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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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日记-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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募扇铡!   �
    ◎    
    母亲死,到今天整整四年了,但我不知道是四年,一下子认为是三年,一下子觉得已经五年,就没认为是四年。我从来没忘记她的忌日,但也很少早早就想起来,都是到了前一天,才突然惊觉。    
    “惊觉”其实不是“惊”也不是“觉”。因为那日子总在我心底,只是如同她追思礼拜时的录影和照片,我一次也不曾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勾起内心深处的痛。    
    从她死,我就把她藏在内心一个深深的角落,好像有个小房间、有扇厚厚的门,那房间在最重要的位置,厚厚的门像个保险金库。但我把她锁住,宝贝她、却不展示她,于是仿佛遗忘了她。    
    尽管如此,我却常梦见她,而且每次梦,都梦见我带着她走,走黑黑暗暗的山谷、狭狭长长的小巷。大概因为她往生的前几年,每次出门,都由我带吧!我是“带”她,不是“牵”她,因为她虽然已经九十,还是要强,不让我牵。所以每次都是她在前面走,我在後面伸著两只手,在她肩头的上方,以备随时应变。    
    “我梦见了老娘。”天将亮,仍黑,对醒来的妻说昨夜的梦,又说“原来因为老娘的忌日到了。”妻说可不是吗!其实她早已想到,只是没提,怕我伤心。“明天去上坟吧!”我说,便转过身去。又问“老娘死几年了?”“四年。”我的泪水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眼泪由左眼滴到右眼,和着右眼的泪滚过脸颊,湿了耳朵和头发,浸在枕头上,所幸没有坠落的声音。妻伸手过来搂我,也幸亏她没摸我的脸,觉察我正淌泪,当然也或许她感觉到,于是避开。    
    ◎    
    母亲死,我落的泪并不多,因为吃一种帮助克服丧亲之痛的药,据说墨西哥大地震之后,政府就发这种叫Zoloft的药给灾民吃,在布鲁斯威利演的一个鬼片里,也见那女主角吃同样的东西。这药很妙,它不是使人不再伤恸,而是让那伤心不会陷得太深,有时候我觉得在思念,但是才想出去一尺,就无法继续了。    
    自从吃了这药,我就很少落泪,过去看感人的电影,我常最先哭,有一次看《辛德勒名单》,还在戏院里差点哭出声来。但是现在,就算太太偷偷擦眼泪,我也不湿眼眶。所以今早的泪是特殊的,是藏在内心的那个小房间突然被打开了一缝造成的。我只能说那是“一缝”,因为我立刻又把它掩上。只是再也睡不著,於是起床,上楼,从书房把母亲的照片拿到大厅的桌上,又放了两盆兰花和一盆盛开的杜鹃在旁边。    
    ◎    
    母亲早年是不爱花的,大概因为生活,因为逃难、因为丧夫、因为失火,她没有爱花的心情。只有到了美国之后,因为我种,才跟着照顾。又由于看到附近人家有什么漂亮的花,便偷偷摘些种子回来自己种,变得更加投入。她最爱金盏菊,大概因为好种又热闹吧!她也喜欢种黄瓜和番茄,因为前者长得快,使她每天都有“一暝大一寸”的欣喜;后者因为漂亮,尤其结实累累,使她有成就感。    
