嘱咐星儿,一定要抓紧时间赶快解决,不要让更多的人察觉。其实,李伯伯不说星
儿也知道,做金融工作的人,挪用公款是大忌,因为这错误太容易犯了,人家都盯
着你,况且这个工作很让人眼热,没进来的人巴不得里面成天有人出事,这可不是
闹着玩的。
星儿急急地走进刘江的办公室里,把他叫出来。刘江热胀的脸上一片无辜。星
儿看着那张脸,五官端正,眉清目秀,颜色鲜艳,但他是那么置若惘然,好像一点
还不知道,他那么心安理得,那就是没有心肝。星儿气得全身发抖,她抖着声音说
:刘江,你把公款拿去做什么啦?刘江愣了一下,接着说:没有啊!人家耍牌,借
去用用,就要还的。星儿说:你知道有多少吗?刘江诺诺地道:不知道。星儿气恼
地说:你还不知道,我告诉你,有七八万!星儿还告诉他,上面已有所察觉,就要
查了。刘江这才着急起来。
经过他们两夫妻的梳理与分析,星儿更是吃惊地发现,所谓别人借去,只是很
小的一个数字,大部分的钱,都被刘江挥霍和赌博输掉了。星儿不能理解,失去了
这么多的钱,刘江居然还能心安理得,简直不可思议。作为一个男人来说,他难道
在用这些钱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有考虑到怎么来还吗?还有,也一点没有考虑过会
给自己的家庭孩子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吗?毕竟这七八万块钱,在这个小镇上,那就
是天文数字。像他们的工资,每个月不过五百多块!
星儿和刘江是站在大街上的,太阳越升越高,灿烂的太阳炙烤着他们的脸庞一
片灰暗。星儿旁若无人,眼泪在她的脸上,犹如瓜芒上的油一点一点晶莹地坠落。
星儿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一点儿也不跟我说?刘江说:本来我是想告诉你
的,我是怕你担心,我想自己努力努力也许可以赢回来,没想到越输越大。星儿懒
得跟他理论,她说:你打算怎么办?刘江沉默不语。星儿抬头望了一眼江。江水缓
缓地悠悠地流过。没有任何伤痛的痕迹。星儿又抬头看了一眼刘江,他还是沉默不
语。星儿便愈发绝望起来。她期望他能说话,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安慰,至少那是一
种男人的气度。然而他没有,他连这最起码的承担的勇气也没有。星儿更是伤心,
她想,她是怎么与这个人命运与共,息息相通的。俗话说: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
郎,这是多么有道理。在这个明媚的早晨,星儿是确切地体会到了。她无力地推开
刘江,就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星儿趑趑趄趄地走回自己的小屋。她凝视着自己的小屋,那些凌乱的摆设是如
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那好像不是她这个叫星儿的女人曾经拥有过的日子。她仔细
地审阅自己的少女时代,那些过去的并不久长。那时候她是那样灿烂而光艳,世界
是一个等待她成熟的果园。母亲的一望无垠的菜地,她是如此的勤劳善良。她种的
菜每天早上挑到镇上去卖,在镇的最东头,有他的父亲,他坐在信用社的大椅子上,
他没有让母亲进去,而是只为她递过来一杯热茶。小小的星儿站着,她已经出落得
很好,周围有熟悉的人夸奖着。就是这些单纯的快乐,它们永远也不会回来。
刘江进来了,他还是沉默不语。他抱住星儿,星儿甩开他。他又抱住。星儿又
甩。刘江紧紧地抱住她。他把自己的脸整个地埋进星儿的胸口上,他吸纳着星儿的
沉默。他开始抚慰星儿,星儿漠然。他找到熟悉的按纽。
星儿漠然地看着在自己身上动作的丈夫,她依然一言不发。她的这种状态把刘
江吓坏了。他无力地从她的身上滑落下来。他躲在她的怀里去哭,他说:我知道你
看不起我。
星儿躺着,她听到丈夫的哭声,真切、遥远、陌生。星儿翻了个身,推开他,
他依然换个姿势紧紧地抱住她。星儿平静极了,她听到自己的血液从心里流到手再
流到大脑。她一时有些惶惑,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的。似乎一个成年男子的哭声
也仿佛一缕青烟一样无知无觉。
第五章
星儿在跟母亲说话。她说:妈,我们镇子上有个人贷款,社里一时不想贷给他。
我寻思着不如把您的钱贷些给他,也多赚点利息。母亲说:会不会麻烦?可靠不?
