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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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洋日记-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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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UCLA 的一位教授对我的研发项目很感兴趣,他准备资助我。”    
       “你不是说你得到全奖了?难道。。。是加州的全奖?不是密大的?”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我试图清一清喉咙,却更加发不出声音来。    
       “是!”    
       “可是。。。”    
       我想说,可是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那一夜,在漆黑的公路上,我们拥抱着。我只知道他曾经因为我偷偷为他修车而气恼,却不知,他的心情原本就是动荡的。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就是后天。”    
       我突然想起去新竹清华做教授的“原住民”。罗教授实验室里的台湾学生们,是否也为阿文举行过欢送会了呢?那欢送会上, 他有没有醉呢?他醉的时候,迎着月光懒散地走回宿舍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给他讲过的小人国的故事呢?    
       他终于要离开了,要到阳光明媚的加州去了。我也曾向父亲许诺过要毕业成家。的确到了应该分别的时候了。然而,又如何谈得上分别呢?我们不过是熟识的同学而已。他来自台湾,我来自大陆。我们原本是不同的,我们以后也会继续不同。    
       我侧目注视着窗外。车子又在经过休仑河上那长长的桥了。河面是那样宽阔,蜿蜒着一直伸向天边。    
       “我们停一停吧,在河边坐坐好吗?” 我轻声说。    
      他却没有回答。我的声音想必是太低了,他或许没有听到。    
      或许我根本什么也没说。 那句话只在心里一闪,从未流出口来。我记不清了。我的记忆原本就是不可靠的。    
       车速很快,超速了很多。他那样专注地驾驶着,我想是不会有什么不安全的。    
       河面虽然宽阔,还是立刻便从视野里消失了。    
       歌声又钻进耳朵来:    
       玫瑰都开了,    
       我还想怎么呢?    
       求之不得,求不得    
       天造地设一样的难得,    
       喜怒和哀乐,    
       有我来重蹈你覆辙。。。    
    


第三部漂洋日记(18)

     阿文去洛杉矶已经有快一个月了。    
       临走时,他要把那辆老丰田车送给我。我执意不肯。他最终同意卖给我,但只收五百元,多一分也不要。    
       我说太便宜了,他说,算上你修车花费的五百元,一共一千,一点也不便宜。    
       我这才想起,他曾给过我一张五百元的支票,而我却一直没有兑现,此刻我已完全记不起将它放在何处了。     
       虽说是他卖车给我,他却倾囊而出,反而借给我八百元,帮助我还清因买机票而亏欠信用卡公司的一千九百美元。 这样算来,我一共欠了他一千三百元。    
       我欠他越来越多了。    
       幸好我仍在Steve的实验室里工作, 而我的家教任务也越来越繁忙—— Sunny 的父母又把我推荐给另外几对父母,从周一到周五,几乎天天都有两三个小时的工作。我的月收入终于上升为四位数。    
       我也许真是非常繁忙,繁忙到没有时间去机场为阿文送行。不过,他的很多台湾朋友都去为他送行了,我似乎根本就没有必要去。    
       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把钱还给阿文了。我打算到时写一张一千五百元的支票寄给他。 多出的两百美元,算作对他的额外答谢。 可我心里又有些担心,如果他不去兑现这张支票,我又如何是好呢?    
       自他离开,我只与他通过一次电话。夜里十点,在我的洞穴里。    
       他问我为何总不在家。    
       我笑答:我的习性你还不清楚? 以前又有多少时间我会缩在这黑暗的巢穴里呢?    
       他也笑了。他说:“你是一只老鼠吗?居住在巢穴里。”    
       我说:“是鼹鼠,不是老鼠。我眼神儿不好。”    
       他笑得更加嘹亮了。我仿佛看到他的笑容,十六七岁少年般的。    
       我们就在这愉快的气氛里道别。我本以为,挂了电话,他便在两千英里以外,于我再无关系了。但是在那夜的梦里,我却梦见了辉,而他穿着中国楼那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    
       更加令我不安的,是梦中我和他曾在夜幕里拥抱。我甚至感觉到了他滚烫的面颊,异常的真切。然而,他的相貌却很模糊,朦胧间,我只见到一个即熟悉而又陌生的笑容,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般的笑容。    
       我为我的梦境而懊恼。幸而现在已不同以往,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汽车,再不必担心在深夜里独自徒步回家。于是,我把每晚归家的时间拖延到凌晨,并且关闭了留言机。    
       我想阿文绝对不会在那么深的夜里打电话给我。他一向很体贴也很周到,一定会担心把房东老太太从梦里吵醒,更会担心把我从梦里吵醒。    
       我竟然如此自私而卑鄙。我利用阿文的体贴和他留给我的汽车,作为躲避他的工具。    
       也许有时,不论对人对己,都免不了需要卑鄙。我甚至打算把阿澜的日记也扔掉。    
       我抱着那本日记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把它深深藏在皮箱的最底层。    
       毕竟,伟和佳慧已经结婚了。阿文也搬到遥远的洛杉矶去了。还有什么可令我担心呢?一本破旧而又没有结尾的日记么?把它藏在箱底,难道它还会在夜深人静时跳出来作祟么?    
