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学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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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史学名著-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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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讲太史公《史记》,主要就讲到这里,下边还有关于太史公《史记》里很多问题,暂可按下不讲。我再重复一遍,今天讲的,接着上一堂讲中国史学演进之三阶段。第一阶段是纪事,第二是分年,第三是分人立传。至于这三大阶段中有很多问题,诸位可以自用思想,自用智慧,自具见识来发挥。但诸位千万不能随便空想,一定要有书本,有证据。如我讲中国古代,只讲周公孔子,讲《尚书》,既然古文《尚书》是假的,今文《尚书》也不可靠,可靠的只是《西周书》,而《西周书》一定与周公有关。我讲孔子《春秋》,下面接着是《左传》、《公羊》、《谷梁》,而讲到《史记》。我这一大段讲法,至少《太史公自序》中的话,句句可做我讲演的证据。我们只要把那些有证有据的四面会通起来,直觉得我读到古人书,却如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般,这在我们是学问上的一种快乐。至于从前人讲话有不对的,我们也该能下判断。如说《史记》是一部谤书,因《史记》中如《封禅书》,乃是特别为他父亲遗命而写下,这些都是读了卜文,不读下文,这即是不通。诸位只要能把《太史公自序》读一遍,两千年来讲《史记》的很多话,有真有不真,有对有不对,自能批评。所以读书贵能熟,且莫多看,莫乱翻,更不要急速自己发挥意见。近人做学问便不然。不仔细读书,却急欲找材料,发意见。要讲《史记》,凡属讲《史记》的先抄,所抄材料愈多,自己的聪明反而模糊阻塞,而《史记》一书之真相,也终于捉摸不到。若先只读《太史公自序》,愈读愈会有兴趣,有了兴趣自会有聪明有见解。其他的话,我们也自会批评。这是今天我借此机会来告诉诸位一个读书做学问的方法。

                                我此一堂课,只如上国文课,只在讲《太史公自序》,把太史公自己的话来讲他作《史记》的缘起,那我也只是来讲历史,并无自己主张。若诸位说:我是读通了《太史公自序》那一篇文章,我已经感到很满意。诸位且不要先把自己看得比司马迁要高,看得自己太重要,便不肯再来向古人学问。诸位说:人类是进化的,但进化有一段长远的过程,一两百年往往不见有很大的进步。而且更不能说我们比周公孔子司马迁都进步了。今天云大多,光明不出来,若我们能坐架飞机跑到上空,云都在下面,上面是很干净的一片天空。诸位能读一部《春秋》一部《史记》读通了的话,就如坐飞机到了云的上层去,那时自能重见光明。若讲材料,一年一年地积下,孔子《春秋》中材料,就不如《左传》多。《左传》里材料是记载得多,但《左传》比不上孔子《春秋》。诸位读《史记》,先该懂得这道理,不能拿着一部《史记》从头到尾把事情记得一清二楚,这是你不会读《史记》。太史公《史记》明明是学孔子《春秋》,我之很欣赏《史记》的,在其记载事情之上,还有他一套。诸位更不要说:我学近代史,学唐宋史,《史记》和我无关。读《史记》可长一套聪明,一套见识。实际上,我并不是要学《史记》,乃是要学司马迁。你有了这一套聪明和见识,随便学哪一段时代的历史,总是有办法。所以我告诉诸位,做学问该要读一部书,至几部书。读此几部书,该要读到此几部书背后的人。《史记》背后有司马迁其人,他一辈子就只写一部《史记》。他自父亲死了,隔三年,他就做历史官。此下花他二十年精力写一部《史记》。又如司马温公花了十九年写一部《资治通鉴》,欧阳修修《新唐书》花了十七年,李延寿写南北史也写了十七年,班固《汉书》不知他花了几十年,又是父子相传下那工夫。我们只要懂得前人这番功力,也就好了!我今天只讲到这里。

                                一九五九、十一、二



                         2005…12…10 09:34 PM          

                        彭泽令
                        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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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状态 离线 #7  钱穆《中国史学名著》—7—《史记》(下)


                              钱穆《中国史学名著》—7—《史记》(下) 
                                《史记》(下)

                                今天再接讲《史记》。我们讲过中国历史分成三种体裁:一是记事,二是编年,三是传人。在记事中又兼带着记言,《尚书》是第一种体裁,以记事记言为主。《春秋左传》是第二种体裁,以编年为主,但是在编年中又包括了记事和记言,即在记言记事之上再添上了编年。大史公《史记》以人为主,把人物作中心,但在传人的体裁之内,同样包括着记事和编年。即是说:记事和编年这两体,已在太史公《史记》以人物为中心的列传体之内包融了。所以我们可说:中国史书有了此三层的大进步。今天我们有一个欠正确的观念,认为进步便是不要旧的了。不晓得进步是增有了新的,而在此新的中间还是包容着旧的。这才是进步,而不是改造。改造未必是进步。进步必是由旧的中间再增加上新的,新的中间依然保留着旧的,那么这个新的当然比旧的是进步了。

