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这个梦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我也终于体会到,没有颠倒梦想的人是多么幸福!
第二部分 夜晚的聆听第23节 家有松鼠
一年前,我搬了新家。当然,这个新只是相对我一家人而言,对于别人,它已经很旧了。房子建于1963年,那时候我才三岁。它当然不是为我而造的。30多年后,当命运将我带入这间房子时,已有六七户人家从这里搬出。住进来的人心里老想着哪天又要搬出去,因此房子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修缮。偶尔有不认识的人来敲门,说是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进来看看,我们若干年前曾经住在这里若干年,那枚钉子还是我妻子怀孕时亲手钉上的。为了这事让我婆婆骂了一顿,因为老人说孕妇钉钉子会伤到胎儿,生出怪物来。但是谢天谢地,托贵人的福,我的孩子非常聪明,而且长得相当周正……这些怀旧的人让我有些尴尬,仿佛我是寄居在别人的家里。人过遗迹,鸟去留声,这些既往的主人总是在房子里留下许许多多难以抹去的痕迹,最为醒目的就是钉子的洞洞,由于反反复复的穿打,墙壁上百孔千疮,伤痕累累,让人平生一种地老天荒的沧桑感。
实际上,住这种旧房子也没有不好的。房子的陈旧和墙身的斑驳,使房子内外的光线非常柔和,因此显得相当冷静。而且房子后面还有一个十几平方米的露台,可以栽花养草,可以默对长空,可供夜阑时徘徊。露台边上有一棵苦楝,招展着花枝摆弄风月。楝树的果子苦不堪言,但它的花开得芬芳醉人。当别的孩子夸他们家的玩具最多时,我的儿子回敬说,我们家的月光是最香的。然而,最为一家人欢喜的,莫过于房子前面草地上那十几棵樟树,它们年事不低,枝叶交横,蔚然成林,旁边还有一棵造形古怪、盘根错节的无花果树。处身于此,就如隐逸山林修炼正果,这正是我所向往的。而且,老房子似乎积蓄着时间,显得富有内涵,这是新房子所没有的。新房子与土地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建立起来。
樟树不是一种追赶季节的植物,它并不挨到秋天才落叶,也并非要等到春天才抽枝。它细碎的叶子什么时候都是亮亮的,在南来的阵风中沙拉作响,拨弄着缭乱的阳光,散发出让人舒心的特殊气息。这是虫子们所不喜欢的,虫子喜欢浓浊的气味。因此,樟树下的空气相当清爽。能够与这样的佳木为邻,真是让人欣慰。徘徊在树木间,抚摸着它们的躯体,像抚摸着朋友的手,我心里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樟树的皮肤裂出渔网一样的纹理,相当别致,但它不是织出来的,它生来就是这个样子,死了也是这个样子。每次从外头回来,我都发现,在这个大院内,落叶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家门,偶或有果子从高枝上掉下来,坠到落叶里,发出叭的一声,让人顿悟生存的寂寥。
搬家的第二天上午,我还在榻上昏卧,儿子就冲进来:“爸爸,快过来看,我们家有松鼠!”那个兴奋劲儿就像在家里发现了恐龙。
“松鼠?怕是老鼠吧?”我想他一定是把老鼠当成松鼠了。在我的印象中,海口是世界上老鼠最多的城市;松鼠应该生活在森林里,它们跑到海口来干吗!说实在的,老鼠这种动物,我有些同情也有些讨厌,我不喜欢它们湿湿的样子。
“真的是松鼠,老鼠怎么会爬树呢!”儿子看来还被自己的发现激动着。
我撑起身子,走到走廊边一瞧,果然,在樟树繁茂的枝叶间,三三两两跳动着一些小动物。它们动作灵巧,姿态优雅,腾跃的速度快如飞鸟。那一连串高危动作,做起来十分娴熟,万无一失。看起来它们的身子和老鼠差不多,尾巴也没有山里面常见的松鼠丰满,但它们不似老鼠那么湿漉和鬼祟,而且脊背上还披着两道金黄色的灿烂的花纹。它们的确是松鼠。后来,家里来了一个蒙古族客人,才确定它们的名字叫金花鼠。客人说,在内蒙古草原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这种小东西,它们是鹰的食物。我暗暗庆幸,这里没有老鹰,没有蛇,松鼠在这片林子里就像亚当和夏娃在乐园里一样。由于有了松鼠,本来十分干爽的樟树变得更加干爽了。
松鼠很快活,儿子说。
你也很快活呀。
我跟松鼠一样。
