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本不欲打断,眼尖却望到他身后,移步而来的白素贞搀扶着素净面容的老夫人:“白姐姐!”她快快地叫。
“妹妹可来了。”白素贞以眼神示意小青对老夫人行礼,“娘,这就是我说的要来借住几日的娘家姨妹,叫作小青的,小我五岁,今日才十九呢。”
“许老夫人好。”小青乖巧地唤,任许老夫人的眼光将自己上下打量,是满意地点头:“素贞,你这个妹子同你一样俊俏。
“老夫人过奖了。”小青会意地谦虚,奇怪身边法海的突然静默,她没时间多问,随着白素贞的引领转身对住法海身侧的男子,白素贞先开了口:“相公,这就是我妹妹,小青。”
“姐夫好。”小青甜甜地叫,蹲了半身,伞柄一转,有点失力道,差点脱手击在那“姐夫”的肩上,她抱歉地吐舌,并不在意地笑,看那“姐夫”突然愣住地盯着她的脸——“小青!”然后转头去看法海,“是小青。”他像被神法定住了身子,只睁眼看着她。
不知所以的小青移动身子,勾起脚尖用地上的小石子打法海的腿。“砰——”一下,石子撞到许仙脚上,只有白素贞看到误会地抿嘴,活跃气氛地攀住许仙的臂:“相公,怎么了?”
“哦,没什么。”许仙低了头,再抬起时已开始笑,只是眼中的黑色透着阴沉。他轻带着白素贞转向法海:“素贞,这是金山寺的法海禅师,快来见过。”
“是,法海禅师。”跟着丈夫的动作她有礼地问候,抬头的时候却是一愣,有小小的惊惧,望见法海眉间的青痣,“天星僧人!”她望向小青,得到肯定的点头,乞求地看他,怕有异动。法海却只是一笑:“我是出寺去远游,这不,刚回来一看了你的信便来了,恭喜许老夫人了,城中对此夫妇多好评,相信善果长存啊。”
“大师说笑了,小儿女罢了,快里面请。仙儿,别让客人都站在门口,成什么话。”许老夫人并不掩藏得意,当下牵了小青的手,“我平日只嫌这里冷清,你来了好,给我也作个伴儿。”
“老夫人错爱才好。”小青识趣地收伞,搀着许老夫人进屋。
许仙看着她,拉过自己的妻子:“素贞是第一次见法海禅师吧,可要多请教他,有名的讲经者呢!”
“一定,一定的。”温顺地点头,白素贞在法海经过的时候下意识地避让,是有常识的妖对佛的敬畏。
小青瞄到了只是好笑,故意地伸手来拉素贞:“姐姐快来。”示范地拍了拍法海的肩,“大和尚,你也快进来啊。”她说的时候态度自然活泼却不轻佻,所以许老夫人只当她年少爱说笑并不指责她失了女孩子的庄重。
素贞知道她是在暗示法海并不可怕,可他是天星僧人啊。“那又怎样?我们又没惹他。”小青低低地暗语,宽慰地握一下素贞的手,许仙都看在眼里。他是明白的尖眼人,太明白了。走在最后关了门,他背对众人的脸一霎那的变色,沉如暴风雨前的湖,是墨色的怒。
有人一直在盯着她,如针样的目光含利却未必是恶意,让她浑身起刺,坐站都不舒服。
奇怪,小青借举筷的动作挥动衣袖,故意地砸落了瓷碗,“啪——”“唉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乘机离了饭桌,她劝住白素贞欲站起的身子,“姐姐,我来。”想躲到厨房里透气去。许家的房间并不多,她大概记得刚才许老夫人端菜的方向,用自己的手巾包了碎瓷,她心疼地看新衣上溅到的油渍,才想起都忘记炫耀自己的这身新衣,和伞也配啊,皆是桃花红艳一片。自得地笑,她走出去,灵巧地转弯正是厨房的方向。
“相公,你不舒服吗?怎么吃得这样少。”素贞相信小青的能力也觉得她不过是爱玩,只全心看许仙。担忧地皱眉,她实在奇怪丈夫的心思,不是她敏感,真的都在小青身上。为什么?勉强地笑,她握筷的手有一丝用力,使劲按住许仙欲起的身子,她近乎哀求地看他,“再多吃点,都是娘亲自下厨的菜色呢,选了你喜欢的素食。”
“嗯,辛苦娘了。”许仙闭了闭眼,转头看母亲,安抚地拍拍素贞的手,他低头在她耳边轻问:“素贞,那小青是你的‘妹妹’,娘家的妹妹?”