                                太史公《史记》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在此一百三十篇中,有十二篇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十表,八书,共五类。本纪就是全书之大纲,是编年的。如《五帝本纪》,《夏商周本纪》,《秦本纪》,《秦始皇本纪》,一路下来到汉朝,一个皇帝一篇本纪,如汉高祖、汉惠帝,拿他个人做皇帝时从头到尾的大事都是提纲挚领写在里面,所以本纪是编年的,就如《史记》里的《春秋》。

                                世家是分国的,春秋时代就有十二诸侯,一路到战国,如《鲁世家》、《齐世家》、《晋世家》、《楚世家》,这些分国史当然也照年代排下,但和《国语》、《国策》不同。《国语》、《国策》是一种国别史,而且以记言为主,而《史记》世家则主要还是记事。

                                此下是七十篇列传,为太史公《史记》中最主要部分,是太史公独创的一个体例。但在《史记》以前,人物的重要地位,已经一天天地表现出来了。像《论语》。《孟子》、《墨子》、《庄子》都是一部书里记载着一个人的事与言。《论语》记言也记事,《庄子》、《孟子》等亦然。如“孟子见梁惠王”此是事,“王何必曰利’则是言。可见记事、记言不能严格分别。而记言则就特别看重到“人”。当时有像《晏子春秋》,也就是把晏子一生言行写成了一部书。《管子》虽不称《管子春秋》,也只是讲管子的思想和行事。所以《史记》里的列传也不能说是太史公独创,以前早就有在历史中特别看重“人”的事实,只不过太史公把来变通而成为列传而已。

                                除却本纪世家列传之外,又有“表”,这也不是太史公开始,以前也已有此体裁,这是全书中最重要的筋节。如《三王世表》,因古代夏。商、周事情疏略,不能一年一年详细编排,所以只作“世表”。春秋战国事情详细了,所以有《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分国分年作表,所谓横行斜上,全部春秋战国里的事情,是在这一年或在那一年,晋国这一年的某事和楚国这一年的某事,在同年或隔年,这都清清楚楚,一览无遗。到了秦汉之际,秦二世以后,楚霸王汉高帝以前这一段就做“月表”,一月一月地记。《史记》中这十张表,由于事情不同而分配着来做表,真是如网在纲,一目了然。

                                最后有\\书”,那是《尚书》体例,专为一件事而特作一篇书。如记夏禹治水丶《尚书》里有《禹贡》,汉代也有水利问题,太史公就作《河渠书》,如此者几八篇。

                                因此,太史公《史记》,实是把太史公以前史学上的各种体裁包括会通,而合来完成这样一部书,此真所谓“体大思精”。直从唐虞夏商周一路到他这时代两千年以卜的历史,全部包罗胸中,从而把来随宜表达,便有了他这样许多的体裁。

                                我曾告诉诸位,读书该一部一部地读。当然写史也决不止一种死写法,《尚书》是一个写法,《春秋左传》又是一个写法,此下尽可有种种新写法。我们此刻来讲“史学名著”主要就要诸位懂得如何来写历史的这一番大学问。有了此学问,就可自己写历史。

                                我们讲史学有三种:一是“考史”,遇到不清楚的便要考。一是“论史”,史事利害得失,该有一个评判。一是“著史”,历史要能有人写出来。今天诸位治史只做“考史”工夫,而不能“论”,如说太史公《史记》,什么时候所写?到什么时候而成?中间共分多少篇?这些都可考。但这些只关“材料”问题,诸位却不懂得“论”。如太史公《史记》和左丘明《左传》不同在哪里?其间高下得失须有论。我该取法《左传》的哪些长处?《史记》的哪些长处?再加上此刻之所需要来创造,然后能“著史”。今天我们都不再写历史了,明天的人考些什么呢?岂不连考都没有了?我们的历史岂不要从此中断?民国以来的历史就快没有了,因没有人来原原本本地写,或写其全体,或写其一部分,或者写人,或者写事,若都没有,大家不会写,岂不成了大脱空。所以我们平常做学问,不能只看重找材料,应该要懂得怎么样去“著书”,怎么写史?像《西周书》,像《春秋左传》,像《史记》,这都有一个间架。像造房于,先有一个大间架,至于一窗一门,小木匠也可做,大的间架就要有人来计划。一窗一门拼不成一所房子。要先有了房子的间架,再配上窗和门。诸位做学问,不先求其大者而先把自己限在小的上,仅能一段段一项项找材料,支离破碎,不成学问。大著作家则必有大间架,而大间架则须大学问。今天所讲的体裁,也只是一个大体,而不是有一死格局固定在那里。如说春秋战国可写分国史,太史公把每一国家作为“世家”,但到汉代,已和从前不同,变了。如张良封为留侯,但张良并无一留国传其子孙。如萧何,封为鄼侯,但也只是封他鄼地,使得“食禄”而已。鄼与留都非一独立的国家,但既封为侯,太史公《史记》也把来列入‘世家”,这岂不是太史公“自破其例”。此其一。

                                又如写孔子,照例当然是该称“列传”,而太史公《史记》却特别把孔子升上去,立为‘孔子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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