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贫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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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贫的精神-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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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听说,人类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能够借助外在的力量来实现各种目的,尽管目标有时是那样的无聊。人可以假借汽车来行走;可以假借电脑来运算;可以假借核武器来攻击对手,发泄自己心头的仇恨;可以假借财富来获得尊严;可以假借权力来显示自己的高贵和强大;可以假借药物来延长自己的寿命。在知识技能高度发达的今天,假借已经成为生存的基础,也成为社会评价一个人的尺度。一个人是强者还是弱者,活得有价值还是没有价值,就看他所假借的事物多少和力量大小。人们常常以这种假借的力量来欺负自己的邻居,称王称霸,作威作福,指鹿为马。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张扬的借助中自己本能力量的萎缩。骄狂的现代人本质上是十分羸弱的,他们越来越不敢直接面对世界,也不敢赤诚地面对自己及其命运的必然。如果抽空他们所假借的事物,他们便成了世界上最软弱可欺的东西。    
    因此,两千多年前那位导师的教导,成为今天对人类最大的挑战和恐吓。谁敢抽掉一切假借的条件去承担自己的全部重量?谁敢抛弃先人几千年来为自己累积的物质基础重新开始?的确,正像我们所看到的,外在的力量已经大大改变了我们生活的风貌,但却无法改变生命的核心。我常常想念第一个从地平线上站起来的一无所有的祖先,并为自己的不孝深深惭愧。扶抓着如此众多的支架,我们都没有站直。    
    斜倚着阳台上的栏杆,远远地眺望迷津一样的大海,一片苍茫。这无数水滴的融会、欢呼、鼓舞和嘲笑,这云气幻化、风向不定的无限深邃的天域,还有岸上旗帜般飘扬的椰子树叶,似乎在召唤着所有走到陆地尽头、在岸边东张西望、寻寻觅觅的人。我相信,那些依靠一无所有渡过深浅叵测的水流、从对岸向我游来的人,会为我解开老虎降临孤岛的秘密。而那些把生命的荣光寄托在投骰的幸运之上的人,是最没有指望的。必须在沉沦中获得拯救。    
    然而,还是那位导师,在另一个场合却这样教导他的弟子:要抛弃此岸与彼岸,不要在无花果树上寻找花朵。    
    抛弃此岸与彼岸的人,不是永远留在水里,就是永远留在岸上。我认得他们的眼神,穿透了无限时空和万物的本质。


第二部分 夜晚的聆听第25节 绝响

    到北京,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会去大钟寺听一听那口大钟的声响,让它冲撞一下自己无意中包裹起来的胸怀,涤荡一下臃沉昏聩的心志。    
