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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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母亲-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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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两只手在一起拧着,再没说话。她心里知道那林子到底是怎么没有的,可她不愿提它。还是说说原来的树林子吧——“刚才说到了哪里?杨树。对,刚才说了杨树林子。我还没说树底下的野瓜呢。那儿到了夏天、秋天,一定是藏下了好多的瓜。有西瓜、黄瓜、花皮脆甜瓜……也不知是哪儿吹来的种子,什么瓜都全了。我知道那些野生的瓜最爱藏在什么地方,每次都能找到两三个。如果哪块白砂长了旺草,草棵又在树根下变稀了,那么树下准生了一株什么瓜。青草和瓜秧一块儿长在肥沃地方,后来瓜秧长壮了,打败了青草。不信过去看看,一棵瓜秧上结了两个西瓜。要摘下大的,留下小的。那西瓜个头大,像脸盆口那么大。我把大西瓜一口气抱回家,满脸是汗。我该怎么夸这个瓜呢?我说不出来……”

    “它一定很甜。很甜很甜。”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它给打开来,香气就一下溢满屋子。没有办法,有人老远走过来,刚从窗下走过,就闻到瓜味,跨进门来要瓜吃。它脆得很,如果摔在地上,就能跌成一小块一小块。哎,反正如今再也没有那样的瓜了。那是林子里结出的甜果,是大树林子安安静静生出来的。没有大树林子,怎么也不会有这样的西瓜。如今人们可以种上十亩西瓜,可以挑选出最大最好看的,可只要吃一口就知道了,全不是那么回事。真正的瓜是自然而然地生出来的,它跟树林子、跟野花做邻居。瓜秧旁边就是千层菊、是草籽,你能说它们的香气熏不透瓜吗?早晨和夜晚,大树上滴下露水珠,像小雨一样洗着瓜秧。大林子绿荫看不到边,风是凉的,凉气老深老深。要不这瓜打开来能透着凉意?那是树林子蓄在里面的。反正是这么个理儿:没有了那片林子,就没有那样的瓜。如今的瓜别说不甜,就是甜,那也像是甜在舌尖上,甜不到肚里。瓜瓤儿软蔫蔫、热乎乎,放到冰上冰、水里泡,只顶一会儿事,离开冰和水又热了、蔫了。它的内里不是凉的。它会凉吗?太阳晒,热砂子烙,种瓜的人一天好几次去调弄瓜秧。人身上的热燥全都顺着秧儿传到瓜上了。那瓜长成了也是个热瓜。说到这儿你该明白了孩子,如今不会有那样的瓜了,不会有了……”

    宁子默不做声看着跳动的灯苗。他像刚刚吃了一口没有成熟的瓜,满口苦涩。他想如果不听母亲的这番话,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如今的瓜到底缺少的是什么。那片茂盛的、无边无际的杨树林!它消失在哪里?它怎么会从这片土地上走开?是人把它赶开的吗?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呢?他紧紧地皱着眉头,两只手揪紧了衣服。“让我吃到那样的瓜吧,让我伸手摸一摸……”他自语着,后来竟被自己心底泛起的奢望吓了一跳。额上有一层汗珠渗出来,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母亲的白发。

    “有时我们到林子里去,最担心的事就是迷路。杨树林子让人迷失方向再容易不过了。因为它们长得又高又大,走到哪儿都一样;再说它挡住了太阳和月亮星星,人在林子里连个透亮的地方都看不到。有时候也怪,刚刚还清醒着,低头摘一个野枣,抬起头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刚刚迷路那会儿不急,我们几个人还笑。可慢慢就急了。我们就念叨给四周的树木听:大树林子啊,俺可知道你是个好心眼的人。你不会撇下俺,让俺受饥受渴。你是闷得慌,想留住人儿多玩一会儿,你不是坏心。看看吧,来林子里的人也太少了,你多少天不见一个人影,躁得慌。其实俺在这儿多呆上十天半月也没啥,反正你不会饿着俺。到处是瓜呀果呀,吃也吃不完。不过大树林子啊,你知道俺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俺这会儿要回去奶孩子……大伙儿这么一念叨,有时还真的就清醒了,一睁眼就认出了东南西北。这是真的。”

