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兰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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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兰的噩梦-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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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想你们都是年轻人,有我这老头子也许会使你们玩不痛快的。”
学森离开了浴室,我一个人在镜子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我对于昨天夜里对帼音的各种奇怪的意念,深深地感到可卑与可耻。我怎么忽然会对帼音有这许多摆脱不了的印象呢?
我没有去淡水,但是我无心工作,我想念帼音,我想象淡水海滩上的风光,她的泳衣,她的颈项,她的两臂,她背上的红痣。
外面阳光很好,我步到园中,我走到巫兰的棚架之间。红豆巫兰正开得娇艳万分。那巫兰外面是四瓣粉红色的花瓣,上下较大,一覆一伸;左右较狭,长展两侧;里面则是纯白色卷在一起的四瓣花瓣,那两点深红色的圆形红斑就生在白色花瓣上,不过中间隔着花莓,看起来那红点是立体的,活像是放在那里的两粒红豆。
我对着这巫兰,自然也就想到了帼音身上的红痣。我一面自惭一面不解,为什么一个有像我这样的学养与年龄的人会这样容易的失去心神的自主呢?为什么我多年来都能一个人平静地生活,而别人所介绍的女性从未特别注意的人会对帼音有这样的颠倒呢?
而她,她又是学森的情人。

十二
我已经不是年轻的人,对于帼音的想念,是一种可怕的经验,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忘去。我觉得如果学森离开台湾,我就可以没有机会碰见她,日子一多,自然可以把她淡忘的,我在素慈家吃饭以后,有三天没见她。这三天中我虽是不能忘怀于她,但是我觉得这不过是时日的问题,只要避免见面的机会,这种可笑的相思是不会发展下去的。
星期一,陈大纲与帼音为学森饯行,实际上自然也是回请素慈与林成凤,他们选定了一家四川馆。我为避免与帼音见面,就推托身体不适,没有参加。
但是出我意外的,帼音于第二天早晨到宁园来了,她手里拿着水果与鲜花,恰巧学森已经出去,我一个人在吃早点。我说:
“真不巧,学森已经出去了,他说有人请他吃广东茶。”
“啊,我是特地来看你的。”帼音笑着说:“我叔叔因为你昨天没有来吃饭,知道你有点不舒服,特地叫我来看看你。”
帼音把水果放在旁边,忙着找花瓶放花,我叫阿秀拿去,放在书房的花瓶里,一面招待帼音坐下,我斟了一杯咖啡给她。
阳光这时已经晒在窗上,映在帼音的脸上,显得她越像是一朵清晨初醒的芙蓉。她穿一件灰色的旗袍,白色的毛衣,耳叶上是象牙的耳坠,这耳环非常别致,是薄薄小巧的两张扑克牌,右边是红心A,左边是钻石A,这红心与红钻石反映着阳光显有鲜艳照人,我很自然的联想到她身上的红痣,我愣了好一会。
“你看我什么?”帼音不好意思地问。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耳叶上的耳坠摇摆着。
“啊,我看你耳环很漂亮。”
“这是意大利一个朋友送我的。”
“这是我联想到。。。。。。”我觉得我不该有这样联想,我没有说下去。
“联想到什么?”
“联想到……联想到我红豆巫兰里的红豆。”
“我正想再看看你的巫兰。”
“你要可以送你两盆。”我说:“我相同的都有好几盆。”
“我怕我养不好。”
“很容易,”我说,“巫兰需要水,但又怕水,所以巫兰不用泥,只用木炭与砂石,并且用镂空的花盆,挂在架上,使空气可以流通。”
“好,那你先给我一盆养养试试看。”
帼音喝了咖啡,我伴她到园中我们在我巫兰的花丛中盘桓很久,我选了一盆紫色的巫兰同一盆红豆巫兰送她,让她于回家时带去。
我们又在园中散了一时,我谈到了学森,我说:
“你不回香港,学森是很失望的。”
“我觉得这样对于他倒好些。”
“你是说……”
“我也许不应该对您说这些。”
“你说你说,”我说;“我们都可以像朋友一样的谈话才好,学森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自然很关心他的一切的。”
“他有没有对你谈到过我?”
