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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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台故事-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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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廷玉奉旨协同阿克敦、励廷仪“办事”,所办者即是此事。他在雍正元年正月入直南书房,中间且一度充顺天乡试副主考,入闱一月之久。到八月间即蒙御制诗之赐,所谓“大政资经划,谟待讨论”,可知其必参与雍正最高的机密。雍正许之为“栋梁材”,而“还期作霖雨”,又许之为宰相之器,可以造福苍生,即默许其不久即可入阁。果然,雍正七月“署理大学士事”,上距其初授侍郎只五年;初升尚书只两年,升腾不可谓之不速。    
    雍正元年元旦,“颁诏训饬督抚提镇,文吏至于守令,武将至于参游,凡十一道”。此十一道上谕,备载实录,各就其职司所在,详细指示如何尽分供职,做一个好官。从来帝皇整饬吏治,未有如此明确具体者。这十一道上谕,我相信即出于张廷玉的手笔,其证据在后面要谈到,此不赘。    
    有清自太祖天命元年丙辰至宣统三年辛亥,享祚两百九十五年,汉大臣所受的恩遇,恐无过于张廷玉。世宗大渐,张廷玉与鄂尔泰,同受顾命,遗命他日配享太庙。按:佐命之臣,方得配享太庙,雍正十三年中,只怡亲王胤祥配享。我前面说过,胤祥曾替雍正顶罪,雍正酬庸之厚,亦所罕见,如特命世袭罔替,清初定制八“铁帽子王”,至此增而为九。张廷玉以汉大臣,不过供文字之役,非有出生入死的殊勋,亦未有舍身护主的大功,乃竟与怡亲王胤祥等量齐观,可知当夺位初起时,张廷玉参与最高机密,划策决疑,有助雍正定天下的大功劳。    
    及至乾隆即位,张廷玉与鄂尔泰同封伯爵,加号“勤宣”。十一年,廷玉长子内阁学士张若蔼病殁,乾隆以张廷玉年逾七十,在内廷行走,需人扶掖,特命其次子庶吉士张若澄在南书房行走,以便照料。至十三年正月,张廷玉上疏乞休,以“年近八旬,请得荣归故乡”。此亦人情之常,但乾隆不准,纠葛由此而起,至死未罢。《清史列传》张廷玉传,载其经过极详细,但未能搔着痒处。后世亦无言其事者,我今发两百三十年之覆,乾隆不准张廷玉回桐城,即因雍正如何夺位,如何弑兄屠弟,如何杀年羹尧、隆科多灭口,全本《西厢记》都在张廷玉肚子里,甚至他本人亦串演了类似红娘的角色。    
    张廷玉乞休之疏既上,乾隆谕以“卿受两朝厚恩,且奉皇考遗命,将来配享太庙,岂有从祀元臣,归田终老之理?”从祀元臣,何以不可归田终老?乾隆是怕他一回文风极盛的桐城,必有人向他请教往事,作成记录,留下一段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秘史。所以一定要留他在京,以便监视。张廷玉不明此理,哓哓争辩,结果变成自取其辱。    
    张廷玉留是留下了,但不免常有乡思,容貌消减。乾隆十四年正月,乃复颁上谕,以为张廷玉“生长京邸,子孙绕膝”,“原不必以林泉为乐”。准他“四五日一入内廷,以备顾问”。又说他在“城内郊外,皆有赐第,可随意安居,从容几杖,颐养天和”,并御制诗一章以赐。诗曰:    
    职曰天职位天位,君臣同是任劳人,休哉元老勤宣久,允矣予心体恤频;潞国十朝事堪例,汾阳廿四考非伦。勖兹百尔应知劝,莫羡东门祖道轮。


侍御—谢振定御史巡城—谢振定(6)

    诗是标准的“乾隆体”,所谓“潞国十朝”,指文彦博十日一至都堂议事;“汾阳廿四考非伦”,用郭子仪二十四考中书令的典故,而“非伦”费解。但看“勖兹百尔应知劝”之句,可知乾隆平时不知劝慰过他多少次。张廷玉就因为不知劝,以致搞得灰头土脸。    
