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在与父亲聊到“文革”期间,很多“叛徒”被揪出来的事,我问父亲,要是被敌人抓起来,先假装投降,然后出来还继续为党工作,可不可以?父亲马上非常严肃地站起来跟我讲,绝对不可以自己随便就这么做,一定要得到党的批准才可以。他说,过去确实有过这么一次特殊情况,薄一波等61位同志被国民党抓进监狱里去了,当时,党确实非常需要干部出来领导各个地区的工作,就开过一次专门的会议,同意他们集体自首,由党来安排他们的工作。这是经过党中央讨论决定,正式批准,有文件依据的。他非常严肃认真地告诉我,可能怕我真的出现这个问题。
父亲在延安任中央组织部部长的时候,几乎每个干部调动都由他去谈话。他说只要跟这个人谈三分钟,就大概知道他是哪种类型的人,有什么特点,适合搞什么工作。
父亲从来不会把国家机密随便向孩子们透露,或者把这些事情作为聊天的资料来跟我们讲。他不允许我们随便到他房间,尤其是文件摆着的时候。他说,国家的机密你们不能知道,不该问的就不能问,不该知道的就不能知道,不该看的就不许看。
记得上小学以前,父亲很严肃地把我叫到办公室,把我当成一个大人一样跟我谈话。因为我没上过幼儿园,一直在家里,大概比较自由散漫吧。他就说,你马上就要上学了,上学跟在家里不一样,那是个集体,有很多同学,而且这些同学来自不同的家庭,出身都不一样,有的孩子甚至可能很穷苦。你到这个环境以后,绝对不许提父亲是谁,更不能觉得自己比别人优越,你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本钱,你是你,我是我。
20世纪50年代父亲穿的衣服,一年到头都是布衣布鞋。1952年他到苏联去,按照国家规定给他订做了一套深蓝色的毛料中山服,1954年他出国到越南去,又订做了一套毛料的中山服,他把这两套中山服当成礼服了,平时不穿,节假日或接见外宾的时候才穿。后来料子衣服穿得时间长了,胳膊底下、膝盖底下都磨破了,妈妈就同工作人员商量,是不是给父亲再做一套毛料的中山服。工作人员请示父亲,父亲说补一补还可以穿,不要做新的。工作人员只好利用父亲出差到上海的机会,把衣服带到上海去,请上海洗染店的老师傅给父亲补一下。
父亲以前是和全家一块儿吃饭的。后来因为他肠胃不好,改为自己一个人吃饭。他的饮食习惯很独特,定时定量,他一个星期的菜谱就是全年的菜谱,春节也不变。他饭量不小,但吃得很简单。早上不喝牛奶,而是一杯豆浆,两片面包,一袋果酱,一碗稀饭,六颗花生米。中饭一个荤菜一个素菜,晚饭青菜豆腐常年不变,而且油很少。他从来没有吃过燕窝、鱼翅、海参什么的,也没有吃过补养的人参。他就吃土人参,这是妈妈建议他吃的:每天最少两个胡萝卜,吃前蒸一下。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父亲有两部车,一部吉姆,一部吉斯,这都是当时苏联产的,他规定家属不能用他的车,母亲上下班都是骑自行车。她当时在中科院植物研究所工作,有时候还得到香山去,早出晚归,早上她就带着饭盒,骑上自行车去上班。
父亲经常告诫我们不能脱离群众,他经常讲民以食为天,他是处处从国家的发展,从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来考虑问题的。20世纪50年代公私合营以后,国家实行计划经济,一段时间市面上女同志的发卡都买不到。父亲知道了,他说这怎么行,多少万群众,连女同志两个发卡都买不到。他就说,拨出一部分钢材解决这个问题,不然群众要骂娘的。
1961年,父亲在杭州开会时,亲自给商业部长姚依林打电话,说今年发给老百姓的布票绝对不能比1960年少。姚依林说我们一定按照您的意见办。
那时候发布票,一年就几尺布。20世纪60年代人们穿的都是棉袜子,不结实。父亲听说可以用尼龙丝织袜子,就亲自给纺织工业部和外贸部打电话,说你们赶快研究尼龙丝,我们要解决老百姓穿袜子问题。他说你别看这些东西小,它关系到千家万户的生活,要是供应断档了,供应不及时,老百姓买不到,那就是大事。
他亲自给冶金部部长打电话,说你一定要调质量好的钢材给轻工部,用它生产质量好的针。
第一部分:我心中的陈云你没上班就要退回工资去
1971年9月,我去江西照顾父亲的时候,他就说过,你来照顾我,不能拿工资,你将来要把工资退还给公家。国家发给你工资是让你给国家做事,这段时间你没给国家做事,就不应该拿工资。所以,当我1972年回到物理所的时候,就把这一段时间的工资都退还给物理所,物理所财务处还给我开了一个收据。
有一个叫张廷春的警卫员,在东北期间就跟着父亲,一直到解放初期才离开。因为那一批人年纪都大了,应该有自己的归宿了。离开前他问父亲有什么要告诫他的。父亲说,无论你到哪里工作,都要记住一条,就是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动。国家今天不查,明天不查,早晚都要查的。记住这一条,你就不会犯错误。父亲告诉我,张延春一直牢记父亲的忠告,而且非常感激父亲。
父亲是一位慈祥的父亲。他很爱我们,经常跟我们说说笑话,关心一些生活中的琐事,表现出父亲对孩子的深沉的爱。“文革”中,我母亲因为贴了江青的大字报,被下放到湖南的干校。我弟弟清华毕业以后分到湖南电池厂,小妹妹在军校毕业以后被分到西藏军区,在那里做卫生员。一家七口人,被分得七零八落。大妹妹被分到北京怀柔做老师,还算是能两个星期回一次家,我在科学院物理所工作。我爸爸那时候也经常跟我说,你每个星期一定要回来。每次到星期六下午,就盼望着我们,他需要有家里人跟他在一起。