“自然,”我说:“他说他很爱你。”
帼音忽然站住,好像在想什么。她的手弄着身旁的枫叶,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进去吧。”我说:“到我书房里坐一回。”
帼音默默跟着我,我说:
“你们做朋友也很久了。”
“但是我一直没有爱过他。”帼音很认真地说。
“这话怎么讲呢?”我说着为她推开纱门,让她走在前面,她没有看我,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我们都是从大陆出来,我们常常在一起玩,特别是常常游泳,这就是了。”
“但是你们来台湾以前,他给我信,好像你们有在台湾结婚可能似的。”我走进书房,关上门说。帼音又沉默了,她慢慢的转身,坐在沙发上,忽然说:
“他缠着我,使我没有办法。我同他在一起,总觉得他是一个小孩子。也许,他们学工程学自然学叫的人,都比学别的学科的人年轻。”
“你真的这样觉得?”
“事实上,我也比他大一岁。”帼音忽然说。
“如果你并不爱他,那么你的决定是完全对的。”我说:“我希望你肯坦坦白白地告诉他。”
“我告诉他好多次,”帼音说:“他说我不爱他也没有什么,只要嫁给他,慢慢自然会爱他的。你看这是多么像小孩子说的话。”
“你怎么说呢?”
“我说等到我爱他,他就要不爱我了。”帼音幽默地笑着说:“这自然是一句半玩笑的话,可是学森听了竟以为我怕他将来要不爱我,就山盟海誓起来,你看这是多么幼稚。”
“我现在已经完全了解了。”我说:“你现在这样决定很好,你不去香港,慢慢的你写信坦白地告诉他,总之,希望不要使他太伤心。”
“我想我不在香港,他会很快地忘去我的。”
关于她与学森感情种种,我们谈到这里就停止了。以后我们大概谈些香港生活的情形,又谈到香港音乐界的情形与台湾音乐界的比较,我们也谈到其他文化活动的情形。我发现,帼音在一般常识与艺术修养上是远远的超过学森。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型的人。我很容易发现帼音不爱学森的原因,但为什么学森会这样爱帼音呢?我越来越相信因为是帼音在许多方面像尚宁的缘故。
我与帼音谈了很久,时间很快的过去;她在宁园里吃了午饭才走。
那天我的心情很愉快。我当时没有分析我所以愉快的原因。一个人在苦闷与烦恼时,往往可有许多反省,在愉快安详时,则就失去了反省的能力了。 

十三
两天后,是星期三的下午,学森动身去香港,我与素慈、帼音都到机场送他。学森是我多年未见的唯一的孩子,这次的别离又不知道要隔多少日子才能相见,我心里自然有许多感触,但当帼音在我的身边时,我心里竟有一种奇怪的安慰。自从前天在我书房里与帼音谈话后,我想避免会见她的想法,竟已消逝。飞机起飞后,素慈约我与帼音到她家吃饭。那天大家对学森不免有离情别绪,但帼音则一点没有后悔让学森一个人去香港。饭后,我又送她回家;临别时,她约星期日到宁园来看我,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自然。
我一个人回到宁园时已经不早,我发现宁园非常空虚,这自然是因为学森走了,但是我脑子里始终有一个帼音的印象,她的微笑,她的举止,她的颈颐与两臂,她身上的红痣,时时都萦绕在我思绪的四周。
当时我已经没有想忘去她与避开她的打算。我希望我可以早点再见她。但是帼音所说的星期日,一刹时好像变得很遥远。
星期六天气很好,园中的鸟鸣一早就吵醒了我,我很早就起来。看了一会书,心里很不安。我想借一个托辞到陈大纲家里去看看,但是觉得有点不便,又想到帼音可能不在家,去了也空跑一趟;后来我又想借故打一个电话给帼音,但又觉得有点唐突。总之,整个的上午我的心境都非常不安。下午我一个人到市区去,我逛了好几家书店,买了一些书,我不想回家,我随便去看看素慈。素慈不在家,但佣人告诉我,说帼音来看她,两个人一同去看两点半的电影了。不知怎么,我听了心头有一阵兴奋,我计算时间,想到他们也许就会回来,所以就等在那里。
五点钟的时候,素慈与帼音回来了。她们见了我,素慈就说:
“我打电话给你,你已经出来了。”
“真的?”