    到了这年十一月,乾隆看他归心极炽,觉得“强留转似不情,而去之一字实又不忍出诸口”,因为“座右鼎彝古器,尚缺久陈几席,何况庙堂元老,谊切股肱”?因此,特为派人去看张廷玉,将乾隆的意思告诉他,听他自行抉择。    
    这是试探,而且乾隆已料到,张廷玉求去的成分较多,所以在上谕中埋伏着机关:第一、“座右鼎彝古器”云云,是将张廷玉比作一件老古董,此为以后贬低张廷玉的贡献的张本;笫二、“去之一字实不忍出诸口”,见得皇帝对臣子依依不舍,如果张廷玉求去,则是臣子薄情。    
     张廷玉得遂初衷,计不及此,只觉喜出望外。其时已定十六年初次南巡,所以他表示:“请得暂辞阙廷,于后年江宁迎驾。”事已如此,乾隆亦优诏褒答,准以“原官致仕,伯爵非职任官可比,仍着带于本身,俟来春冰泮舟行旋里,当另颁恩谕。”并期待十年以后“朕五十正寿,大学士亦将九十,轻舟北来,扶鸠入觐。”又御制七律三章以赐。诗曰:    
    早怀高义慕悬车,异数优留为弼予。近觉筇鸠难步履,得教琴鹤返林闾。银毫无奈吟轻别,赤芾还看赋遂初。拟问兰陵二疏传,可曾廿四考中书。(其一)两朝纶阁谨无过,况复芸窗借琢磨,此日兰舟归意定,一时翰苑怅思多。善娱乡党销闲书,稳趁帆风送去波,南国诗人应面晤,为询食履近如何?(其二)坐谕朝夕久勤宣,间别何能独恝然,同事当年今几在?得余硕果又言旋。江湖卿乐真饶后,廊庙吾忧讵忘先,指日翠华临幸处,欢颜前席问农田。(其三)    
    归田之愿,虽可得遂,但张廷玉另有一大顾虑,即是配享问题。由于乾隆曾说过:“岂有从祀元臣,归田终老之理?”则归田终老即作从祀元臣。因此,张廷玉进宫面谒,免冠磕头,“请上一辞以为券”。这件事是做得冒昧了一点,乾隆除了勉从所请以外,又赋诗一首:    
    造膝陈情乞一辞,动予矜恻动予悲,先皇遗诏惟钦此,去国余思或过之。可例青田原侑庙,漫愁郑国竟摧碑,吾非尧舜谁皋契?汗简评论且听伊。    
    过去有人作打油诗,有“等因奉此”字样,白是游戏文章,但“钦此”入诗,则确有其事。“钦此钦遵”为“上谕”中习见之语,“惟钦此”者,惟有谨遵之意,下接“去国余思或过之”,意谓将来别有恩典,或者犹过于配享之荣。上半首的语气很好,但下半首大不对劲了。    
    “可例青田原侑庙”,是用刘伯温的典故。刘伯温以休致之臣,而得从祀,有此前例,故可从张廷玉之请。“漫愁郑国竟摧碑”,征魏征之典,充分表现了乾隆的不满。魏征封郑国公,“摧碑”一事见《新唐书》本传:    
    征亡,帝思不已,登凌烟阁观画像,赋诗悼痛。闻者媚之,毁短百为。征尝荐杜正伦,侯君集才任宰相,及正伦以罪黜,君集坐逆诛,人遂指为阿党。又言征尝录前后谏争语示史官褚遂良。帝滋不悦,乃停叔玉昏,而仆所为碑,顾其家衰矣。    
    这已经很露骨地表明,他可以像唐太宗那样,给魏征写了碑文,复又取消。则此日所许配享的诺言,并非不可更改者,甚至已入太庙从祀,亦不妨撤出。    
    最后两句则是负气之语,误会张廷玉有轻视他之意。反正诗中所透露的消息,非常不好,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可能张廷玉真有倚老卖老的模样,竟不理会此一警告,当时就做错了一件事,谢恩竟不亲诣宫门,而令其子代奏。乾隆着军机处传旨,令张廷玉明白回奏。其时军机承旨者为傅恒及汪由敦,汪为张廷玉门生,自然将乾隆大为不满的情形,禀报师门。张廷玉第二天特为起个大早赶进宫去。不料这一来反而授人以柄,乾隆有一篇诘责的上谕,相当精彩,足以反映乾隆御下的手段,全录如下:    
    朕许大学士张廷玉原官致仕,且允配享太庙之请。乃张廷玉具折谢恩,词称“泥首阙廷”,并不亲至,第令伊子张若澄代奏。因命军机大臣传写谕旨,令其明白回奏。而今日黎明,张廷玉即来内廷,此必军机处泄露消息之故。不然今日既可来,何以昨日不来?此不待问而可知者矣。夫配享太庙,乃张廷玉毕世之恩,岂寻常锡赍、加一官、晋一秩可此,不特张廷玉殁身衔恩,其子孙皆当世世衔恩。伊近在京邸,即使衰病不堪,亦当匍匐申谢。乃陈情则奏请面见,而谢恩则竟不亲赴阙廷,视此莫大之恩,一若伊分所应得,有此理乎?    