就这样,松鼠蹿进了我们的生活。没事的时候,我和孩子爱倚着栏杆观看松鼠们的日常生活,直到出神入化,忘乎所以。恍惚之中,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松鼠。有时想来,人与松鼠之间的差异,是被人别有用心地夸大了。自从有了机械和核武器,人就自以为了得。
松鼠的胆子很小,儿子有时会把一些果子投给它们,它们总是左顾右盼,反复盘桓,还不敢靠近,等到没人时才悄悄上去嗅来嗅去,吃进去又吐出来。要想获得它们的信任并不容易。时过不久,大松鼠便生出了小松鼠;再过不了多久,小松鼠又生出更小的松鼠。松鼠的家族一天天地膨胀起来,树上的果子和虫蛾已经无法填满每一个松鼠的小腹。松鼠的社会发生了变化。它们常常一家三代在一起斗架,互相追逐撕咬,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为的是一粒鱼眼珠一样的果子,或是一只小小的蝉蛹。它们开始像蛇一样对待自己的同伴,即便在游戏中也有意无意地动了真格。在弱小松鼠的身上,经常可以看到鲜血未凝的伤口,它们越来越尖厉的叫声令我不安,我有一种不祥之感,不知会发生什么。
一天中午,我照例在睡觉。忽然有个毛刺刺的东西狠狠地抓了我一把,我睁开眼睛,却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自己被抓破的手在流血。我感觉得出,这东西是个活物,可左看右看,还是没有看到什么。直到后来,才发现床头板上边卧着一只奇怪的小手掌。我连忙下床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松鼠。它闯进了我的帐子,身子脏兮兮的,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怪味道。这时我才明白,客厅里放的那些水果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减少,而且被咬得稀巴烂。
我并不顾虑松鼠会成为我们家的祸患,但我确实感到悲哀。经常可以看到这些松鼠爬到那些潮湿的地方去觅食、玩耍、嬉戏,甚至钻进垃圾堆里去刨挖,津津有味地咀嚼一些腐烂的东西。它们的皮毛渐渐失去往日的光泽,变得龌龊,叫声里多了支吾的含混和歇斯底里,样子也非常猥琐,和老鼠没有什么两样。它们已经很难对得起金花鼠这个称谓了。与此同时,它们的胆子壮了起来,本事也越来越大,甚至可以说神通广大。它们可以不借助任何工具一口气爬到七八层楼的阳台上去,偷吃盆景中的花果。在对面十层楼的墙壁上经常可以看到十数只鼠颠来蹿去,赶都赶不走。几乎是一夜之间,我家后面露台上的两棵橘子便变得光秃秃的。松鼠堕落到这步田地,是我始料不到的。儿子的痛惜之情也溢于言表。他不再为看到一只松鼠而兴高采烈,也不再给它们投食。他看到松鼠时的表情和看到老鼠时没什么不同。没伴的时候,他宁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画册,看关于松鼠的童话,看《猫与老鼠》的动画片。
正当我苦于不知如何对付这些鼠类时,它们的叫声却莫名其妙地沉寂下来。最初是那些大松鼠无缘无故地销声匿迹了。后来连小松鼠也变得稀稀拉拉,即使是中午,它们也是在树叶的茂密处躲躲闪闪,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开始我以为松鼠已经发现新的乐园,乔迁到别的地方去了。这样就免得我开杀戒了。说实在的,杀一只老鼠都让我为难,更不用说是松鼠了。直到有一个夜晚,儿子的妈妈听到一种奇怪的叫喊,兴奋地跑过来对我说:猫头鹰!是猫头鹰!猫头鹰来了——她童年的所有记忆都笼罩在猫头鹰的怪叫里。“咕——咕——”,这叫声中间隔着死一般的沉寂,透露出无情的冷漠,还带着凄凉的颤音,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我们始终都没有看到发出这种怪叫的鸟,但在这叫声中,看着可怜的松鼠家族一天天地走向衰亡。
最后的结局是谁都可以想像得到的,松鼠的叫声和猫头鹰的叫声同归于寂。剩下来的,只是我的听,静静的。我听故我在。我发现,比起听什么来,听本身更为奥妙、更为深入、更为纯粹。从此,我不再在猫头鹰与松鼠之间选择一种坚定的立场。
第二部分 夜晚的聆听第24节 渡过凶险的水流
早在两千多年前,一个弟子怀着殷切的心情来到河边的森林,拜问他的导师:“我独自一人,没有依凭,洞察一切的人,请告诉我靠什么渡过湍急的水流?”