星儿走上前去,抱住妈妈的肩。她说:你还信不过我,妈,顶顶可靠。我也是为你
着想呢,你和我爸年纪都这么大了。我也不想让你们太辛苦。想想门道,钱也是可
以变钱的。母亲说:话是这么说,也还是玄,想想再说吧。星儿说:那可容不得想,
是我争取过来的,要不人家就从别人那里借了。
午饭以后,星儿又重复了早上的话。母亲说:莫非就这么急,赶今赶明的?星
儿说:就是呢,最迟明天,晚了就赶不上了,妈,你放心。我经手的你还没个底嘛。
别跟咱爸说,他是个老古董。星儿就这样从母亲那里骗来了两万块钱。支刘江去借
钱,他好弄歹弄,结果狐朋狗友都靠不住,还是从他姐夫那里先骗来了两万块钱。
加上自己的一万,也就是五万,还差三万,这可到那儿去弄呢?平时看起来朋友挺
多的,能借钱的也没几个,有的就算有心帮助,却也没那个实力。
星儿陷入了沉思。她跑到母亲家里,打开那只眩目的箱子。是的,一盒法国化
妆品、一块丝纱巾、一盒韩国产的修甲六件套,全在。它们温柔的纸包装回应着星
儿的手指。还有金属,滑腻、清凉、高贵。星儿把手指拿起来放在唇上吮了一口。
她决定去找他,是的,也许不对,可是当下没什么选择。
星儿早早地来到水流湍急的江湾的一棵大柳树下,这是她给刘立本约定的地点。
夕阳落下去,等待月亮升起来,跟那个晚上没什么两样。虽然现在已快到春天了。
也许柳树都发出了萌萌的芽。
她等他,在湍急的水边,她穿着白色的鞋子走来走去,蓦然听到声响,她会紧
走几步,发现不是的,又会逐渐地慢下来。为安排这个时间,她煞费心思,太早了
容易被人发现,太晚了又怕他误解,毕竟,她不是想来偷什么情。她感激他,信赖
他,知道他会理解自己,但是她并不愿意在他的心目中,就是一个随便滥情的女人,
或者说她为了得到钱,而付出什么男女感情来换。毕竟,她借他的钱是要还的。每
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难处,现在让她遇着了,她恳请朋友的化解。本来,或者有一
种更明朗的方式,但是他们之间还是有些微妙,不能采用。
星儿在水边等得有点急了,他才来。他打扮得很好,星儿好像还从来没有看到
他这么打扮过。他们这样的乡下,男人打扮得好,就是穿西装,那么煞有介事也洋
溢着一种土绅士的风度。但是,今天的刘立本,他没有,他像画片上的男人那样穿
着别致的休闲装,姿态潇洒,形态从容。简直就不像他们这个小镇上应该诞生的,
而好像是哪个电影里的高级白领。星儿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有点喜欢他了。
刘立本走近她,微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香水瓶,他说:送给你。琥珀
流金的瓶子在最后的一抹夕阳中闪动着耀眼夺目的光泽。他打开,围着星儿身边轻
轻地一喷,星儿顷刻就笼罩在一片醉人的香氛中了。
就在那一刹那间,天黑了,浓郁而幽香的黑。
刘立本的一只手环下来,轻柔地放在星儿的腰上。有一瞬间,星儿想迷惑,最
后她终于站稳了。她把他的手拿下来,轻轻地推开。她与他之间保持着一点距离,
很近。最后,她不得不走起来。在这个过程中,由于路黑,她并没有拒绝他放在她
腰间的手。有一点感觉,那只手像彩云。
直到星儿逐渐地进入了自己的叙述,那彩云才淡了。
星儿变得很冷静,她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和盘托出,许久没有这么爽快了,她说
完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想,他一定能够理解的。刘立本在听话的过程中,
并没有发表什么言论,而是轻声地应和着。此时,他停下来,与星儿面对面地站着,
他用一只手指抬了一下星儿的下颌。怜惜地说:我真是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
这一句话就像催泪弹,催得星儿心里一酸,眼泪马上流出来。他感觉出了她的眼泪,
他一连串地手足无措地说:呵,别这样,乖。他说着,就一下子对着星儿的嘴唇吻
去。
星儿吓了一大跳,连忙后退两步,也许她想到了他可能拥抱她,但不是吻她。
他的嘴唇触碰到她的,很陌生,紧张,都有些颤抖起来。星儿再是没想到,刘立本
会突然不顾一切地抱住她,吻她,弄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拼命抗拒着,竟至于越来
越坚决。搞到后来,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刘立本呆住了,迷惑着眼睛看
她。
星儿想,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弄成这样呢?也许她正期许着他的理解,而他
根本就没有心思听她的,完全陷入了一种肉体的冲动。星儿有些微的失望,却也有
些微的惶惑。
刘立本抚了一下自己的脸。他说:星儿你说的事情我记着,你放心,我保证帮
你办到。不过,我也想问你一句: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星儿说:我不知道,也许是喜欢,但是不能。也许也不是爱情。星儿不知自己
在说什么。
刘立本叹口气,平静地说:哦,原来是这样。此后,他再也不说什么,跟在星
儿身后,默默地走着。
第二天,刘立本就拿了三万块钱,往星儿面前一放,还是转身就走了。
一转眼,就到了每年无宵节的玩社火时间。也许城市里早就不重视这一类的节
日了。可是在农村,在刘镇,这还是个很盛大的节日。通常分别由东村和西村的村
委会主办,要是村委会钱不够的话,就由企业自己赞助,花自己钱图个热闹。一时
间,男女老少都被召集起来了。老年人可以扭秧歌,扮摇婆子什么的。年轻人敲大
鼓,舞龙狮。至于孩子,他们是最得彩也是最出力的,他们要被人绑在高高的社火
架子上,做成各种惊险的造型,都是绑好了才穿衣服,从外面看来,好多小孩子都
好像只是被一只辫子或者手臂吊在空中,这也是最出彩的节目。好多外地的大人叹
为观止,心痛孩子。在不参加的孩子心中,那绑在上面的孩子无异于英雄,让他们
大大地羡慕。星儿没有让孩子参加这个节目,于是淘淘便前后拉着她,要她领着去
看。星儿本来对这种活动不热衷,不过也不得不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蓦然,她在人群中发现刘立本了。他正在指挥着青年们搭架子,做一些活动。
在明亮的阳光下,他的脸庞也画得红红绿绿,像他那样一个新派的、洋化的男人做
成这样,不能不让人觉得滑稽。只有在这种活动中,星儿才觉得自己也是作为农村
人口的一员,他们在骨子里,脱不了他们脚下踏着的这片土地。还有刘立本的大弟,
据说在城市里已经研究生毕业了,也还是乐于参与其中。可见,在农村长大的人,
无论以后经过多少变化,他心里的一个角落,仍然是乡村的。由