“嗯。”素贞看他疑问的眼神,恍然悟过来,她怎么忘了两人的秘密,开怀地笑,终于放下悬着的心,她娇媚地偏头,“就是我娘家的妹妹。”是只有他才意会的意思啊,这个男人知道她的一切,一切呢。就这样舒展了眉头,她连对坐的法海都有勇气正视起来:“真是对不住呢,法海禅师,不知道您要来也没特地准备,这些素食还和您胃口吗?”
“这样已经很丰盛了,许夫人——”法海有礼地回声,特意加重的称谓使得许仙转头。“禅师过奖了,您还满意就好。”不明白两个男人间的眼光,素贞只是尽责地布菜,照顾许老夫人,做自己称职的许氏娘子,就是许白素贞啊。忘记了厨房里的小青或者并不想记起,她的眼光只是无意地扫厨房的方向,在许仙不在意时瞄他的目光不全是了然的宽慰还有女人的多虑,她不是蛇已经很久很久了啊。
“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午后的风倒也清凉,用结实的伞柄做支撑,小青确定许家的人都在房子午睡才偷溜出来。就着院后的葡萄藤舒展身体,并不会傻到在光天白日下化成蛇的本体,她只是让身子尽可能地随藤摇摆,享受一点清凉,惬意得很。
“白素贞的妖气呈淡紫色,已经呈现透明的白,应该安度过七劫,在等进阶的机会了,道行也比你深,味道都是一样,那么是一千五百年左右的蛇妖吧。”背着手在散步的法海站得有点远,正好可以平视小青的眼。研判的视线本来指责后来是叹息,小青隐约听到他说天命之类的废话,没有回的意思。
反正知道他厉害,能一眼看穿素贞姐姐也是应该,只是:“大和尚,人家安心做人了,也没干坏事情,你可别多事。”她也只能说到这里,管不了法海,最没能力的小妖是她自己,但“如果你多事,我拼了性命不要也让你难看。”她说得软绵绵的,风一吹她真的困了,睡前的低语轻轻的,真的不像威胁。
法海的脸色却一正:“这么深的姐妹情谊吗?我记得了。”
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结论,小青想嗤之以鼻,可没力气,于是闭眼,睡。她其实的支撑一边是葡萄藤,一边却是那柄新的紫竹桃面伞。是配衣服的好伞,她都撑开了还可以遮阳,直觉里“我也许要考虑换个地方住哦,和尚。”她有微惧,对那个姐夫,叫做许仙的男子对着她的背影如火的眼光和轻微的唇语,她不幸捕捉到了:“前汉蔡巨《小列女图》。”好熟悉的名字,记忆里真的东西在浮动,她刻意压下了,“和尚,我认识个新朋友,他叫做沈石。”
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法海说这个,可他是天星僧人吧,她半掀着眼皮和他睿智的视线衔接,微点了下头,看他皱眉:“小青,小青,你是真的聪明。”是吗?她犹疑着,没有再问,仿似睡着了。
第三部分第2节 情窦初开
“娘,是我。可以进来吗?”
