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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也正是因此,现在我的心情,是如此沉重。
西边的天空中,灰褐色的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橙黄,正一点点扩散开去。漫长而又寒冷的夜晚即将降临,来侵入我心底的空洞。——倦意袭来,“现在睡,会做噩梦的。”我脱口而出,站起身。
还是去久违的田边家的厨房看看吧。站在厨房里,一瞬间,惠理子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心口禁不住针扎似地疼,可我还是想活动活动身体。厨房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没用了,有些脏,黑乎乎的。我动手打扫起来,蘸着洗涤粉用力刷水槽、擦灶台,再把微波炉的托盘洗干净,把刀擦亮,然后把抹布都洗好漂净,放到烘干机里。看着烘干机轰轰地转,才慢慢明白一颗心实实在在踏实了。真是不可思议,我怎么会这么酷爱厨房的工作呢?就像热爱烙印在灵魂深处记忆中的遥远的憧憬一样,爱着它。站在这里,一切都回复到了原点,某种东西又回到了我身上。
这个夏天,我集中精力自学烹饪。
那种感觉,那种头脑中细胞增加的感觉让人有些难忘。
我买来讲基础的、理论的和应用的整整三大本书,一个一个学着做。坐在车上,躺在沙发床上,看着理论基础,背诵着热量、温度、材料什么的。之后,只要一有空,就在厨房里实践。那三本书现在都破烂不堪了,可我还是珍藏在手边。就像小时候爱看的绘本一样,那照相凹版印刷的彩页,时常浮现在脑海里。
美影整个儿疯了。真的呢。雄一和惠理子常常这样议论我。我的确像个疯子一样,整个夏天都在疯狂地做着,做着,做着。我把打工赚的钱全都投进去了。失败了,就再重做,直到成功为止。为了它,我发过脾气,焦躁过,相反地,也从中获得过慰藉。
回想起来,我们三人也因此得以经常聚在一起吃饭,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夏天啊。
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窗外是辽阔的淡蓝色晴空,暑热未消。我们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景致,一边吃着炖猪肉、冷面,或是西瓜色拉。无论我做什么吃的,都一副大喜过望表情的惠理子,还有默不做声闷头狼吞虎咽的雄一,我是为他们而做的。
馅塞得满满的蛋包饭、令人赏心悦目的炖菜、油炸食品等等这些东西——学会它们的做法用掉了我很长时间。我从没想到,我的障碍在于性格上的毛躁,而它竟然会对菜肴产生那么大的负面影响。我常常等不及温度升到一定高度或是水全部沥干就动手,就是这样一些我认为的细枝末节问题,最终却会毫不含糊地反映到菜肴的色和形上,不禁使我愕然。这样的成果,即便能够称得上主妇做的晚餐,却绝对无法与照相凹版印刷的那些菜肴的照片相媲美。
无奈之下,我决定事无巨细都细心对待:仔细擦干净碗碟,每次用完都要盖好调味盒的盖子,沉下心来考虑好顺序,急躁不安的时候,就停下手,做做深呼吸。最初曾因焦躁而绝望过,但突然有一天发现一切都开始纳入正轨的时候,感觉就像连自己的性格都发生了变化!尽管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能找到现在这份烹饪助理的工作,实在不易。老师是一位有名的女性,她不仅在培训班里教授烹饪,还有许多电视、杂志上的引人注目的工作。我通过了考试。后来听说当时应聘者当中通过考试的人多极了……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经过一个夏天的努力,能进入那种地方,我觉得自己幸运之极,有些沾沾自喜。但当看到那些来班上学习烹调的女人们时,我才恍然大悟,我与她们在学习态度上存在着本质的不同。
她们生活在幸福之中。无论怎样学习,都不要跨出幸福的范围之外,她们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而或许教育者就是她们慈爱的双亲吧。因而,她们并不懂得真正的快乐,不懂得抉择优劣。她们只是单纯地去完成自己的人生,认为幸福是极力避免孑然一身的感觉。我也希望会有那样的人生,穿上围裙,展开如花般的笑颜,学学烹调,投入激情,带着烦恼或迷惘谈场恋爱,然后步入婚姻殿堂。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人生啊!美妙而又温馨。尤其当我极度疲倦,或是脸上长出疙瘩,或是在寂寞的夜里四处打电话却找不到一个朋友的时候,我就会厌恶起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出生、长大,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都让我懊悔。
但是,在那厨房里度过的夏日,却是无比幸福。
烫伤还有割伤并没有令我畏惧,熬夜我也不以为苦。每天都充满期待,跃跃欲试,因为到了明天,又可以迎接挑战。做萝卜糕的顺序,我记得滚瓜烂熟,萝卜糕里倾注了我灵魂的碎片;在超市里发现的红彤彤的西红柿,我视之如珍宝。
就这样,我体会到了快乐,且已无法回头。
我不断提醒自己,我会在不知什么时候死去。否则我就不会有活着的感觉。这一想法引导我走向现在这样的人生。
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悬崖边,终于走上了大道,长舒一口气。而当身心俱疲,感觉已达极限,抬头仰望,明月的美丽令人为之动容。对于这种异乎寻常的美,我深有体会。
打扫干净,做好准备,已是入夜时分了。
门铃响了,与此同时,雄一抱着一个大塑料袋,一脸苦相地推开门,出现在门口。我迎了过去。
“真不敢相信。”他说着把袋子重重地放到地上。
“怎么了?”
