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很有自信。我白了他一眼,悄悄掏出耳机戴在耳朵上,听我昨天新下载在MP3上的音乐。
李子洋自觉无趣地转过头去,手中的笔不断地转来转去。我摘下耳机,悄悄地放好,看着他的窘样儿忍不住在身后一脸坏笑。
夏衍说:“刘怡然你真坏呢。”
有句话说,“冤家路窄”。意思就是说,假如冤家走上同一条路的话那条路就会变窄。这很有趣。
物理课上,我们那个已如黄花的瘦小的物理老师今天仿佛完全变了一个样子。我至今记得昨天在她的课上席阳拿光盘照她的时候这个愤怒的老女人是如何冲下来一把夺过光盘然后大步转身甩门而去。那个时候班里的每个人都在思考她出去以后门上的那块玻璃会不会因受不了巨大的冲击力而被震碎。结果证明没有。这很让人失望。当然我同时也在心里骂席阳这个混蛋。这个老爱惹是非的臭小子又给我报废了一张王家卫的好电影。
我们的物理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衫,暗灰的格调似乎跟她套在外面的那件白色外套有些不搭配。但我们已经习惯了她的自欺欺人,老是喜欢把自己的年龄压缩十岁甚至二十岁。多无聊。不幸的是她的模样给人感觉她比实际还要老十岁甚至二十岁。这真让人难过。
教室里十分安静,怎么形容呢?我不想再借用“针”这个意象,那就只好说:教室里太安静了,都没有办法形容了。现在我为自己的文底感到失败。
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席阳。好笑呵!他居然在自己桌子上竖着一块“请勿骚扰”的牌子,脑袋盖在外套底下蒙头大睡。
我们苍老的物理老师往这边瞅了瞅,脸上瞬即露出不屑的笑容,怎么说呢?“笑容可掬”吧。然后她掏出课本拍两下桌子,微笑着说:“好了,我们来讲昨天剩下的习题。”这个女人老是喜欢变换着花样来表现自己的笑容,然而事实上她的宽容只是针对她自己的。对自己宽容,对他人刻薄,这几乎是所有内心狭隘而又道貌岸然者的共同作风。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让我想想。对了,有一次我在上楼的时候很不小心地看到我们那个无比爱美的物理老师一边往上走一边左看右瞅自己腿上的新裙子。我快跑了几步回来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席阳。席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拍桌子大喊了一句:
“操,老妓女!”
而这个时候,我们的物理老师正好一只脚踏进了教室。她那隐含愤恨的眼光让我心中有一瞬间不自主的惊悸。
我还能说什么呢?
第二部分桦树歌(3)
(3)
这是个好地方。
我喜欢在傍晚的时候来学校对面这家咖啡馆喝点冰镇汽水以及听一些乐队的咿呀吟唱。这样的气氛会让我感到心情舒爽。
席阳告诉我说第四节课“比目鱼”找他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就还给了他那张光盘。我喝了口汽水问:“那他有没有跟你动武啊?”
席阳假装差点儿被一口汽水呛到,说:“动武?‘比目鱼’敢跟我动武?我靠!”
这回换我差点儿被汽水呛到,心想吹牛啊,都不脸红了。我可以肯定这厮今天在办公室里至少蹲了半个小时。他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我恰好路过办公楼三楼送上周的周记本,那个时候席阳脚一歪差点儿就要倒下去,我忙上前扶住他问怎么啦,用不用我帮忙?席阳一把推开我说不用!靠,又没死!我说,怎么这样了啊?席阳打肿脸充胖子,说没事儿,出门时给门撞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送你周记去吧。
这人永远都这么坚强。或者说,死要面子。真不懂。
我喝下一口饮料,坐在我临位的一个女孩子跟我一样也拿吸管吸了几口。我发现她跟我们一样都喝“梦飞”的饮料,饮料瓶上有Pink Floyd酷酷的照片和十分有杀伤力的奇怪发型。这个女孩子怎么有些眼熟呢?我在想。
我低下头,敲了敲桌子,然后伸出一个指头往那边指了指。
席阳转头看了看,皱皱眉。“什么意思?”
“嘘——”我放低声音说,“认识那个女孩吗?”
席阳摇摇头,说:“不认识。你认识啊?”
我说:“也不认识。不过眼熟。”
席阳咽下一大口饮料说是啊是啊,漂亮女孩子你都眼熟,真无聊啊!
我们离开那家咖啡馆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那个女孩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在那一刻立即想到了我在远方的一个表姐。
对呀,她长得很像我的那个表姐!
