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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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精神-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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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强调量化,坚信“管理出效益”,使得大学的工作目标,明显背离独创性原则,而片面追求数量上的繁多。其客观效果,很可能是催生出大批的平庸之作。这一点,是量化管理最受人诟病的地方。谁都知道,论文和论文不一样,不能以数量定高低;学术上的是非曲直,无法用民主投票来解决。而主事者也自有其苦衷:之所以凭数字定英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让你生活在一个权威缺失的时代。既然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敢拍板,谁也不想承担责任,那就将命运交给电子计算机吧。所谓“数字面前人人平等”,实际上是大学丧失评价尺度的遁词。因其表面上的平等,掩盖着实质上的不平等。    
    过于相信数字,不仅仅是技术手段问题,更重要的是心态及立场。还是在北大百年校庆期间,我曾谈及必须分清什么是大学的主体,是教师学生,还是行政管理人员?此提问被认定是主张“教授治校”,有抢夺领导权之嫌。这里不想辨析民国年间北大、清华以及西南联大“教授治校”之利弊得失,单说大学里的工作,到底是以教学、科研为中心,还是以管理为中心。假如是前者,就必须着力于调动教师的积极性,尊重其工作兴趣,任其自由发展,尽可能为其攀登学术高峰创造最好的条件,而不是迷恋于如何提高管理的效率。    
    现在各大学里为改革制定政策以及具体实施的,多为行政部门,故不可避免地多从管理的角度思考问题,用心良苦,但效果不见得好。相信广大教师的学术良知,不将主要精力放在防止偷懒,而是鼓励创新,这既是对“人”的尊重,也是对“学术”的理解。原复旦大学校长杨福家曾以普林斯顿大学为例,说明创建一流大学必须有“大爱”,方能“营造一个有利于产生学术大师的良好的研究环境”。下面这段话,我很感兴趣:“正是因为她的宽容和‘大爱’,安德鲁·怀尔斯教授才有可能9年不出1篇论文,埋头苦干、静心研究,解决了困扰世界数学界长达360余年的一大难题——费马大定理,最终获得历史上惟一的菲尔兹特别成就奖;她也允许患有精神病的天才数学家约翰·纳什静心地生活在校园内,并给予极大的关爱,终于使他在与疾病搏斗30年后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充分体现了人类应该具有的‘美丽心灵’。我想,这恐怕就是普林斯顿大学成为美国第一大学的真谛!”(《一流大学需要大楼、大师与“大爱”》,2002年9月17日《文汇报》)    
    当然,你可以说,杨先生现在不当校长,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在他的校长任内,教授们全都几年不出一篇论文,看他着急不着急。这确实是个难题。大学里的管理,既要放得开,又要收得拢,分寸不太好把握。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可过多的规矩,又必然对天纵之才造成束缚。我曾不只一次提及,大学教育的微妙之处,在于如何“为中材制定规则,为天才预留空间”(参见《中国大学十讲》221页,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    
    说说容易,真做起来,难度很大。谁是必须遵守规则、服从管理的“中材”,哪个又是可以特立独行、自由发展的“天才”,你来定?将来被你认定的“天才”一事无成,被划为“中材”的反而成绩斐然,看你怎么交代。由行政当局钦定若干种子选手(比如“跨世纪人才”之类),不见得就能保证比赛的胜利。况且,此举很可能极大地挫伤其他选手的积极性,焉知奖杯最后不是落在那些原先不被看好者手中。真正的学术创新,既需积累,也讲机遇,往往不能以常理推测。你很想要的,不见得就能得到;你没想到的,反而可能翩然而至。作为大学,最好的策略是,“时刻准备着”,迎接突然的挑战与荣誉。    
    面对着这样一种两难局面:或因管理太松而有所懈怠,或因管理过严而有所压抑,你问我怎么办?我的答案很明确:选择前者。理由是,好大学里的好教授,你不必管他/她,也不用催他/她,他们比你还着急;让其自由发展,不计较一时一地之得失,方能有大成。至于有些人因此而偷懒,没关系。因为,在我看来,一大堆无关痛痒的小成果(不说粗制滥造),还不如一个大突破。目前各大学的基本状态是,鼓励小打小闹,而不敢“拿生命赌明天”。如此追求稳妥,不敢冒险,很大程度是现有的评价及管理体制决定的。     
    建立规章制度,加强学术管理,这一努力,有其合理性,也值得提倡。尤其是如何选拔人才,防止近亲繁殖,杜绝武大郎开店,对于中国大学来说,更是生死攸关。只是必须记得,管理有效,但并非万能;而且,管理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大学的管理工作,应包含对“人”的尊重,以及对“创造性劳动”的理解。前者涉及“尊师重道”,后者则不妨称为“放长线钓大鱼”。如此具有弹性的、不乏人情味的管理,方才可能“营造一个有利于产生学术大师的良好的研究环境”。    
    


