慈家里,我是无法不去的。
第二天,学森因为购物办事,直接先去,我则于六点半到素慈家里,帼音与其他的客人们都已先在,只是林成凤因为出诊,还没有回来。
帼音那天穿一件银灰色的旗袍,披一件白绒衣,耳叶上挂着长 长的泰国的银质的耳环,手臂上戴着一只象牙的手钏,钏环间塞一条白色抽丝的麻纱手帕,她脚上穿一双镶黑漆皮头的白鞋,风采非凡的站在桌边与但娜、正维、恩知、兴知们玩纸牌。她看见我进去就对我招呼,我在桌边站一会,看见学森与陈大纲在里面一间房子里沙发上谈话,我走了过去。陈大纲站起来迎我,就座后我们就谈到帼音愿留在台湾的问题,陈大纲也说她也是随时可以去香港,只是香港亲戚少,一个人在那边他太太觉得不放心。
陈大纲太太,我曾在陈家看见过,上次没有来宁园;这时她同素慈从里面出来,她见了我就说,明天晚上她们为学森饯行,约我一起到她家吃饭。那天吃饭很热闹,林成凤也于七时半赶到,他与陈大纲都能喝点酒,现在大家也都像老朋友一样,没有什么拘束,孩子们更是很自然的相熟了。只有学森不顶快乐,我知道这因为他要与帼音离别,而或者还意识着帼音有意要远离他的缘故。帼音似乎很避免这些不安,她始终像一个大姊姊的样子与但娜、恩知、兴知们混在一起。我则实在怕见帼音,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使我想到那一星期前的梦境,她的干净利落一尘不染似的风度,端重凝重中透露自满自足的神态,使我不明不白的想多去对她了解。我因为不会喝酒,所以与林成凤陈大纲反而多些距离。那天星期六,大家又谈到游泳,孩子们叫上次因为要上课没有去,也倡议明天去淡水游泳。我说现在天气已经太凉。他们说现在的太阳正是最好的时候,不太热。我与素慈当时表示不参加,并鼓励学森与他们同去,当时他们就决定第二天一早去淡水。
饭后,他们又奏弄一会音乐,十点半的时候才散。

十一
回到宁园后,学森很早就睡了,我则还看了好一会书。上床时是一点钟,关了灯,我眼前忽然浮起了帼音的影子,是这样的清晰与确实,我发觉我在想念她,我后悔刚才表示明天不去淡水。她的背脊上的红痣,她的蛇一般的两臂,与鹤一般的颈颐,她全身的光泽——像是月光下清澈的湖水,使人有浸在里面的欲念的光泽,一瞬间竟像泉水流入石隙般的渗透了我全身细胞的空隙。我想到如果我明天不去淡水,也许永远再不能看到她,不能再看到她背脊上的红痣了。我想明天与学森一同去淡水,或者我打个电话给素慈约她同去。自然可说游泳季节快过,趁学森在,大家再去海滩一次,决不会有人知道是我想看见帼音,以及想看看她身上的红痣的。
我一时有一种奇想,我希望我可以梦里见到帼音,正像我一周前梦见她一样。
我朦胧地入睡,我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走进荆棘满地,杂草茸茸,举目看不见天色的森林,我看了闪闪发光的蛇,那些蛇对我很亲热,也不怕我,也不咬我,我也看到洁白如雪的鹤,他的声音像是对人呼唤;我看到松鼠在树上奔跃,黄兔在落叶间驰窜;远远还有野鹿,山羊与水牛。我走着走着,于是走到了一个湖边,我在湖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看到我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我忽然发觉我已是一个老人,为什么还要到这个荒僻的森林里来呢。我像是忘记了我想寻的东西,天忽然暗下来,有电闪,有雷声,风从北方刮来,豆大的雨点就倒下来了。
我没有梦见帼音,我就醒来,看表是七时半,我想到我要去淡水,我就起床。
学森正在浴室里刮脸,身上只穿一件汗背心,披着一条浴巾,他的壮健的手臂透露着青春的光泽。他回过头来说:
“爸爸,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你不是要去淡水么?”
“你也起去么?”
“我,我,。。。。。。我,也可以。”我在镜子里看到学森充满稚气的脸,我没有看到自己的,但是我想到了我梦见湖水上所见的自己的影子,我说:
“不过,我想你们都是年轻人,有我这老头子也许会使你们玩不痛快的。”
学森离开了浴室,我一个人在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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