    朕作赋诗,命翰林和韵,献谀者或拟以皋夔,比以伊周。夫皋夔尚可也,伊周则不可也。朕诗自有分寸,谓“两朝纶阁谨无过”,不为溢美之词,亦尚其实长也。若因此而称心满意,则并其夙所具之谨且忘之,而不谨矣。夫“可例青田原侑庙”者,刘基以休致之臣,而得配享,曾有此例,故事在可许。伊试自思,果能仰企刘基乎?张廷玉立朝数十年,身居极品,受三朝厚恩,而当此桑榆晚景,辗转图维,惟知自便。未得归则求归自逸,既得归则求配享叨荣,及两愿俱遂,则又视若固有。    
    意谓朕言既出,自无反汗,已足满其素愿,而此后更无可觊之恩,亦无复加之罪,遂可恝然置君臣大义于不问耳。朕前旨原谓,配享大臣不当归田终老,今朕怜其老而赐之归,是乃特恩也。既赐归而又曲从伊请,许其配享,是特恩外之特恩也。乃在朕则有请必从,而彼则恬不知感,则朕又何为屡加此格外之恩,且又何以示在朝之群臣也。试问其愿归老乎?愿承受配享乎?令其明白回奏。    
    昨朕命写谕旨时,大学士博恒及汪由敦免冠叩首,奏称张廷玉蒙圣恩曲加体恤,终始矜全。若明发谕旨,则张廷玉罪将无可逭,此已见师生舍身相为之私情。


侍御—谢振定御史巡城—谢振定(7)

    及观今日张廷玉之早来,则其情显然,朕为天下主,而今在廷大臣因师生而成门户,在朝则倚恃眷注,事事要被恩典,及去位而又有得意门生留星替月,此可姑容乎?    
    夫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朕昨令写谕旨,意尚迟回,不欲遽发。及观张廷玉今日之来,且来较向日独早,谓非先得信息,其将谁欺?若将二人革职交王大臣等质讯,未有不明者。但朕既曲成其终,张廷玉纵忍负朕,朕不忍负张廷玉。然军机重地,乃顾师生而不顾公义,身为大臣,岂应出此?    
    朕尝谓大臣承受恩典,非可滥邀,若居心稍有不实,则得罪于天地鬼神,必致败露。张廷玉一生蒙被异数,即使诈伪亦可谓始终能保。乃至将去之时,加恩愈重,而其所行有出于情理之外,虽欲曲为包容,于理有所不可,岂非居心不实之明效大验耶?天道之显著如此,为人臣者,其可不知所儆惕乎?可不知所改悔乎?    
    按:乾隆朝军机处在鄂尔泰于十年四月病殁后,张廷玉因早奉旨,“不必向早入朝”,所以每天都由纳亲一人面对承旨,而汪由敦、蒋溥虽为军机大臣,实际工作如后来的军机章京。汉大臣如汪由敦之得以当面承旨,有一段故事。赵翼《檐曝杂记》载:    
    军机大臣同进见,自傅文忠公始。高宗初年惟纳公亲一人承旨,纳公能强记,而不甚通文义。每传一旨,令汪文端撰拟,纳公惟恐不得当,辄令再撰,有屡易而仍用初稿者。一稿甫定,又传一旨,改易亦如之。文端颇苦之,然不敢较也。    
    时傅文忠在旁窃不平,迨平金川归,首揆席,则自陈不能多识,恐有遗忘,乞令军机诸大臣同进见,于是遂为例。诸臣既感和衷之雅,而文忠实亦稍释独记之劳。然上眷倚有加,每日晚膳后,阅内阁本章毕,有所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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