第六部分 大学之问题与改革第87节 榜样如何获得

    中国大学积弊甚多,必须改革,这我不怀疑;改革大业起步于“向世界一流大学学习”,这我也举双手赞成。问题在于,中国的高等教育是否必须而且能够“与国际接轨”。这里应该追问的是,哪个国际?什么轨?怎么接?所有这些,都必须认真推敲,而并非不证自明。    
    办大学没钱不行,有钱也不一定就行。这和建工厂、修工程不一样,后两者,只要有足够的技术与资金,就能顺利达成。一年建成世界第一的上海磁悬浮列车或者弄出个北京现代汽车厂,这都是奇迹,但并非不可能。可你要是抱着这种念头来办大学,肯定大失所望。没有十年八年,新大学很难像个样子。这里说的不是占地面积、建筑设计,或者著名学者、优秀学生——这些都还可以用钱来买,惟有学校的风气与传统,必须靠“养成”,急不得。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不算那些走了弯道、摔了跟斗,甚至忙了几十年、上百年还没真正上路的。    
    办大学难,难在不能依样画葫芦。榜样不难找,可人家一招一式背后,都有深厚的历史底蕴,你光学表面的架势不行。我说过一句很“刻毒”的话:最喜欢拿某某大学说事,并将其作为标尺,用来衡量、批评中国大学的,往往是访学半年的专家。因其确实有所了解,可又知之不多,急于找到榜样,只看到人家的好处,而没来得及追问这些“招式”所隐含的意义及其来龙去脉。如此“好学”有余,“深思”不足,写写文章,发发感慨,很是精彩;一旦当起真来,用来指导中国大学的改革实践,很难不出现“橘化为枳”的尴尬局面。《晏子春秋》中有这么一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在我看来,比起具体的植物,大学的生长,更讲“水土”,因而更难成功移植。    
    考虑到大学与社会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你希望超越“技术训练”,就必须面向本土,兼及历史与传统;否则,你将“水土不服”。新大学的难题是如何接地气、服水土;老大学呢,所有革旧鼎新的努力,都必须顾及已经形成的传统。如果一切推倒重来,把老大学改得“面目全非”,绝对不是好事情。有传统,就会有惰性。老大学的惰性,确实给改革带来很大的阻力,让具体操作者感觉动辄得咎,举步维艰。可正是这种抵抗,使得任何人都无法凭借一时之勇气与意气(即便是光明正大),改变大学的发展方向。大学里的任何改革,除了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博弈,还有今人与传统的对话,其结果往往是“非驴非马”。这种“不纯粹”,偏离各方的愿望以及学习的榜样,不一定是坏事情。因为,这有利于大学精神的延续——既与时俱进,而又不丧失传统。    
    改革者在设计方案时,一般都有很具体的追慕对象。就像写论文一样,有人博采众家之长,有人固守一家边界。后者的措施成龙配套,亦步亦趋,容易学得像;前者则必须视野开阔,各家之长如何协调是个难题,弄不好变成大杂烩。但对于立意高远者来说,前者无疑更具魅力,也更有发展前景。1902年,当时的管学大臣张学熙为了重开因庚子事变而停办的京师大学堂,曾敦请各驻外使节提供各国的学制资料。其中驻美使馆提供的资料最有意思。因“国家并未设官管理”,也没有统一教材,只好“经切商美外部”,提供哈佛大学(四种)、哥伦比亚大学(四种)、耶鲁大学(两种)、宾法尼亚大学(一种)等十三本章程(其余两种为中小学课程)。尽管因意识形态等方面的考量(1906年的《学部奏请宣示教育宗旨折》说得很明白,德国与日本的教育“重在保帝国之统一”或“万世一系之皇统”,故最少流弊),晚清各种学堂章程的制定,实际上多采德、日学制;但晚清教育政策的制定者,还是努力“博考外国各项学堂章程门目,参酌变通,择其宜者用之”(张学熙等《重订学堂章程折》)。今天谈论大学改革者,不知是否意识到,诸君信誓旦旦的“与国际接轨”,很可能是个虚妄的目标。    
    不只一次见识过这样的局面:大家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如何“与国际接轨”,冷不丁说到某个具体问题,这时候,留法与留德的,留日与留美的,意见全都不一样。这下子你就明白了,起码在大学领域里,“国际”上并非只有一“轨”。只不过现如今美国独步天下,成为惟一的超级大国,其强大的经济与军事实力,使得许多人误将美国大学作为惟一的标准,整天将“哈佛”、“斯坦福”挂在嘴上。文化传统不同,各国大学其实面貌迥异;同一国家的著名大学,也因其成长背景及现实环境的差别,而选择不同的发展方向。就连常被相提并论的“哈佛”与“斯坦福”,其间的“楚河汉界”,也都值得你认真对待。    
    过去的教育家,以我为主,借鉴西方大学经验时,很有节制,知道什么能学,什么不能学;现在可好,认准一家,义无返顾,猛扑过去,表面上学得很快,也很像,可他忘记了,所有的仪式背后,都必须有精神作为支撑。举个近在眼前的例子,眼下渐趋消歇的大学合并之风,便是看对了病,开错了药。这帖药,明显是为了救治1952年院系调整落下的病。主事者用心良苦,只是忽略了国内各大学原有的传统,对“国际标准”的理解也未免过于单一,加上行政主导,实际推行中,出现了“以大为美”的偏差。可就像王则柯所说的,普林斯顿大学和加州理工学院学科门类并不齐全,学生也不过区区数千,但在学界享有崇高声誉(《小的是美丽的》,《开放时代》2003年2期),你能说这不算“世界一流”,不值得仿效?这下问题更大了,你让我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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