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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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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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着,我奋力朝墙上一蹬。    
    只听“嗞喇”一声,右手手腕感到一阵剧痛。我连滚带爬,终于翻倒在房檐的水泥地上,脚不知是踩在了雨水还是什么脏水坑里。    
    啊——我躺着看了一眼手腕,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擦伤。手臂上已是一大片红肿,痛得我眼前发黑。    
    世事皆是如此啊。    
    我把背包扔到身边,仰面躺着,仰望着旅馆的屋顶,看着那边空中皎洁的明月与云影,浮想联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考虑那么多,真不简单。大概出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吧?希望别人认为我是行动型的哲学家。)    
    人们都以为,路有许多条,而自己可以任意选择。或许说是憧憬着选择时的瞬间更为接近。我也是如此。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并且可以用清晰的语言来表达。道路其实总是定好的,是由每天的呼吸、眼神、日复一日的岁月自然而然地决定了的。这决非宿命论。于是才会有了现在的我,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在房顶的水洼里,在数九严寒中,守着盖浇饭躺在地上遥望夜空。而这一切,细细回味,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啊,月亮好美!    
    我站起身,敲响了雄一房间的窗户。    
    感觉似乎等了好长时间。在我浸湿的双脚几乎要被凛冽的寒风冻僵时,房里的灯一下子亮了,雄一一脸惊诧地从里头的房间现身了。    
    看见我站在房檐上,只露出上半身在窗口,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终于开口问了一句,美影是你吗?我再次敲敲窗,点点头。他连忙把窗打开,接过我伸出的冰冷的手,把我拉进房里。    
    突然而至的光明耀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房间里暖洋洋的,仿佛另外一个世界。四分五裂的身心也仿佛终于得以恢复完整。    
    “我是来送猪排盖浇饭的。”我说,“知道吗,可好吃了呢,一个人吃都觉得过意不去。”说着,我从背包里掏出盖浇饭的包装袋。    
    荧光灯照在青色的榻榻米上,电视开着低低的音量,被子还停留在雄一爬起时的样子。    
    “过去这种事也发生过呢。”雄一说,“是在做梦的时候。现在也是吗?”    
    “要唱支歌吗,我们俩一起?”    
    我笑了。一见到雄一,现实感从我心中倏然远离,与他相交至今的点点滴滴,同一屋檐下的那些日子,都仿佛成为遥远的梦境。他的心,现在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他那冷漠的眼神让我恐惧。    
    “雄一,不好意思,能给我杯茶吗?我一会儿就得走。”是梦也没关系,我又加了一句。    
    “好。”    
    说着,他端来茶壶茶杯,给我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我两手捧起茶杯,一饮而尽。这才终于长舒一口气,缓过气来了。    
    这时,我再次感受到房里空气的沉重。或许这里真是雄一的噩梦的舞台。我只觉得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我就越发成为雄一噩梦中的一部分,而后消失在黑暗之中,就此作为一种朦胧的印象,作为宿命的安排——我说:    
    “雄一,其实你是不想回去了吧?你打算和过去不正常的生活彻底决裂,重新开始,对吧?不用骗我,我知道的。”虽然我是在倾诉着满心的绝望,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不过眼前不管那么多,先吃盖浇饭吧。来,快尝尝。”    
    苍白的沉默袭来,令人窒息,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雄一垂下眼帘,仍难掩内疚之色,他默默接过饭盒。静止的空气像虫蚁般蚕食着我们的生命,其间有一股不曾预料的力量从后面推动着我们。    
    “你手怎么了?”他发现了我的擦伤,问。    
    “不要紧。趁着还有点儿温,快吃吧。”我笑笑,伸手向他示意。    
    他看起来还有些不放心,但还是说着“味道好香”,打开盖子,吃起刚才老伯精心盛好的盖浇饭。    
    看着他吃起来,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    
    我做了件值得做的事,我想。    
    ——我知道。是那些晶莹剔透的快乐时光的结晶,突然从记忆深处的沉睡中觉醒,就在此刻,在往前推动着我们。如同一阵清新的风拂面而过,吹动我心深处那些芳香馥郁的日日夜夜的空气,使它复苏,焕发生气。    
    有关另一个家庭的回忆涌上心头。    
    那些晚上,两人玩着FAMI 等惠理子回来,之后三人揉着惺忪睡眼,去吃火锅。我因工作原因情绪低落,雄一画给我看好笑的漫画,惠理子看了,都笑出了眼泪。晴朗的星期天早晨,蛋包饭的香味四溢。每每在地板上睡着了,他们总会悄悄为我盖上毛毯,毛毯的触感至今记得。蓦然惊醒,半睁着蒙眬睡眼望去,依稀可见惠理子飘然而去的裙摆与修长的双腿。雄一开车把喝醉酒的她拉回家,两个人相拥着走回房间……还有,夏祭的日子,惠理子帮我束紧便服腰带,那火红的颜色如同傍晚天空中飞舞着的红蜻蜓。    
    真正美好的回忆永驻心间,永远光芒灿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使人感叹。    
    有多少白昼与黑夜,我们曾在一起进餐!    
    记得雄一曾说过:“为什么和你一起吃东西,就觉得吃得这么香呢?”    
    我笑着说:“是因为食欲和性欲同时得到了满足吧?”    
    “不对不对!”雄一大笑着说,“肯定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那明朗的氛围又回到了我们二人之间,尽管惠理子已经不在了。雄一吃着盖浇饭,我喝着茶,而黑暗中不再包含有死亡。这就好了。    
    “那么,我要回去了。”我站起身来。    
    “回去?”雄一像是吃了一惊,问我,“回哪儿?你是从哪儿来的?”    
    “是啊。”我皱起鼻子,戏弄他,“跟你说,这可是现实中的夜晚啊。”说完,我再也止不住了,“我是从伊豆坐出租车赶过来的。雄一,我,不想失去你。我们俩虽然都一直非常孤单寂寞,但也算活在轻松愉快的地方。死亡太沉重了,我们这么年轻,本不应该体会到它的残酷,但是没有办法啊……今后,如果和我在一起,或许会遇到痛苦、烦恼、龌龊的事,但只要你不在意,就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一个更严酷、也更光明的地方吧。等你恢复精神以后也不晚,仔细考虑考虑好吗?请不要就这样消失掉。”    
    雄一放下筷子,直直盯着我,说:“这样的盖浇饭大概一辈子再也不会吃到了……太好吃了。”    
    “是吗。”我笑了。    
    “从头到脚,我都很没出息吧?下次再见面,我会让你看看我男子汉强健有力的一面。”雄一也笑了。    
    “比如说,在我跟前把电话本撕碎了?”    
    “是啊,把自行车举起来扔了。”    
    “把大卡车推到墙上去。”    
    “那不就成了个野蛮人了?”    
    雄一脸上的笑容闪着熠熠的光辉,我知道,自己也许已经把“那个东西”向前推动了几公分。    
    “那我走了,不然出租车要跑了。”说着,我向门口走去。    
    “美影。”雄一叫住我。    
    “什么?”我回过头去。    
    “小心点。”雄一说。    
    我笑着挥挥手,这回大摇大摆地打开门锁,从正门走了出去,然后向出租车飞奔过去。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9)

