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贫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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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贫的精神-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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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原的时日,我写下了许多诗篇,现在记得的只有一段:    
    我躺在旷野上    
    草儿呼吸着幽香    
    我想起亲爱的朋友    
    她在那遥远的地方    
    我走在旷野上    
    鸟儿不停歌唱    
    道路交错徊徨    
    我不知如何前往    
    有一棵木麻黄不知为何游离群落,独自站到平原上去,以伟岸的身躯保持着指明方向的姿势。然而,这里难得有人经过,偶尔有负担的村人循着白白的沙路走来,也总是把头埋得深深的,根本不用看路就知道该怎么走。我注意到他的面孔和我一样,满是烧焦的感觉。虽不知他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但我肯定他是走不出平原的。    
    最畅快的是风雨骤作的时候。每当这时,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脱掉外衣,穿着一条裤衩扑向林子直到旷野之上,在其间狂奔乱窜,发出种种号喊,任来自远海的大气和天空的清水给我洗礼,直到兴尽为止。旱地上降水是十分美好的事情,我体验到做一只野兽的幸福。    
    八所的日子是孤独的,尽管身边簇拥着许多人,我仍常常有拥抱一棵树的渴望。八所的日子是贫困的,但我拥有苍苍的木麻黄林,高悬着太阳、月亮和无数星星的无限天空,还有辽阔的感恩平原和大海。    
    我离开不久,感恩平原旁边的山丘下发现了金矿。在种不了庄稼的地里挖出金子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发财的人们砍掉我的木麻黄,在上面筑起了一幢幢楼房,黄黄绿绿的马赛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到广州去,寻找空静之地,已显得困难了。在中心公园、广场、马路、车厢,爱情像蘑菇一样乱长。校园后面靠近珠江的地方,倒是有一片竹林和长着矮树的静地,但早就给蚊子占领。在我当时的感觉中,广州的蚊子和女人都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华南植物园倒是很清幽,里面光滑干爽高大的棕榈树群,缓缓起伏的茸茸草坡,成片的鸡蛋花木,都很开怀,很抒情,其间的空气也相当清纯。只是那些兰草棚我不愿走进,我不喜欢陆地上阴湿的生物,我喜欢阳光灿烂的感觉。成千上万种植物如此亲和地集聚于一方水土,各自开花结果抒怀尽性,无斤斧之忧,这样的好事在城市是不可多得的。可惜去那里非常不便,要跋涉人山人海的闹市,转好几路车。    
    海口是发横财的好地方,赚了一点钱的人都喜欢往酒店宾馆咖啡厅酒吧里钻。出于交往的必要,我有时也光顾这些场所,但置身其中并不自在。这些地方光线昏弱,屋顶低矮,空气潮湿,数以十计百计的人在狭窄的空间里相吸以呼相濡以沫并非良感。海府周围地方我已勘遍,府城下面,也有些好处,但遍地是垃圾,空气中满是酸辣味。海甸岛东部和新埠岛的一些海滩还值得一去。我曾在那些地方消磨过许多假日,带着酒和面包,中午就躺在年轻的木麻黄林厚厚的落叶上,任海风一根根地吹拂头发,感受着时光汩汩如水从内心深处流过,无知无觉地睡去,无知无觉地醒来。后来,那些地方有时出现一些形迹可疑的人,给寂静添入了不安。    
    追求的实质是补偿,我们所以寻找安静和空旷,可能是心灵嘈杂、生活局促的缘故。许多浅近的事情是回避不了的,只是我不愿被其淹埋。我明白事业是一种合作,财富是一种交际,人必须像渔民一样编织密密匝匝的关系大网,在社会中打捞个人利益,而不是像农民一样默默地在地里耕耘。现代社会,个人的能力充分表现于交际手腕,而不是个人独特的创作性能。但我向往一个人孤军奋战,以展发而不是以攫猎为特征的生活方式,这是真正尊严的基础。尽管人生是一种分享,但有些盛宴只是为一个人准备的,就像爱情是为两个人准备的那样。身心的纯净和行动的简捷是我所追求的,在空旷的静谧中,世界上的种种美好、遥远的事物纷纷向我聚集,向我显灵,坦白它们隐秘的性质。我通体透彻,每一个毛孔都充满灵感。我明白了天地间许多神秘事情的原委并生活在其中。我相信,没有身心的清纯,不可能有发自内在灵魂的快乐,于是快乐只能是身外之物。    
    月圆的晚间,晴空万里,云烟不漫,我有时能在月光中坐到通宵达旦。燃一心火通融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寄一游魂于天地人间,既往未来,体验着自身像春天的冰河酥酥融解,滔滔洋溢,真是感恩戴德了。