    在木槌并不沉重的打击之下,悬挂在古楼大梁下的青色铜器微微晃动,像一只沉默了太久的巨兽,从山谷隐秘之处伸出头来,发出无比深沉而又十分浩瀚的啸声。这啸声起势是那么低沉,仿佛从地狱的底层升起,渐渐壮大,变得雄浑,穿透了一层层阻隔,山崩地裂似的升上了大地的表面,惶惶然向四面八方排闼开来,涌向大海的尽头,高山的巅顶,缈缈消失在天空无尽的边际,似一条时空隧道,贯通了整个宇宙,十方世界都在同一种颤音中共鸣起来。那些看似互不相干甚至相互睥睨的事物,在这嘹亮的声响中走到一起,并且互相祝福和赞颂着。倾听中的我,顿时失身于不可探测的渊薮里,作为人的全部矜持和体面被一把夺去,隐隐之中,似乎有一些搭好的架子垮塌,端着的瓦瓷砰然脱落,心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愉悦在熹微的霞光中飘扬……当钟声袅袅远去,我觉得,在此之前所听到的一切声响都不过是噪音而已,而自己以往发出的叫喊,则近乎于街市上的起哄。于是,人不觉就惭愧起来,甚至觉得自己有罪。    
    有时,到大钟寺并不能够听到这古钟的鸣唱。多数的时候,大钟都处于宁静的状态,它正是以这种宁静的姿态,随时听任于来人的敲打。然而,即使是沉默的时刻,你也能感到一种无声的震撼。实际上,那种惊天动地的音声始终蕴涵在大钟的品质里,只是没有被木槌揭示出来。大钟似乎不会自作多情地发出号召,它的鸣响从来都是被撞击出来的。人们以不同的棒槌敲打,它就发出不同的响应。尽管这些响应听起来是那么不同,但所有的响应都还是钟的响应。如果没有外力的作用,大钟将重归于寂静,仿佛是在倾听,倾听比自己更辉煌的声响。    
    从大钟寺出来,是一条车水马龙的横路,横路对面是一个繁荣的农贸市场,叫卖的吆喝和讨价还价的争执及车辆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合成波澜壮阔的浑浊的河流,覆盖了忙碌的人群,日常生活充满了太多不和谐的噪音。在我沉沦其中的河流里,人们都像溺水者一样恐惧,恐惧由于水手听不清自己的呼叫而失去救渡的机会,于是发出愈来愈尖厉的嚷嚷。我不忍在这已经甚嚣尘上的叫喊声中加入一种更为尖锐的叫喊,以证明或突出自己的存在。在本来已经够浑浊的河流里倒入一盆污水,或是在已经甚嚣尘上的空气中加撒一把尘埃,都有昧于已经醒来的良知。于是我想,自己能否像永乐大钟一样发出那种宁静致远的纯粹的声音呢?这个念头让我关心起大钟的品质和工艺来。    
    综观古今中外各种大钟,大多为铜所铸。虽同为铜质,形状也大同小异,但其音色却相去甚远。原因何在?有人说,永乐大钟音响之畅美,得益于其形体宏大,用铜多达万斤之重;也有人说,大钟鸣之徨然,得力于铸造时的炉火纯青,使铜质不杂。可谓众说纷纭。    
    海潮洪先生对此也有高见。他以为,大钟声响之所以具有如此穿透力,原因有二:一则由于制作年代久远,历经数百年风霜雪雨的冷淬,大钟铸造时加入的火气渐渐消尽。虚火一除,声音自然沉实厚重。二则古时造钟的匠人道行高深莫测,其心灵深得儒道佛精神之浸润,凭直觉即可分辨天、地、人三才之质。天之声为“hong”,人之声为“ar”,地之声为“ong”。永乐大钟作为王朝祭祀之圣器,所发声音自然不同凡响。    
    诚然,钟之声响的沉宏畅美,当然与其造型之大、年代之久远有关。但是,论其造型,古有俄罗斯教堂之钟,规模出于永乐之右,但其声内涵空泛,不可与永乐同日而语。也许因为不堪承受人们对佳音的苛求,该钟早早就裂开了。而今,更有同辈以当代科技之高超成就铸造世纪大钟,用铜之重出乎永乐之上,但音质杂然不纯,刺耳难闻。论其年代久远,则永乐远不如汉唐乃至先秦之钟古老,但古钟之鸣闷然呜咽,深沉有余,嘹亮不足,音韵不似永乐丰厚深广。谛听大钟的声响,不仅含有天之“hong”音,还有人之“ar”音、地之“ong”音,是三种元音的和谐共鸣,臻于传统中天人和一的境界。永乐之唱可谓空前绝后,它颤颤的余音绵绵不尽,许多时日都挥之不去。    
    由此看来,铸造时炉火的纯青、铸造者工艺的精湛和铸造者的道行修养所赋予的加持力,乃是大钟声音沉宏畅美的关键所在。与古人相比,我辈值得骄傲自豪的本事颇多,技术机巧更是神通广大,但有一点差池,那就是心性浮躁疏狂,淫欲横生,杂念纷扬,因此虚火上亢,气质不潜,缺少古代圣贤品格之清纯博厚。犹如新酒酽烈,不及陈酿醇和也。唉,凭此德养就欲发出通天贯地的绝响,是否有嫌猖狂?