    回到旅馆,钻进被窝,还是冷得受不了,于是我就一直开着暖气没关,酣然进入了梦乡。    
    ……走廊上凌乱的拖鞋声,旅馆里人们的说话声,把我从梦中惊醒,睁开眼一看,外面已是天气大变。    
    粗大的窗框外,浓重的灰色阴云满布天空,狂风裹挟着雪片呼啸着肆虐而过。    
    昨夜犹如一场大梦。我恍恍惚惚爬起来开了灯。窗外,飞舞的雪花洒落在轮廓分明的群山上;树木在风中瑟瑟发抖,呜呜作响。室内则暖和得有点嫌热,周围洁净而明亮。    
    我再次钻进被窝,久久远眺着那仿佛要冻僵一切、充满力量的大雪,脸上发热。    
    惠理子已经不在了。    
    ——置身此情此景,我才真正痛切地领悟:再也见不到她了,无论我和雄一境况如何,无论人生是多么漫长、多么美好。    
    河边走过瑟瑟发抖的行人;车顶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雪;树木左右摇晃着,枯叶片片落下;银色的窗棱闪着冰冷的寒光。    
    这时候,门外响起老师欢呼雀跃的叫声:“樱井,起来了吗?雪,下雪了!”她来叫我起床了。    
    我答应了一声,起身换好衣服,现实中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日复一日地开始。    
    最后一天,是去下田的一家小旅馆采访那里的法国菜。我们这些工作人员,以一顿豪华晚宴结束了这次活动。    
    不知怎的,大家都习惯早睡,我这个超级夜猫子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在大家解散回房间睡觉之后,又独自一人去前面的海滩散步。    
    尽管穿着大衣,套了两层长筒袜,可还是冷得让人想大叫。我买了罐热咖啡揣在口袋里走着,一路暖意融融。    
    站在堤坝上望去,海滩白茫茫一片,大海则一色漆黑,只有偶尔泛起的蕾丝边闪闪烁烁。    
    冷风怒吼,脑袋里仿佛掠过一声声的尖叫。在这样的夜晚,我走下昏暗的台阶,走到下面的沙滩上。脚下的沙,凉丝丝的,沙沙作响。我喝着咖啡,沿海岸径直走着。    
    望着夜色笼罩下的茫无边际的大海,在海浪的撞击下发出震耳声响的巨石的嶙峋暗影,一股莫名的哀戚与甜蜜同时在心头升起。    
    今后的日子,也一定会有无数的悲欢……即使没有雄一的陪伴。    
    我默然沉思着。    
    灯塔的灯光旋转着射向遥远的远方,“唰”地晃向这边,旋即又走远了,在海面上拓出一条闪光的通道。    
    我豁然了悟,流着鼻涕返回了宾馆。    
    插上房间配备的简易热水壶烧水后,我趁隙冲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把衣服全部换掉,坐到床上。正在这时,电话响了,拿起来,前台通知我:“有您的电话,请稍等。”    
    窗外,望下去是宾馆的庭院、漆黑的草坪,还有白色的大门。再过去就是刚才去过的寒冷的海滩。大海涌动着黑浪,涛声阵阵。    
    “喂喂,”雄一的声音飞进来,“终于找到你了,费了我好大劲儿呢。”    
    “你从哪儿打来的?”我笑了,心情缓缓松弛下来。    
    “东京。”雄一说。    
    这就是所有的答案,我感觉到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回去了。”我说。    
    “吃了好多好吃的吧?”    
    “嗯。有生鱼片、虾、野猪肉。今天是法国菜。都有点胖了。啊,对了,我买了满满一箱子东西寄回家了,有腌山萮菜、鳝鱼饼、茶,你可以替我拿回去。”    
    “怎么没有虾和生鱼片啊?”雄一问。    
    “没办法寄啊。”我笑着说。    
    “好,明天我到车站接你,你买些用手拎回来。几点到?”电话那边传来雄一爽朗的声音。    
    房间里暖洋洋的,水烧开了,水汽弥漫开来。我向他说起了到站的时刻和站台号。    
    


月影月影(1)

    阿等总是把小铃铛挂在月票夹上,随身携带,形影不离。    
    那个小铃铛是还未与他相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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