    记忆中总有个白白的头,在绿叶间穿梭的画面。那时住在湾边(Bayside),后面接着森林,我常带儿子到森林里挖黑黑的腐植土,一包一包背回家,所以院子虽不大,却总能丰收。尤其太太怀女儿的那年,我种了两棵名叫“大男孩(BigBoy)”的番茄,长得比母亲都高,只见她每天一早就去照顾,东插一根竹竿、西拉一根绳子,居然结出碗大的果实。至今我们还总叫女儿“番茄姑娘”,就是因为她妈妈怀孕时,每天都吃自家的大番茄。    
    ◎    
    后来由湾边搬到长岛,后院几棵牡丹也由母亲照顾。仍然是东支一根棍子、西一根枝子,看得出那些都是她从院子里捡来的小树枝,一点也不结实,又因为她的力量不够,小树枝只能虚虚地放在地上。    
    搬来湖滨的时候,母亲已经过世了,为了移那两株牡丹,特别约了园丁,从距根很远的地方下铲,再把根土用麻布缠好才送上车。因为挖起来的“土方”很大,所以把母亲插的好多小树枝也一并运了过来。而今枝子仍在,每次看到,都觉得又看到那个白发的老人,很费力地弯着腰、伸着手……    
    ◎    
    下午,一家人出动去墓园。原本在台湾深坑山上,为母亲建好了生圹,因为她后来说希望离家近,随时可以“走路回家”,不用坐飞机,所以又挑了这开车才十分钟就到的教堂墓地。    
    大概因为附近树多,又近海湾,墓园里仍然处处积雪;又因为上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地表下面仍然结冻,融解的水无处去,就把草地泡成软软的泥浆。扶着岳母拉着女儿走到石碑,每人一枝玫瑰,过去,放在墓碑前;玫瑰站不住,就把花靠在墓碑上。太太说“玫瑰花插在雪里,就能站着了。”于是过去一枝一枝想办法往雪里插,却发现雪已经成了半冰半雪,插不下去,就又退回来,大家一起鞠了三个躬,还照了相。女儿说“年年都照”。我说年年奶奶见你长大长高,又叫大家先上车,我再试着把花弄整齐。    
    我蹲在坟前,用力把花插下冰雪里,只能插进一两公分,反被上面的玫瑰花刺扎了好几下。双脚前,那片白雪的下面一尺半,就是父亲死后与我相依为命四十二年的老母亲。我叹口气,想对她说些话,但说什么呢?说多大声,她才听得到呢?千万句话在心里,我又拣哪句说呢?    
    最后,我讲了一句:“妈!我好想你!”两串泪水突然止不住地滚过脸颊,落在雪地上……


第三章自恋(三月十一日)

    怪不得神话里说“水仙少年”,这水仙就像“惨绿少年”,一天到晚临水照镜子,偏偏站没站相,终于照着照着,落水而死。    
    已经连着好几年没有水仙应景,这次因为离开北京时有朋友送了两盆,回到纽约就开始栽植,居然赶在“新正”开了。    
    ◎    
    水仙的香味说不上高还是不高,她香,大有“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优美,但是论品,却比报岁兰和蜡梅差一截。那差得很微妙,是“幽又不够幽”,也就是说她虽然属于冷香,有偷偷散布的感觉,却偷得不够技巧,容易被抓。作个比喻——好像哪家小女生,偷偷搽了妈妈的香水,走过你身边,让你嗅到那么一股香,却香得不妥当。如果不小心搽多了,更因为香得令你头晕,有些惹人嫌。    
    所以养水仙不宜多,就算手上的球根甚夥,也不能种成一盆,否则就该放在窗边,宁可“远而幽”而勿“近而狎”。水仙放窗边还有个好处,就是因为有光,叶子生得绿,也长得慢。许多植物很聪明,当阳光不足时,尽量把叶子长得大些,来增加受光的面积。水仙也如此,当你把她放在暗处,过不了多久,花没开,叶子已经愈尺,而且白白绿绿、耷拉了。任何东西,一耷拉就显得没精神、显得乱,好像没见面容,先睹一头乱发。所以人们养水仙除了知道临窗栽植,还常圈上红纸,好像系红腰带的绿衣女子,既显得喜气,又能防她早早倒下。至于更内行的人则用修切球根的方法,先把水仙叶片的养分切掉些,好比怕“一丈之外不是丈夫”的女人,既不控制丈夫的心,也不控制丈夫的交往,她控制丈夫的口袋!    