每一个走到了陆地边缘的人,都可能会发出这样的祈问。但是,要回答这样的问题是很难的。水看起来是那么平静、清凉、柔顺、多情,不似火那样炽烈、凶猛、疯狂、危怖,可是溺于水的人却比死于火的人要多得多。
虔诚的弟子也许期待着一条方舟,导师的开示却出乎意外:“你要依靠一无所有越过水流!”
在海南岛的山间行走,你可能会碰到一队坡鹿、一群猴子从灌木丛中跳蹿而过,或是被一圈花花绿绿的蛇绊倒,甚至遭到一头愚蠢而鲁莽的马来熊愤怒的袭击,把本来还有几分颜色的脸抓得乱七八糟,但你绝对不会遇上一只老虎。因此,在很长的时间里,考古学家们一直咬定,海南岛是熊诞生以后、虎出现之前从欧亚大陆分离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条18海里的海峡是50~80万年前撕裂开来的,越过了海峡就越过了50万年。考古学家们坚信,老虎决不可能渡过如此凶险的水流!
然而,就在一年前,在海南岛最南端的落笔洞里,有人发现两颗一万年以前老虎的牙齿,这使海南岛的年龄变得飘忽不定。这只没有翅膀的大虫是如何降临我居住的岛屿?海峡的存在对它意味着什么?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很多人都愿意成为神秘的猛兽,出没在海南岛茂密的丛林里。
海南建省之初,有人组织过一次横渡琼州海峡的游泳比赛。尽管组织工作十分不尽如人意,但仍有三名游泳好手爬上海峡对面的沙滩。我们难以设想他们在浪尖上看到洁白耀眼的海岸时的心境。他们身下是无底的深渊;他们的周围到处是水,是一层又一层的翻滚如沸的波涛;他们投身于沉沦之中,在风浪中搏击了九个多小时;他们身体中的力量越来越薄弱,只有心灵的意志依然坚定而牢固;他们依靠一无所有承受着自己越来越沉的重量,克服了季风和潮水的方向,渡过了咆哮的水流和水流中狰狞的旋涡;他们用自己臂膊的跨度,将两块分离了50万年的陆地连接起来。但是,也有人永远留在了水中。
时隔11年,又有热心人在组织一次新的泅渡行动,参加的人数有增无减。在21世纪的今天,人们要到海南岛来,可以借助飞机、轮船等许多便捷的方法,实在用不着“依靠一无所有”去泅渡海峡中险恶的水流。因此,有人对此产生疑问是不足为奇的。一个已经在岸上的人,有必要跳入水波,置自身于沉沦的危机之中,再来寻求拯救吗?
我曾听说,人类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能够借助外在的力量来实现各种目的,尽管目标有时是那样的无聊。人可以假借汽车来行走;可以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