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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老人双目混浊像一个退役的演员那样因循守旧地寻觅慈祥的表情他很快就忘记了无花果树下亲手留下的累累创伤还有因此而洇流不息的生命的汁水
诗是我的最爱
■ 张 炜
我开始写的第一行文学作品就瞄准了诗。后来我发表了诗。当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个有才华的人。1976年《诗刊》要发表我的一组写海的诗,但通知后不久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当年的风云变幻比较快,这一组诗也就完了。
同时我开始写小说,但我知道诗对于我差不多等于一切。没有诗,即没有我的小说。
小说与诗是不能分离的,它们是一回事。我一直没有停止写诗,我在最痛苦和最幸福的时刻,首先想到的是写一首诗,而不是小说或散文。我可不是一个业余诗作者,诗是我的文学的全部。我在用各种方法写诗。小说的奥秘是诗,诗的奥秘还是诗。
闪电花环
孔雀河是怎么蓝 起来的(外一首)董培伦博斯腾湖是蓝孔雀的摇篮一个波浪就是一只开屏的孔 雀孔雀河是博斯腾湖分娩的你说它怎不带有母亲的本色孔雀河的道路尽管曲曲弯弯却难阻挡孔雀们你唱我和它们仿佛有个共同的心愿要用心血染绿亘古的荒漠于是染绿了雄伟的铁门关于是染绿了磅礴的库尔勒看它们急切欲飞的模样好像还要染绿塔里木河赏 月今夜古老而又常新的光流在轮台上空无声地流淌淋湿的胡杨林、红柳丛摇曳着甜蜜走进梦乡而我徘徊于轮台市郊的军营里站在“平沙莽莽黄入天”的诗 句上眺望远处,可是岑参月下吟诗的
背影更远处可是他戍边时驻军的
营帐而今他已走进历史的深处他吟唱的诗句也许被人遗忘因为在今天的轮台四周再也找不见那片古老的荒凉一辆辆装满油罐的卡车,鱼
贯而来月光下像山冈轻轻晃荡仿佛说,不必再寻找了“荒凉”那厮已逃到沙漠中央只有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才能听到她凄惋而又无奈的
绝唱在武都朝阳洞见到灰鹤雪 潇鹤落在大树最高的枯枝上 鹤像树叶一样暖着那根老枝 像忠臣一样 守着一个王朝鹤的背后云飘雾绕 云雾里 端坐着佛和菩萨鹤就在佛和菩萨的眼睛里风 起雨落鹤的眼前是白龙江最漂亮的 一条曲线像年轻母鹤的腰 像快乐的 小鱼 像大地上的迷途像一个人慢慢向神跪下 鹤 啊 鹤一声怪叫亮开了自己的翅膀 像打开 了一扇迎着朝阳的窗子黑夜里的挖掘机王桂林挖掘机在黑夜里,比黑夜 黑。它笨拙的动作,缓慢、有力并准确地开始和到达。我是坐在奔驰的汽车里看见它的: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从未学会声张的生命。 把一堆堆土、石块和沙子 从路沟里掘起,置放在 因风雨而坍塌了的路边上。 汽车奔驰而过。看到挖掘机 只是隔着车窗的短暂一瞥,
我和汽车已同一片落叶飘向了远处。但当我回首,却依然清晰地 看到那个比黑夜还黑的生命,且听到,它粗重而平稳的呼
吸。重新爱你‘外一首,叶 晔原谅我,把爱过的人重新爱 一遍如同坏了的闹钟从现实中醒来:遍地是心灵 的碎片、爱情仅仅靠时间来执行是不够的或者,我是累坏的岸,泥巴在 嚷嚷:这泼出去的浪花让整条平静的河流变得冲动原谅我,重新爱你是因为摸到了时光的链条一秒钟紧扣一秒钟……我从 来没有虚度过薄薄,薄薄的……风薄薄的,在书页间翻找人生的段落大起大落冰薄薄的,如此接近湖面和天空还有我如履薄冰而清晨薄薄的,这是夜晚的 痒爱情薄薄的,薄到两片舌头彼此的楔入,让生活有了两厘米以上的厚度遥望薄薄的,从大的方面说那是一幅画贴在窗前命薄薄的,我可以找到主席 台的位置但是我势单力薄发言稿一样抖动不止仙人掌部落