       我会不会高估了自己?或低估了那本日记?但愿不会吧。    
       然而时不时地,我仍会想起伟曾经说过的话——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我是不应该再回忆起这些话的。我的记忆总归无法改邪归正。这许多年,我总是这样任它随心所欲地摆布。    
       不过,在北京的那一周,我不是最终没有去紫竹院? 也没有去卧佛寺? 临走的那一天,在飞驰的出租车里,我掩着面,不是终于连古观象台都错过了?    
       我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我的生活终于要走上正轨了。我故意拖延回家的时间,想必以后再也不会接到阿文的电话了。    
       更幸运的,是阿文不曾打电话到Steve的实验室。也许,他不想让Steve知道,他和我依然保持着联系。    
       可Steve又如何会在意呢?他每天仍旧兢兢业业地做着他的工作。他的眉头依然微锁着,更何况,他是从不多话的。他不曾问我为什么请假一周,也不曾问我,我衣袖上别着的黑箍有何意义。    
       我想我不得不承认,Steve的沉默,有时仍会勾起我的好奇。我是不应该对他好奇的。不过,实验室的时光总是特别无聊。不知不觉间,我暗暗地观察着他。    
       也许是这初秋的闷热,不若酷暑那样吸去了我浑身的能量。多出的一丝清凉的秋风,如催化剂般的,偶然鼓舞起我内心的冲动。    
       就在我越发努力试图忘掉阿澜日记的时候,这冲动就越发强烈起来。    
       但是,我向父亲许诺过的事情,又如何可以不兑现呢?    
       幸亏我确信,对Steve的观察是安全的。我确信我是内向的。而内向的我是无法接近异类的。 美国人与台湾人相比,当然就是更加地道的异类了。    
       何况,这样的秋天一年只有一次。    
      而这样的年头希望一生也只有一次。    
       过了这个秋天,过了今年,我或许就可以彻底忘记阿澜的日记了。    
       我于是不再克制自己。 既然观察是安全的,我便观察得越发大胆了。     
       我更加确信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了。秋风一天天的强壮,而我偶然的冲动也越来越频繁。    
      天气凉爽了,Steve穿起一条灰色的牛仔裤。 那裤子的大腿和臀部都微微发了白。也许是洗的次数多了,也许原本就是那样的。    
       他果然不似我所见过的大部分美国人。只从身材一项来说,他便强过了他们——他虽然高大健壮,腹部却不见丝毫的螯肉。    
       我更加仔细地观察着他。他的神情,他的举止。他的沉默。    
      他每天依然准时离开实验室。离开前,他依然仔细整理他的棕发。    
      其实,他只不过对着玻璃门轻轻捋一捋额前的散发而已。这动作虽然短暂,那一刻他的神情却非常专注。那棕发的颜色是恰到好处的。我不喜欢金黄色的头发,我总认为,男人应该有深色的头发。 他的发直而且柔软,经常会有意无意地从额头上斜垂下来,在下午的阳光里,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我却未曾见过他的女友。像他这样健康而沉稳的小伙子,如何会没有女友呢?他一定有,只不过不曾被我见到罢了。    
       他的女友,应该是深爱着他的吧。    
       那么他呢,是否也深爱着他的女友呢?    
       一定是吧。他对着玻璃门整理头发时是那么专注,他的一天,仿佛从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我的一天呢?正在继续着。接下来,我多半会去继续我家教的职责。这职责会一直延续到晚上十点。然后,我会到图书馆或是公共机房,完成作业,报告,或者随便在互联网上游荡一会儿。自从阿文走后,我还不曾留在Steve的实验室里自习。因为在那里,我担心会不小心想起东大停车场那飘忽不定的灯光来。那灯光实在是摇曳得太厉害,在那灯光下,叫我如何把精力集中在作业上面呢?    
       直到过了午夜,我才像一只疲劳的鼹鼠,小心翼翼地钻回我那临时的洞穴,躲藏在彻底黑暗的角落里,沉沉地睡去。    
       然而,我的一天,仍旧在继续着。就在梦里继续着。    
       在梦里,我终于见到了父亲,他展开双臂,等我从滑梯顶端滑下。    
      但是在梦里,我却不曾错过辉。他时而是一身洁白的警服,时而又换作中国楼的制服。还有他的面孔也时常变得模糊起来,越发的不似那同我牵着手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骑车游荡的人了。    
       有时甚至模糊得完全难以辨认。虽无法辨认,却仍能看见那笑容,十六七岁少年般的,仿佛昨天我还见到过似的。    
       等等,容我慢慢地回忆。这张面孔,我确是见过的。    
       就在那喧闹的中国楼。    
       在宽阔的休仑河的堤岸边。    
       在底特律机场那拥挤的等待接机的人群后面。    
       他微笑着走向我。他的声音雀跃着:    
       “冬哥,你记不记得小人国的故事了?你猜猜我用什么方法打蛋?”    
       我于是有些诧异了。从何时起,在梦里,辉不再称我为“澜”了?他为何称我为“冬哥”呢?难道,他已经不再是辉了么?那么他又能够是谁呢?    
       这个想法在我脑海中稍稍停留,我便立刻把它赶走了。    
       怎么会呢,这许多年。除了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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