    宁子完全相信这会是真的,尽管他没有理由。
    “你看,树木从来不欺负人。树木长成了一片又一片,望不到边,它跟人还是相处得挺好的。我就琢磨:这世上就该着树比人多才好,树多成林,人要走迸林子里。反过来,树走进人群里,人比树多,世道也就不会好。你一路上会看到不少村庄,一座房子连着一座,街道上只有星星点点的树。那是怎么了?那是树走进了人群里。反正我一想起很早以前的大杨树林子,就觉得如今的事情是给翻过来了。今天的人像过去的树一样多,过去的树像今天的人一样密。这一翻我就不自在了,胸口堵得慌,晚上做恶梦,睡不着。我想出门走一走,怕葡萄藤绊脚,腿抬得老高跨出门去,可一出门脚就给沙子陷住了。我这才想起林子没有了,我老糊涂了……”

    母亲没有糊涂。她把四周的林子记那么清楚,怎么会是个糊涂人。宁子又说:“妈妈,您再说说我们屋子南边吧,原来讲好了要一边一边挨着说嘛,妈妈!”
    “挨着说,”母亲像吃东西一样蠕动了一下嘴巴,说下去,“穿过果园往南不远就是榆树林子了。也有别的树,不过还是榆树多。我们这会儿屋前屋后栽着的榆树,就是那片林子留下的根苗。要入林子,先得过一道水渠。这渠其实是通了芦青河上一道汊子,所以它长流水,没干过。河涨水它涨水,河里的鱼顺着渠水跑了来。这条渠可是林子里最宝贵的一条水龙,人恋它,满地野物也恋它。呆在渠岸上看半天,会看到喜鹊山鸡、野猫狐狸都来喝水。渠水清得见底,钓鱼时,不用鱼漂,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鱼怎么张嘴啃饵。水浅的时候,就有人下去洗澡,会摸鱼的顺便摸几条鱼。渠上有独木桥,我记得是一根老柳树卧在上面。那个老柳树让人踩了多少年,雨后还从缝隙里生出白蘑菇来。到林子里去干什么?要干的事可多了。哪里有榆树林子,哪里就能过好日子。开春,到林子里采榆钱——你不要以为那一定是缺粮食。榆钱蒸熟了,那清香气让人忘不了。这儿的人每年都要吃上榆钱,这样才算过了一个像样的春天。还有榆树根,从上面剥下根肉晒干,用石臼捣成细面——做面条的时候洒上一层,那面条就一根一根滑溜溜的,还有一股香味儿。女人最喜欢它的还是用来浆衣服。衣料洗好了,再用掺了榆根粉的水揉一遍,晾干,用棒槌敲出来。这会儿你再看那衣料吧,又亮又挺,穿都不舍得穿呢。”

    母亲讲到这儿满脸微笑,她好像又亲手整过那样的衣料了。“你看现在的布料花花样样,做成西服、中山装,都好看得不得了。其实他们是没见过早时候调弄过的衣料,那是没法儿比的……说这些干什么。还讲林子吧。那片榆树林子里黑乌乌的,野物很多。狐狸最爱藏在这里面。狐狸不是害人的东西,不像传说那么坏。不错,它们聪明,爱学着人做事情,可那也不是使坏心眼。打个比喻吧,听说果园里有个年轻女人,孩子生下来了,她学南方人,用摇篮把孩子吊起来。有一天她上厕所去,回来篮子里就没有了孩子。她急呀哭呀到处找,找到园子边上,护园子的老头告诉她,刚才有个狐狸抱着孩子跳上了独木桥,一晃一晃进了榆树林子。他真想开枪打,可又怕伤了孩子——‘你那孩子又白又胖……’护林老头这么说。那个女人听了,一下子瘫在渠边上。”