第二部分 夜晚的聆听第26节 沐浴

    一个人在群类中生活,总要不断修正自己才好适应。对我来说,有一样东西却是不可改变的,那就是沉静的本性和对空旷的向往。我喜欢在荒凉海滩上眺望远方的迷茫,喜欢高山顶峰毫无风光的感觉,喜欢在澄明如水的月辉中作鱼的漫游。在夜晚的寂寥中,感受生命内部的温泉喷涌、鲜花徐开,真是美好。就像水仙花只能在三月的水边开放一样,我相信自己那点可怜的才华和奇思妙想离开了寂寞便要枯萎。在纷繁的世间,为了保存好自己的寂寞,我常常孤独自己。有时,我觉得我的原形可能是一种稀少的野生动物,生活中不能没有草地和天空。在嘈杂的集会或低矮的房间里呆久了就莫名地发闷、发慌、烦躁,就想炸热水瓶。我来自远方,将来还要归还远方。    
    过去,每到一个地方,我总要在周围探寻,以图发现一处僻静清洁而优美的地方,作为白天的开始或结束。于绚丽的情景中迎接日子,就觉得生活总是绚丽的。    
    在通什读书时,我在南圣河上找到了一个无名的小岛。它位于南圣河大转折大跌落的地方,中心是一方小小的花圃,有个老人常到河里汲水,浇灌园中幼小的植物。岛的外围生长着大片造型各异的磐石,清洌的河水在石丛中分出很多条溪流,有大的瀑布,也有小孩子尿水一样的涓涓细脉。地形的复杂,充分展示了水潜在的丽质。水恐怕是性格最丰富的事物了,可静可动,可粗可细,可猛可柔。其静态之平明,动态之汹涌,均达极致。雨季时,南圣河水势若天塌山崩,十分浑浊,通达小岛的水泥桥淹没于滔滔浊浪里。我就站在岸边,听任心事随涛声起伏。不是所有的小溪都清纯,但是所有的大江都难免浑浊。我是一个火命人,在这里爱上了水。如果有一天我死于水,那是不足为奇的。    
    很长一段时间,我与朋友福和坚在岛上流连了几乎所有的黄昏,带着各自所爱的诗和自己的诗,在落霞里吟哦,在晚风中哼唱。河水清凉,石磊温馨,偶尔有穿着花裙子的姑娘涉水而过,牵动了朦胧的春情。最销魂的是南圣河上那轮明月,照得人魂不守舍,照得人明明白白,五脏六腑留不住一点隐私。    
    我曾经设想过做小岛的主人,但实际上三年后我还是离开了通什。我走后,福和坚就很少到岛上去了。他们或纠缠于一场恋情,或牵挂于个人前途,况且岛上发生了淹死两个小孩这样的事情。我想,小岛一定很荒凉了。    
    在八所,我所在的学校当时还算远郊,校园后面是大片年事不低的木麻黄林,它们个个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林子里散布着一些土墓,白天有小蜥蜴奔忙觅食,夜晚飞游着萤火虫。林子之外是辽阔而干旱的感恩平原,生长着长刺的藤草和仙人掌。平原的一边是大海,天晴时,可以看见岸边的小渔船,它们等待着渔汛的到来。早晨和黄昏,木麻黄渲染着霞光,摇曳在西部常年不衰的海风中,像燃烧的烈火。夜里,它们总要发出那种饱经沧桑的深叹。    
    我时常独自一人在林中徘徊,迎送一个个日子。有时还会在坟墓前蹲下来,在碑面上辨认那些模糊的身世。他们曾经像我一样在平原上生活,感受着缺水的滋味。现在,他们平躺在地里,真安详,只是风吹刮野草的样子有些悲戚。更多的时候,我会穿过林子,在一棵较为浓阴的树前停下,品尝仙人掌晕红的果实腥甜的汁液,念着泰戈尔、海涅、艾青或自己的诗篇,怀想远方的亲人朋友,或者仅仅是张望着远方。苦旱的感恩平原仰躺在烈日的天空下,渴望着云雨之情。然而,苍天偶然的播洒总抵不过太阳暴力的剥索。那年代,平原上空已看不到过去经常出没的鹰,连乌鸦也没有,只有成群结队的麻雀。对于它们来说,平原和天空的广袤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平原的时日,我写下了许多诗篇,现在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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