第二部分 夜晚的聆听第27节 喝水的经验

    人每天都要饮一些水,这不是一种容易改变的德性,实际上也没有改变的必要,除非地球上的江河湖海都干涸了,或者是你要到太空中去另谋生活。因此,饮水的问题不是要不要饮的问题,而是饮什么水的问题。并不是什么样的水人都能够而且喜欢饮用。人们通常会抱怨水质不够清纯,而水之所以浑浊不清,往往并不是水本身的缘故。水本来就是清的,是饮水者在饮的过程中把水搅混了。    
    小时候,我有幸生长在乡村。当父辈母辈们为生计操劳的时候,我却与伙伴们在野外玩耍。这些玩耍说起来也没有什么高尚的意义,但它却是非常有趣的。海南的太阳很大,人和牛一样都需要喝不少水。不过在这个岛上,要找到水并不难,特别是我的家乡,有几条水沟蜿蜒在银白的沙丘上,沟里流动着澄澈透明的水,钓鱼的人可以清楚地看见贪婪的鱼儿是如何把诱饵吞到肚子里去的。水是够纯洁的了,但水的底下积淀着松软的淤泥——这正是水所以如此澄明的原因。渴了的时候,我们就往沟边走去。我们想要喝这沟里的水,但又不愿意喝水底下的淤泥。可是,如果没有长颈鹿那么长的脖子,站在岸上是喝不到沟里的水的。因此我们必须进入水中,而进入又首先是脚的进入,而不是手和嘴唇。等到你伸出手去掬饮时,脚已经将水底下的淤泥激扬起来,把水搅得浑浊不堪了。看着如此清纯的水而喝不上,真是令人沮丧极了。可你又能怪谁呢,脚是你自己的脚。    
    为什么鱼能喝到纯净的水而我们不能?很快,我们便意识到,是我们自己的行动太粗暴了。于是,尽管已经焦渴难耐,我们还是学着鱼的样子,蹑着脚轻轻缓缓地潜入水中,尽可能不去惊动水,使它泛起波浪。这样,我们终于可以喝上很美的水了。然而,可能由于粗心,可能因为急躁,有的孩子还是不能喝上洁净的水。他们喝水的行动本身已经改变了水的形态,他们“喝”坏了水的品质,把它搞脏了。于是,他们只能像那些牛一样喝浑浊如浆的水。不同的是,牛看起来并不在乎水的清浊,而人却是在乎的。