    宁子愣愣地盯着母亲,赶紧问:“后来呢?”
    “后来她叫上好多人,进榆树林子找孩子。她哭成了泪人。可林子黑乌乌的,凉气透过衣服,没边没沿的。大伙儿都骂该死的狐狸,骂该死的林子,也不管有没有道理。哪儿找去?也看见过几个狐狸,不过它们都没有抱孩子。年轻媳妇问打猎的人:‘狐狸是不是吃肉的动物?’人家回答她是。她说什么都完了,什么指望都没有了。一连找了三天三夜,不知迷了多少次路,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大伙又回到了果园里。再后来又过去了三个月,年轻媳妇有一天听到有小孩哭的声音,跑到摇篮那儿一看,她的孩子躺在里面,只不过比原来大了也胖了……不错,是她的孩子。全园的人都赶来看这个奇迹。人们从小孩子身上闻到了一股狐臊味儿,还从他的头发上发现不少狐狸毛。这回大伙更信是狐狸抱走了孩子,并且相信人家狐狸又送还了。年轻媳妇说:‘就该着让咱孩儿遇上个好心狐狸啊。’园里上岁数的老人说,这一定是那个狐狸妈妈突然失了仔儿,奶子胀得慌,一急,就来偷个孩子喂上了。它的奶子不胀了,也就还了孩子。大伙都觉得这理儿说得通,从那儿以后,没有一个人再打狐狸。那片榆树林也让人觉得亲了。那个小媳妇后来站在渠边上嚷着:‘你呀,你是个好心的狐狸,不过你差点没把俺吓死啊!……’就是这么个故事。”

    宁子大气也不出一声。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野物的善良的面容,看到了它怎样操劳……他伏在了窗子上。外面黑漆漆一片,风沙呼叫着。一股沙末扬在窗子上,如果不是玻璃阻隔,那么此刻他的双眼也就给迷上了。他相信就是这些不知疲倦的飞沙,覆盖了一个又一个美丽而又逼真的故事。那时候故事就在身边,就在林子里。

    “榆树林子往南到底有多远,谁也不知道。我们反正记住了它是南面的林子,颜色发黑。我们跟它叫黑林子。那里面生了很多野眉豆、野菜豆,它们的秧儿就顺着树杈杈爬上去。走进林子,一会儿就能摘下一萝豆角。还有野西红柿,那种柿子模样奇怪,像小枣子那么大,一棵结上上百颗。这样的西红柿就像我说过的瓜一样,又脆又凉,鲜味儿顶鼻子。那时候园里做活的人很少自己种菜吃,都是到黑林子里去采。上豆、山芋,什么东西都有。那时都觉得小日子挺富足的,没觉得缺什么。那时的野花满地都是,黑林子里更多。这世上如果连野花都找不到地方开了,那这世头也就太可怜了。你想想如今有个好看的野花留下几颗籽,它们到哪里落脚?到大沙滩上?那儿一阵风沙就把它卷走了。落到远处的田埂上?种地的人一锄头就把它收拾了。房前屋后都有用场,没有它们的地盘。它们的好去处还是在林子里,在大树底下。那儿太阳不毒,风也不凶,大雨来了,先让树枝遮一遮。黑林子里蓝花红花,金的银的,什么都有。有一种花是黑的粉绒绒的,谁见了都爱。我每次进黑林子都要采一大捧花回来,我的屋子里天天都有鲜花。孩子,相信妈妈的话吧,我们得想法给野花找个落脚的地方……”

    屋子里沉寂了半晌。这会儿只有窗外的风沙声了。宁子声音涩涩地说:“我们,动手在屋子前面建个花圃……”
    母亲摇摇头:“不行。我试过,风沙把花瓣儿都打残了……再说,哪有那么大的花圃?你可知道有多少种野花?那是办不到的。”她垂着头,使灯光照到了银白的头顶。她好像在看着自己一双皮肤松弛的手。这样停了一会儿她说道:

    “接上说我们屋子的北面吧——只剩下这一边了。往北走,是高高低低的沙岭,沙岭上生了林子。这一边和别处不一样,就是果园和别的林子界线不那么明显。你往前走,会看见榆树和槐树,也会看见杏树和桃树。直走到五六里、七八里外,才算见到清一色的大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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