我生孩子的时候,为了能帮我照顾孩子,他从万寿路搬回到北长街。他还交代家里人,把准备给我坐月子那个房间的窗户糊上,怕我受风,告诉我坐月子期间不能沾凉水。当时他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带孩子,就特地请秘书肖华光回去问老婆怎么带孩子,怎么坐月子。我记得肖秘书给我讲的时候,他也在旁边站着听,关心得非常细致周到。
我母亲因为贴江青的大字报,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送到了湖南的一所干校。大概是在1971年春节的时候,我去江西看父亲,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我父亲一直关心我母亲,还经常向我了解她那边的情况。我们1972年回到北京的时候,父亲还让我打听母亲的情况,是还在干校呢,还是已经回到北京了。后来听说我母亲已经从干校回到北京植物园了,父亲就跟我们说,你们赶快去看你妈妈,带点吃的,带一些东西,带些钱,看看她需要什么。我是第一个去看我母亲的。
星期六晚上,我带着女儿,骑车到香山去看她。我母亲那里条件特别差,炉子不好用,后来我就重新把她炉子里的瓦取出,给她重新搪一个新瓦,重新升火给她做晚饭。我记得那天大概11点多了才升上火,然后开始给她做饭。我女儿饿得要命,只好一个人在那儿唱歌。我们吃完饭的时候,大概已经半夜了,然后我又骑车回来。第二天我到父亲住的地方,向他汇报了我妈妈这边的情况。我爸爸就把孩子们都找来,给大家交代说,你们每一个星期去一个人,带着吃的,带着钱,看看你母亲有什么需要,帮她买一下。我们大家到周末的时候,就轮流到我妈妈那个地方去看她。
第一部分:我心中的陈云最大的业余爱好是听评弹
父亲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听评弹。他跟我说过,他年幼时就父母双亡,寄养在舅父家。舅父开一个小小的餐馆,白天比较忙,他就背着舅父的儿子,一边在灶头烧火,一边看书。晚上忙完餐馆的活儿以后,他就去隔壁不远的书场听评弹。没有钱,他就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壁听评弹。他对家乡的评弹非常有感情,在战争时期,没有条件听评弹,他就拉二胡,休息一下自己的脑子。
解放初期,由于工作很忙,他也没有听评弹。直到1959年,父亲心脏病发作,养病的时候他又开始听评弹,有时候在家里听录音,有时候到书场里听。他听评弹的时候,挺专注的。
父亲说,评弹的曲调优雅,词非常美,弹词就像中国其他戏曲一样都是诗,而且诗的句子非常对称,都是经过多少代文人不断锤炼以后形成的。一直到病重住院,他仍然靠听评弹来缓解肉体的疼痛。
从来没把权力用在家人身上
父亲病重时,国务院一位领导同志来看望他,跟他讲到国家的一些重要的经济指标,父亲躺在床上说,你有一个数字说错了,应该是多少多少。后来那位领导同志回去查了,第二天特别兴奋,跟陈元说,老人家比我记得都清楚,那些都是经济上的一些数字,是财政税收。
父亲始终把党和国家的事业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时刻想着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他对自己要求严格,从来不轻易使用手中的权力,从来没把这份权力用在自己或家人身上。他常说,权力是人民给的,必须要用于人民,要为人民谋福利。
第二部分:父亲教给我那么多父亲教给我那么多
陈元,1945年生,中共党员,1970年毕业于清华大学,1981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获硕士学位。曾任中共北京市西城区委书记,北京市委常委、商贸工作部部长,中国人民银行党组副书记、副行长。现任国家开发银行党委书记、行长。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兼职教授,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硕士研究生导师。美国国际经济研究所理事,国际清算银行稳定金融学院顾问委员会成员,荷兰国际集团顾问委员会成员等。
中共第十六届中央候补委员。
父亲是在农村长大的,只上过小学,后来进城到商务印书馆当学徒,一步步走上革命道路。他跟群众的联系很多,对群众的认识和理解程度很深,群众对他的影响也是终生的。把他推到革命队伍里的就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
“个人名利淡如水,党的事业重如山”,父亲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过湘江的时候,他率红五军团殿后,一天吃不上一顿饭,部队损失很大,很多早晨还在一起的同志,到晚上就牺牲了。蒋介石叛变革命的时期,牺牲的同志那么多,大家眼泪都哭干了,哭不出来了。这种情况下,是一种理想、信念和使命感在推动着他。
父亲能面对任何逆境,从不沮丧,因为他觉得比起牺牲的人,他算好得多。
第二部分:父亲教给我那么多你敢揭发我共产党饶不了你
父亲多次遇到过危险情况。长征途中他曾经从四川回上海,按党中央的要求在上海重建地下党。当时苏州河上有十几个桥,每个桥头都有国民党特务,很多都是叛徒,认识他,而且很多地方都挂着通缉他的像。那一次,他不幸碰见一个特务,立即对特务说:“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揭发我,共产党饶不了你,早晚有一天要找你算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