(外一首)洪三泰有刺有花有血腥有甜果就这样构成永恒不用呵斥和诱导白沙王国里自然便是国王这个世界总是矛盾着阴阳交替死生轮回摘果有刺伺候遇刺有花奉献仙人掌部落不用设防世界兴奋着这里的一切只是偶然的符号影 子血红的土层里历史一直失眠古代流放者的足印总想省略往事伏波将军的马蹄默读红土的铁质韵:滚滚红尘弥天的谎言在蓝色的海韵里泅;汉武帝西去的船队赫然在季风中行吟北部湾落日马六甲风暴印度洋暗流红海边乱云毒日头下焦渴的亚力山大港正凝视着古罗马帝王那片丝绸花纹遥远的海平线上出现的第一颗星辰是历史醒着的眼睛月汪世学从收拢的鸟翅边缘,夜色轻轻滑下,网住万物但,遮不住月的光华不能温暖花朵,也不能帮助农夫种一片绿色足以照亮行走路径的它像易被忽略的诗人,用语词努力擦拭时代的尘埃站到时间的高处,照耀沉寂的村庄,喧闹的城市以及该照耀的事物寒意浓厚的夜晚,月无声地走动,让摸索的目光看到夜晚的背面新鲜的泥土李志明他把唾液吐到粗大的手掌上用力搓了搓 抓住油光的锄 柄脚狠狠一蹬 铁锨插入泥土锨刃撞击碎小石子溅起的火
星如切断的阳光 一棵草剧烈 抖动那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它茂盛的根须正一点一点被
切断一窝蚂蚁算幸运 金属的寒
光擦着家门呼啸而过天气不错 一串闪亮汗珠从他脸上缓缓滑落他两只胳膊优雅一抬铁锨一个鲤鱼翻身 泥土被 抛起众多微生物的尖叫纷纷飘落新鲜泥土之上 半条蚯蚓在
舞蹈捣衣的母亲
(外一首)陈染君“吱”的一声母亲打开清早“砰”的一响母亲敲碎寒冷蹲在塘边石板上母亲身后披着霜面前对着冰缸口大一块水面上似乎有热气升腾一件一件揉了,又搓一声一声搓了,再捣就在冬日清早的边上母亲把乡村敲醒故乡的腊月塘面 屋顶 竹林上空到处都灌满了矮矮的白雾是谁把染铺塆也搬上了舞台正演出一场叫丰年的大戏生活气息太浓了 废话这本来就是生活打豆腐 舂糍粑男人们脱掉了棉袄还有使不完的力气女人们围着灶台那喜悦 只看得出忙碌推门碰上儿歌在跳绳和毽子上起落炮仗也会说话呀火盆也在招呼客人就连屋檐下的狗也在向墙根的猫问候请原谅我不会写诗就算是诗人几时写出过这时的富足是的 夜深的时候我也看见了男人和女人避开孩子掰起了指头这一年下来 歉是歉了点但过完新年又是下种的时候
进入灵魂的语言
■ 王家新
今天这个讲座题目出自近期我对诗歌写作的一些想法,我就围绕这个话题来谈。
前几天在北大有个活动,纪念西班牙诗人阿尔贝蒂诞辰一百周年,西班牙大使馆和北大西语系请我在会上做个讲话。因此我找出了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外国诗选,找到了阿尔贝蒂的一首成名作,叫《陆地上的水手》。这首诗大约有七节吧,我发现它的许多句子已被我用红色圆珠笔画满了横线。当年被我画上横线的诗句是这样的,我念一下:“如果我的声音在大地上消亡/你们就把它带到海面/你们就让它留在岸边/把它带到海平面上/你们把它任命为白色军舰的舰长/啊!我受过赏的歌喉,带着海员的奖章:/一个船锚刻在心形_ky船锚上面是星辰/星辰上面吹拂着风/风儿上面是船帆!”可以想象当年的我,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诗人,为什么会迷恋这样一些诗句,因为它们有一种奇异的美,而且富于想象力,修辞手法也很奇特。例如居然可以把声音任命为白色军舰的舰长,等等。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很迷恋于欧洲的超现实主义,我当时一定在心里这样很佩服地想:诗歌就是这样“超现实”的吧。