第二部分 夜晚的聆听第28节 寻找

    人可能为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的不慎丢失表现出豁然大度,但是,倘若丢失的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宝贝,这种风度便难以保持。他必须去找回来。    
    我有过许许多多寻找的经验,有时候是为了一枝买来不久的自来水笔,缺少它我的感情就难以表达;有时候是为了一块瑞士机械表,失去它我会迷失时间的方向;有时候是为了一个包,里头藏着我不愿意示人的东西;有时候是为了一串钥匙,没有它所有的门都向我关闭,没有它我就回不了自己的家。    
    通常,我会到那些可能丢失的道路和场所去探寻,因为我的东西不会丢在我没有或不能够到达的地方,除非这东西一开始就不是属于我的。而我认为,一开始不属于你的东西,最终也不会属于你。谁会把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成自己的缺失?谁会为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属于自己的事实烦恼呢?如果有,这个人脑子一定出了问题。    
    在所曾去过的地方找不到,我会怏怏地兜回来,直到自己出发的原点。如果这时候要找的东西还是没有下落,我就会想,这个东西兴许就在你身上呢!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把自己搜了个遍,把所有的口袋都翻出来,东西果然是在自己身上,这种发现真让人高兴呵。    
    于是我想,找不到的东西,可能是你没有丢失的东西;或者天底下压根儿就没有这种东西存在,只不过是你想要罢了,而你是完全可以不想的。    
    南木有悟    
    南木与同道结侣远足,迷于沙漠之海,焦渴如煎。分头寻水,四处奔走,登高张望,终不得。正一筹莫展之时,南木心中忽然闪亮:与其四处求之,登高望之,不若就低近之处挖掘。果然,三尺之下,甘泉汩汩,如乳如汁。    
    天下在此    
    饶闽子好游,自幼有志踏遍青山。年半百,仍奔逐于中途,不曾驻足留步于一时一地。自谓若将天下风光揽于己怀,便无愧人间来此一遭。    
    某日,游西岳华山,于万仞悬崖边遇一老僧。僧掘猫耳小洞居于绝壁之上,不知几多春秋。山上寒风凛冽,立足艰难。闽子为之凄凉,遂问焉:“天下之大无穷,所覆亦美,所藏亦奇,子终世守一丘穴而弃之,不亦悲乎?”    
    对曰:“吾既非天之主宰,又非天外之人,岂敢弃天下也,又岂能弃天下也。”    
    “如此,何不从我游乎?”    
    僧以足抵地,答曰:“天下在此,本地风光无限,君何劳远索,捕光掠影于荒郊之外!”    
    “此处只残岩一爿,枯松几株,尚不足以片刻少留,何来风光无限!”    
    “非也,非也,此处无所不在,无所不有。”老僧秘然一笑。    
    闽子以僧为饶舌戏言,陡然生气,质之:“既然天下在此,且问此又安在?”    
    “此不在彼。”老僧闲闲。    
    “天下在此,何彼之有?”闽子穷追不舍。    
    “吾处无彼,彼在汝处。”    
    闽子翻然有省,无期之游终有止归,遂随老僧隐入山林,踪迹不寻,妻儿呼之不出。正窥入门户之时,老僧却要云游八方。闽子大惑不解,问焉:“既然天下早已在此,师傅何须远走他乡,况乎高龄在身?”    
    老僧敞怀大笑,指点江山,曰:“处处皆此,何处无天下也!”


第二部分 夜晚的聆听第29节 鱼

    一夕,弟钓鱼归来,所得甚丰,遂将生猛者存入缸中,以备明日之肴。    
    晨起往顾,缸面浮满鱼尸,惨不忍睹,奇臭难闻。待收拾后,却见一尾小鱼沉于水底,以为亦死矣,探手一捞,翩然生动。念不足为菜,故留之。    
    复一夕,弟又将所钓活鱼数十尾倾于缸中。余立于缸前,却见群鱼或欣于得水之乐,张嘴鼓腮,戏逐腾跃,竞相鼓舞;或惶惶四窜以求江湖之路,无有宁时。独有那尾小鱼悠然自得于缸之一隅,虽生犹死。    
    次日晨,缸中之鱼尽陈尸水面,殊为可悲。然那尾小鱼却依旧无恙。余为之感动,不忍杀食,偶尔还投以饭粒。    
    俗人为衣食奔波于外,常数日甚至数十日不得还家,缸中少有饲食。盖人尚难饱,何况鱼乎?尤为炽者,居家水电无常,有时缸中之水几尽,不能没鱼之脊背。然鱼似乎无知,或不在意。数月后,投食于缸,不见减少,盖已自足矣。对缸自照,人已衰老,而鱼却依旧。余深异之,决意探其究竟。    
    一日,扶椅久伏缸沿细察,只见其鱼身体通明透彻,与水无二,肉中骨刺历历可数。眼清神明却不见目光游移,咽喉之间似无呼吸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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