“我们想约你一起看电影。”素慈说。
帼音没有说话,但是我从她的眼光中,发现她也是在期望碰见我的。她于是同我谈到她们所看的电影,又谈到我送她的两盆巫兰。她又告诉我陈大纲于阳历年底将举行一个音乐会,她将参加演出,有两个独奏。
但娜与正维陆续放学,林成凤也回来;帼音要回去,但是素慈留我们吃饭。饭后我送帼音回去,我说:
“明天你来宁园么?”
“我上午就来。”
第二天是星期日,帼音于十点半就到了宁园。出我意外的,她打扮得非常鲜艳。花呢的紧身裤,大红大绿图案的衬衫,披一件纯白的短大衣,头上包一条嫩黄的绸巾。她画了眉毛眼圈,浓粉盛脂,还戴了一副着晶色镜框的黑眼镜。
我去开门的时候,真的不认识她了。她把手交我,我发现她手指甲也修过,擦上了鲜艳的光泽,一面说:
“你喜欢我这样打扮么?”
“显得年轻活泼些。”
“我对于服饰,喜欢常常有变化。”她忽然说:“不同的服饰,使我有不同的心情。”
我带她进来,我说: 
“世界上对于服饰的想法,不外两种,一种以为年轻人不需要打扮,越自然越显得自然美,年纪老了,才要用化妆使自己看来年轻些;一种是以为年轻人才有资格用脂粉,使她更鲜艳、更光亮,年老了就再不配去化妆了。”
“你觉得哪一样想法对呢?”
“我觉得两种都有道理。”我说:“不过有一个原则,年轻的女孩子同年老的男子出去,要浓装,同年轻的男子出去,则宜于淡抹;年老的女人,同年老的男子出去,要朴素,同年轻的男人出去,则要浓装。”
“你们男人总以为我们女人都是为你们来打扮似的。”帼音忽然说:“我的打扮可只是为自己,我觉得偶尔浓妆一次很有趣。”
“我并不是说你们的打扮是专为男人。但因为人类既然有视觉,所有线条色泽,自然都是为大家的欣赏而设的。”
“这自然是对的。”
“你说,你的不同的打扮,使你有不同的心情。”我说:“另外一方面也可说,不同的心情可使你有不同的打扮。”
“这一点不错,”她忽然说:“今天我就想你会带我到外面去走走。”
“你想到哪里去?”
“到阳明山去走走好么?”
“好,为什么不好。”我说:“我叫阿秀早一点烧饭,我们吃了饭去好么?”
“很好,现在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帼音说着打开她的皮包。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封信。她一面说:“我给学森写了一封信,你替我看看好么?”
我不知道帼音是在什么样心理之下写那封信的,她似乎已经清楚地回绝了学森的求爱了。
信里先说到他们的友谊之可贵与香港生活的可恋,但她始终只认为学森是她的朋友,她没有爱他。又说到她们都是难民,在香港,朋友少,彼此心理上都觉得需要友情的支持。其次,信里忽然说到他们俩有些相同之处,如他很早没有母亲,她也很早没有父亲,说他们在很自然的交往中,她从来没有想到年龄的问题;但自从学森对她表白了爱情以后,她就感到自己忽然年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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