但是今天,一、二十年后,当我在生活和写作中都经历了漫长的历程并重读这首诗时,我惊讶了,我发现了当年我压根就没意识到的东西,而它是如此朴素,如此本质,又如此震动人心,它在诗的一开始就出现了:“海洋,海洋。/只有海洋啊!/父亲啊,你为什么把我带到城里来?/你为什么把我/从大海里拖了出来?”就是这样的开头震动了我,它让我知道了什么是诗,诗歌在这发出了它最本质、纯粹的音质。比如这个开头:“海洋,海洋。/只有海洋啊!”就极不寻常,极有勇气,为什么说有勇气?因为这里面没有任何刻意的修辞,没有任何比喻,非常直接,就像从动物的肉体内发出的一种哀鸣,但却道出了我们对人类故乡、对生命本源的那种永恒的情感;再看这一句:“父亲啊,……你为什么把我/从大海里拖了出来?”请体会一下这个“拖”,它如此朴素,又如此恰到好处!因为这个“拖”,诗歌获得了它情感的深度和重量。读着这样的诗句,似乎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内心都同时在经历着这一切……
这就是我在重读阿尔贝蒂诗时所引发的一些感受和思索。那么什么是“诗歌”?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用一句诗来形容就是“眼见佳句分外明”,特别迷恋于一些漂亮、优美的句子,尤其是那些很华丽、奇异的句子。但是在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艺术历程之后,我对诗歌的认识肯定和以前很不一样了。今天我在这里想说的是:诗歌终究是很朴素、很“简单”的东西,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复杂。问题是我们自己把这些“简单”的东西人为地弄复杂了。
前不久一位日本的汉学家佐藤普美子到北京来对我作了一个访谈。首先是诗歌的细节问题——我发现她读诗非常敏锐,她注意到我诗歌中的有些细节,说这些细节给她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谈到细节,我想在我当初写诗的时候并不是这样,那时只是一味地“抒情和思考”,直到后来,像我这样的写作者才学会了用细节来讲话,才意识到这是一种极其重要的诗的能力。比如我的《伦敦随笔》,这是根据我在伦敦的生活经验写的一首诗,其中一段是这样的:“隐晦的后花园——/在那里你的头发/和经霜的、飘拂的芦苇一起变白,/在那里你在冬天来后才开始呼吸;/在那里你遥望的眼睛/朝向永不完成。/冥冥中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你知道送牛奶的来了。同时他在门口/放下了一张账单。”
“账单”本来是城市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细节,谁都不会在意,但是你把它放到诗中,它就有了不同寻常的含义,它就成为了一种艺术的语言。所以说诗歌的细节用得好,比起空洞的抒情和思考,就更能体现出一种诗的洞察力。此外,我们知道诗歌是一种语言的艺术,诗歌的力量归根到底是一种语言本身的力量。而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诗往往是观念型的,它们看似很吓人,实际上读后一点也留不下印象,因为它缺乏语言本身的质感和力量。这就是说,诗歌本身最终是要通过语言来检验的。日本的另一位汉学家时永骏教授,他对我诗歌的分析,我觉得也是非常有眼光的。比如他这样分析我早年的一首诗《预感》,其中有这么一句:“你听到无数声音,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世纪。”他认为“你听到无数声音”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