“你说的东西都买了,结果一看,一个人根本拿不上来,太多了。”
是吗。我点点头,原本打算置之不理的,看雄一真的生气了,没办法只好和他一起下楼到停车场去。
车里面还有两个庞大的购物袋,光从停车场里面搬到入口,就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当然,我也买了好多自己要用的东西。”雄一抱着较重的一个袋子,说。
“什么东西?”
我朝抱着的袋子里看了看,里面除了洗发香波和本子之外,还有很多软罐头食品。可以想见他最近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些,你多拿几次不就行了。”
“你也来搬,一次不就搬完了吗。看,月亮多美!”雄一扬起下巴,指了指冬夜空中的明月。
“哎呀,真的呢。”
我揶揄地说。临进大门,我又不禁回头瞥了一眼依依多情的明月,只见月轮渐满,银辉皎皎。
站在上行电梯里,雄一又说:“还是有关系的吧。”
“什么关系?”
“欣赏过这么美的月色,肯定会对你做菜有影响吧。我不是说做‘赏月乌冬面’那样间接的关系。”
“叮咚”一声,电梯停了。我的心一瞬间变成了真空。一边走着,我一边问他:“你是指更本质性的?”
“就是就是,人性方面的。”
“有影响,一定有影响的。”
他话音未落,我就立即接口说。如果这是《百人猜谜游戏》节目现场的话,“有,有”的喊声会像怒吼声一样响彻会场的吧。
“被我说中了。我一直以为你是要当艺术家的,私下以为对于你来说,菜肴就是艺术。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厨房的工作啊。这也很好啊。”他一个人不住点着头,表示着理解。最后几句,声音低得几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我笑了,“你真像个小孩儿。”
刚才的真空蓦地变成一句话从脑海中掠过:“只要有雄一你,什么我都不需要。”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却如同一道强光划过眼前,晃得我为之目眩。我困惑不已,心中满是这句话的影子。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3)
做晚饭用了两个小时。
这中间,雄一或是看看电视,或是削削土豆皮。他的手很巧。
对于我来说,惠理子的死讯还在遥远的他方,是我无法正视的黑暗现实,此刻它正乘着惊惧的暴风雨一点一点地在向我靠近。而雄一呢,就是滂沱大雨中的杨柳,垂头丧气,一蹶不振。
因此,我们两个就算聚在一起也故意回避谈论惠理子的死亡,恍惚间一次次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和概念。现在要做的只有两人待在一起。没有其他的事,没有未来,只有一个安宁的空间存在,温暖着我们。然而,虽然我无法表述清楚,但有种感觉,觉得我们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这种预感强烈而令人恐惧。它的强烈反而使我们两个身处孤独阴霾中的孤儿情绪高昂起来。
当夜色深至透明,我们开始吃起做好的巨量晚餐。有色拉、派、炖菜、油炸丸子,还有油炸豆腐、凉拌青菜、鸡肉拌粉丝、红菜汤、咕咾肉、烧卖……哪国菜都有。我们毫不在意时间,尽情喝着红酒,把菜全都吃光了。
雄一竟然一反常态,喝醉了。这点儿酒就……我觉得奇怪,往地板上一看,才发现一个空酒瓶躺在那里。我心里一紧,看样子像是在我做饭期间喝光的,不醉才怪。我惊讶地问他:“雄一,这一整瓶都是你刚才喝光的?”
他仰面躺在沙发上,咯吱咯吱嚼着西芹“嗯”了一声。
“一点都不上脸呢。”
听我这么说,他突然满脸悲戚。喝醉酒的人可不好应付,于是我问他:“怎么了?”
他神情严肃地说:“刚才的话,印象太深了。这一个月来大家都这么说我。”
“大家?是学校里的人吗?”
“嗯。”
“这个月你光喝酒了?”
“嗯。”
“怪不得想不起给我打电话呢。”我笑他。
“电话看上去亮闪闪的,”他也笑笑,说,“晚上,喝醉回来的时候,电话亭不是有亮光吗,黑漆漆的路上,老远就能看得见。啊,一定要走到那儿,去给美影打电话。电话号码是×××—××××,我都翻出电话卡,进电话亭了,可是又一想,现在自己在什么地方,打了电话要说些什么,就一下子不耐烦起来,电话也不挂了。然后回家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就会做梦,梦见你在电话里哭,生我的气。”
“哭着朝你发脾气,是你自己想象的吧。百思不如一试。”
“是啊,一下子变得这么幸福。”
又听他声音充满倦意,断断续续地说起来,大概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母亲不在了,你还来到这里,来到我跟前。我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是你来冲我发火,跟我绝交,也是没办法的啊。那时候,我们仨一起住在这里的日子,想起来就不好受,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从前就一直喜欢有客人住在我们家的沙发上,铺着崭新洁白的床单,明明在自己的家,感觉却像在旅途中一样……最近我自己也没有正正经经吃顿饭。有几次打算做饭来着,可是食物不是也发光的吗。吃掉了,光不是就没了?觉得太麻烦了,索性光喝酒。我一五一十对你明说的话,或许你会待在我身边,不回去了,至少有可能会听听我的唠叨。那会有多幸福啊!可是这种期待又让我害怕,害怕得不得了。要是期待落空了,你朝我大发脾气,我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