    ◎    
    看那雕切过球根的水仙,真令人惊叹,如果只是“平切”,还不稀奇。最妙的是用斜削的技巧,使叶子的一侧长得快、一侧长得慢,又有些多切、有些少切,于是叶子生出来,袅袅娜娜、长长短短、扭来扭去,甚至能交叉作“兰花指”状。说实话,这对水仙是残酷的,那是故意将她摧残,使她产生畸形与病态。但许多被我们认为值得赏玩的兰花或观叶植物不都如此吗?兰叶上的金线、银线是什么?变种的黛粉叶、秋海棠,乃至廉价的斑纹黄金葛、巴西铁树和星点木,哪个不是缺陷美?还有,什么叫“瘿子木”?单单看“瘿”这个字就能知道,那是个婴儿生了病。当树木生了病、长了瘤,反被人认为是大好的东西,切下来雕磨成艺术品,或刨成薄皮,贴在木器上。因为肿瘤里的生长变异、纤维交错,由不同方向看,能显出不一样的纹理,教人看了欢喜。    
    盆景又是什么?盆景也是摧残,小树要往上长,偏偏横里一刀,使它不得不“另谋发展”;才发展出一点局面,又迎面一刀,使它得“另找出路”。于是长得左弯右拐、奇形怪状,而且因为少给吃、少给喝,造成营养不良、侏儒矮小,也耐人欣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话何止用在人身上,我看哪!用在盆景的身上反而更恰当些。    
    ◎    
    我的水仙正因为没有经过摧残,所以像失了管教的孩子,放肆无礼。才开几朵花,已经奇攴斜欲倒,所幸靠在窗边,要倒也有玻璃挡着。只是,每次看那花都让我觉得好像见到十五六岁时的儿子,整天没精打采,站着都像要倒下,斜靠在门框上的“恹相”。    
    这下我懂了!怪不得神话里说“水仙少年”。这水仙就像“惨绿少年”,一天到晚临水照镜子,偏偏站没站相,终于照着照着,落水而死。编神话的人真伟大,我今天才悟到的事,他几千年前非但悟了,而且创造了纳西萨斯(Narcissas)自恋的故事。


第四章呵护(三月十九日)

    看一簇簇水仙新绿,有一种感动,觉得那一根根叶子,就像人的手指,拱着、托着、呵着、护着中间的小娃娃。    
    一夜没睡好,因为女儿病了。    
    我和太太是分工的,因为我是“夜猫族”,睡得又轻,所以从女儿出生,就由她管白天,我管夜晚,最得意的是有一次女儿从床上掉下来,我由梦中惊醒,跳下床,跑去她床边,把她抱起来,不过五秒的功夫。可见我的反应有多快,跟女儿又有多“心连心”了。    
    ◎    
    在静静的夜里,听小丫头的鼾声,是门学问,我可以猜:她是不是鼻子不通?是不是又敏感了?有没有感冒的前兆?还有,她床头围着的软垫和栏干是不是积了灰尘?至于当她鼾声大作、呼吸顺畅的时候,则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与满足。    
    自从女儿六年级,自己搬到楼上住,我就失去了“听声数息”的享受,不过又练出另一个本事——听她的脚步声,由她移动椅子在地板上的磨擦,猜她是在做功课;由她走来走去,猜她正收书包;再由她放水声音的长短,猜她是不是洗澡又洗头。    
    今夜女儿没洗澡就睡了,因为感冒发烧。对于孩子生病,我发现太太远比我“处变不惊”,她只是摸一摸,给退烧药,叮嘱一声“快点睡觉”就成了。我问太太要不要带去看医生,她居然一笑:“喉咙不怎么痛,不会是链球菌,小感冒,睡睡就好了。”然后,她也很快进入梦乡,由我一个人在半睡半醒之间操心。    
    ◎    
    昨夜,我起来四次,先悄悄溜出卧室,摸上楼,进女儿房间,再用手背贴在她太阳穴上试探。女儿几乎维持同一个姿势,斜斜地躺在近床边的地方。外面的水银灯光映在她脸上,很苍白,虽然睡前服药后没再烧,仍令我心情沉重。慢慢摸下楼,屋里黑黑的,那些深绿的植物全隐藏了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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