我差点就喊出来了。这真是个奇迹!我想。
(4)
周二下午。头两节作文课。
天气实在热得不像话,三月份有这样的天气简直让人沮丧。我抱着一大摞作文本从办公楼里出来,埋怨我们的语文老师没有提前通知我把本子取回来。要知道,做语文课代表其实是件最麻烦的事情。就好比将军手下一个小小的职务员,没有说话的权利,只有劳动的义务。算不算是个官呢?应该也算吧。但只是个负责做事情的官。这就很让人头痛。
三月的校园美得让人无所事从。鸽子都快疯了,在空中兴奋得打架,大吵大闹,白色的羽毛到处乱飘。我乐得大笑,这群会飞的家禽老是把自己当老鹰看待,多愚蠢。我一向热衷于介入动物之间的争斗,这他妈真是个癖好。
“呀!对不起啊!”我只顾赏风景撞到一个人身上了。
她仓皇蹲下身为我捡掉在地上的本子,一边理着头发一边说,没关系没关系,不怪你呢。说完她把本子递给我,微微一笑,迅速地转身跑掉了。
“这女孩真奇怪。好像见过呢。”我心想。
回到教室,立即有几个人拥上来围住我。
“发作文了发作文了!”韩晓晓说,“你真啰嗦呢!有我的范文吗?”说完把本子都抢过去,好像那是他的宝贝。
我说:“上面的要放前面,待会儿可能要读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你看着办。”然后我回到位子上。几个人开始吵嚷着发作文。
按照以往的经验,每次作文课上都要拿出一段时间欣赏和交流上一堂课写得比较好的作文,也就是所谓“范文”。说实话,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尽管我的作文每次都属于“范文”。这令很多人羡慕不已。比如韩晓晓,他每次都第一个冲上来问,有没有他的范文。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他没有,于是只好说:“不知道啊,你自己看吧。”你看,做语文课代表有多麻烦。
然而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坐在我后面的席阳在整个发本子过程中都表现得局促不安,仿佛身上有很多不安分的小虫子。我回头瞅了瞅他,说:“不对啊。”
席阳急得直跺脚,低声问我:“怡然啊,我的呢?你没给弄丢吧,我写一个周才交的啊!多不容易。”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周围有好多人都在看他,眼神表示这样的情况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我们的语文老师曾给席阳的文章作出过评价,叫“缺乏想像力”,于是这样的情况在大家看来的确算是个奇迹。
坐在他旁边的陈染忍不住笑着说:“不会是——翻身了吧,要做范文了?”
“呀!”席阳猛地站起来。“快看看快看看,前面有我的没?”这真搞笑,席阳的动作在这一刻幼稚得像个孩子。
前面的郭海撅屁股翻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大喊:“哇KAO!真的耶!你们快看啊!”说完抽出一本作文在头顶乱舞,模样仿佛那是他的作文。
全班顿时哗然。
有说:“发热了啊,哥们儿。沸腾了都。”
有说:“席阳啊,你步行去申请吉尼斯纪录吧!”
有说:“闭嘴!要骑自行车去!”
有说:“不公平啊,我的怎么没上去,那么好……”
还有的什么都不说,直接往这边扔废纸团。而这个时候席阳却显得异常镇静,他的形象让我立即想起了《手机》中开会的葛优,那么沉着老练,刚才还一副兴奋到不行的样子,现在立刻成了“宠辱不惊”。真快呀!
第二部分桦树歌(4)
预备铃后,我们年轻的语文老师穿着件雪白的衬衫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立刻引起了班上一阵细微的小骚动。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开始小声议论语文老师穿白衬衫的形象有多帅,甚至有人不小心说出就像《简单爱》里穿白衣骑单车的周杰伦。这真让人尴尬。
我们语文老师姓隋,二十几岁的帅小伙,有点像约翰•;列侬,除了鼻子跟眼睛。初中时他就教过我。在我升入高中的第一天他就在密密麻麻的人名里一眼看到我的名字。后来我知道了在我升入高中的同时他也被调离了原来那所学校,进入我们这所名副其实的重点高中。再后来在他的推荐下,“比目鱼”安排我做了他的课代表。整个事件就好像一部充满离奇跟巧合的戏剧。然而生活往往就是如此,反复无常,又很戏剧化。于是有人说:“生活本身就是一部冗长的戏剧,只不过我们看不到结果。”
席阳在后面悄悄踢踢我的凳子,低声问:“我那篇会不会是反面材料啊?”
我说:“不会不会。隋老师没这习惯。多打击人自尊啊!”
席阳点点头,“但愿如此。”
被叫到名字的同学开始一个一个地走上讲台,面向同学读自己的作文。这个时候班里应该很寂静。我清楚地感到席阳在后面急得又晃桌子又转笔。这真好笑。我拍拍他的桌腿说:“别紧张,还有几个没读呢,看你的样子!”
在读我那篇文的时候我特意往桌角瞟了一眼,发现席阳的作文本被放在剩余几个的最下面。这应该是隋老师自己的安排。有什么用意吗?我在想。真奇怪。
后面几个同学一一读了自己的文章。剩下最后一本,隋老师拿起来翻看了两眼。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旁边一些人都把目光聚集在席阳身上。离他最近的陈染把头埋在课本底下低声笑着说了句:“真隆重啊,读个作文都放在最后。”
席阳没理她,用课本挡住脸,“哗啦哗啦”一阵乱翻。
隋老师故意咳嗽了两声。咳嗽的用意就是引起大家的注意。之后往席阳这边瞅了瞅,换用一种声调说:“我这里还有一篇文章,但是在跟大家交流之前,我想先就我个人提一个问题。”
他稍一停顿。班上此时又迅速起了一阵骚动。就好比平静的水面被人扔了块石子,微小又惊悸的波澜立刻向四周蔓延开来。
“嘻——搞什么啊?”
“不明白。”
“吃错药了?”
“不好说啊!……”
“这真有意思!”……
叽叽喳喳之后,隋老师拿板擦拍拍桌子。“安静安静!”他说,“我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请大家注意看着我的脸。”
“咦?”四下一片狐疑。每个人把目光集中在同一张脸上。那张脸上有什么呢?有答案。
“请问——我的脸像什么?”
我在那一刻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