“石儿吗?快,快进来。”
屋子本来阴冷,房门紧闭,靠里的木板床上躺着的人又安静,时间静止一样地凝住,突响的敲门声是惊动一切的石子。
门从外被推开,阳光迫不及待地从缝隙里泄进一室光明,催起本拥被静眠的女子。不过中年光景,素净的轮廓清楚,看得出年少时惊艳一方的模样。现在也是可亲的容颜,只是苍白,双瞳里全是急切,望向声音响起的方向,焦距却是茫然,伸出手去在空气里摸索:“石儿,石儿吗?快,快过来,让娘看看。”
“娘,是我。我在这里。”有力的掌握住母亲的手,冰凉的指贴在她温热的颊上,沈石蹲跪在妇人床边,热切的眼光全是担心和思念,“娘,您可回来了啊!”
“嗯,嗯,又没好好吃饭吧,你又瘦了。”细细地摸索,用指尖感觉记忆里的轮廓,沈夫人的眼噙着浅浅的水雾,“都是娘不好,没有好好照顾你。”
“娘说的是哪里的话啊?”沈石佯怒,孩子似地撒骄,拥住母亲孱弱身躯,“娘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过是些老话,要我放宽心多休息。”拍拍儿子的肩,沈夫人眨掉眼里的水份,视线里就是黑暗,指头的温热却是她的儿子啊,她和他的血脉呢!偷偷地咽下心中的低叹,她尽量随意地问道:“家里人都好吗?你爹他——和你二娘都好吗?”
“我很好,他们也都好。”咬着唇答话,沈石将母亲的期待看在眼里,不忍地闭眼,他努力做出轻快的口气,“爹说晚些时候就来看您呢。”
“是吗?”沈夫人惊喜都写在脸上,立时直起身子,松开握住儿子的手,“石儿,你帮娘看看,娘随身那个楠木箱子他们给拿来没有,里面有娘的那件紫罗衫裙快要丫头去整好,娘要换上。”
“别急,娘,别急。现时才是正午,爹要晚上才过来,您有的是时间。”按住母亲的身子,沈石的口气是劝哄的轻柔,脸色却更沉,“您放心,那套紫罗衫裙是不是?我亲自取了去整好,您放心。”
“好,好。只是你爹向来注意细节,石儿,他最喜欢我穿紫衣,说我穿了脸色更白,涂了胭脂就花一样娇艳。呵呵,他嘴可甜,你小时也和他一样,犯了错便会找我撒娇。”沈夫人不自觉地回忆,绯红上了颊和胭脂一样效果。
沈石看了却更心疼,咬着牙无法说话只是点头,想起母亲原看不见,又勉强地开了口,“是,是的,娘。”
“你爹最喜看我梳妆,那一次我对镜盘发,他却蒙起我的眼晴,不让我看,我觉得发髻间一凉,再睁开眼便看到一枝桃木簪子,七分长一寸半宽,是你沈家传长媳妇的礼物,你爹只是笑,对我说‘如桃花起春,拂面而柔’。我知他赞我貌美却怎能承认,只是笑。石儿,我……我……”沈夫人说得急,空着的双手不自觉地落在被子上,攥住被角,对着儿子的面更红。
沈石奇怪地探她的额:“怎么了,娘,是又不舒服了吗?”
她还是摇头,红着脸开口:“石儿,娘知道早把东西给了你,心下也想早晚是你的,只是你爹说那簪子配那衣裳最和衬,娘便想只借用一晚可好?”
“娘是说那簪子?”沈石为难地低头,“娘,那簪子不在我这里了。”
“不在你那里,是弄丢了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那簪子可是要传给你媳妇的东西。”沈夫人难得的大声,对着沈石摇头,激动得咳起来。
“不是的,娘,我把它送给了一位姑娘。”沈石连忙帮母亲顺气,快快地说。
“姑娘?”沈夫人一愣,慢慢地明白,笑花上了唇,她循声努力地点头,“已经定下了吗?这位姑娘便是石儿的心上人了。”
“娘——”沈石只是摇头,心头一惊,心上人吗?他只是,只是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